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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故友 恍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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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如墨入清水,意识朦胧,记忆如潮汹涌,织就了新年第一个梦。
“新年快乐,阿兰。”
那是高一那年的冬天。
一学期过去,我还是不会说汉话。或者说,不熟练。说起来很别扭,很难听,很令人发笑。所以,我依旧沉默。
他们总笑话我是哑巴,不知道谁起的头,反正我听到时,就已经四处是风声了。我不在意,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因此,我和宁玉然在一起时,总是他说话的。
那晚除夕也是。
天上的烟花很绚烂,它绽放的时候会发出自己生命的声音,再以瑰丽的色彩谢幕。
——那是寨子里从未有过的好颜色,我平生第一次见。
夜空很黑,却是梦幻的,像宁玉然给我讲过的童话。
冬夜寒凉,那道温柔的嗓音与我走神时脑海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说:“新年快乐,阿兰。”
我眨了眨眼睛,偏过头去看他。
少年五官深邃立体,一双眼睛隐在眉骨与眼睫的阴影下,没有染上天边的色彩,显得有些晦暗。
我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对他笑,那影子便也对我笑。
我脸上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开心地点了点宁玉然的眼尾。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
宁玉然也笑,伸手摘下我的手,温声道:“你说,同乐。”
他的声音被烟花爆竹覆盖,我没听清。
我只感受到指腹残留的微末余温,微微捻了捻。
见我盯着他的唇不说话,他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同乐。
嘭!嘭!——
噼啪噼啪……
远处的烟花不知疲倦,稚子学语的声音轻似缱绻。
新年快乐。
同乐。
……
“同、乐。”
记忆里,他好像惊讶地看了过来,但梦境中只留下了噼里啪啦的余音。
余音是如此真实,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远方传来燃放烟花的声音。和梦里如出一辙。
原来是梦醒了。
我有些失魂落魄。旧年已去,新岁已来。
宁玉然……新年快乐。
我其实并不喜欢过年。
每到这个时候,别人就总是格外热闹,好像非得彰显我的冷清不可。高一时,母亲在除夕把我赶出家门;现在,连见一见阿然都不能。
所以我很认同“市区不能燃放烟花爆竹”这一点,我恨恨地觉得,时隔四年,再次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居然还是欺负我。
可惜没有先见之明,当初选择住这里,我先爱上了它的冷清。
这里离市区远,没那么多忌讳,环境很清幽,烟花很漂亮,新年着重地在这里走了一个来回,应许了众人美好的愿望。
只是不带我罢了。
因为我没有放烟花。
想着想着,又囫囵浅寐半晌。
再醒时,只觉头昏脑涨,俨然是睡太久了。 我很不高兴地起了床,顶着蓬松的头发出了卧室,发现几个熟人都已经到了。
戚名,向竹,徐庄和。三个人,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我。
我咽了口唾沫,欲盖弥彰地抓了抓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头发好像更乱了。
“你就打算这样过新年?”
先开口的是徐庄和,她皱着眉,高冷御姐的风范一点也不崩她娱乐圈打造的人设。
“小哑巴,年猪这会儿已经被杀了摆上桌了。”
阴阳调侃的人是向竹,像猪,这才是名副其实。不知道他哪来的脸说我是猪。
戚名一直垂着眼没搭话,坐在角落里当隐形人。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几人的话,同手同脚遁去了洗手间,并郑重地关上门。
他们都是高中时期的玩伴,陪我过了两次新年。不过后来我出了国,就断了联系。
我没和那两人说我回国了。
不过也是,他们总有这样那样的法子知晓。
会被问题困住的,是我。
我吃上了新年的第一顿饭。
饭是戚名和徐庄和做的。别看徐庄和冷艳高傲、不食人间烟火,她的厨艺和戚名不相上下,都是上上等。
也就向竹懒洋洋摆着他的少爷架子,大腿一伸,手一放,就和沙发粘上了。
我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然后触发了一阵猪叫。
“小哑巴你做什么!”
我说:“杀年猪。”
他知道我给他取的外号,“像猪”,所以一下就被这句话侮辱了。
年猪开始炸毛。
年猪破口大骂。
我冷哼一声,不作理会。
年猪偃旗息鼓。
“……小爷来陪你吃饭就不错了,回国也不说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可怜新年连顿饭也没人陪……”他小声骂骂咧咧。
我和他不对付,闻言正想回一句“谁稀罕”,恰 巧徐庄和端了菜出来,清冷的声音附和了向竹一声:“就是。阿兰,你在国外不方便联系我们,可以理解,怎么回来了也不说?”
我瞬间熄火,鹌鹑似的端坐起来当哑巴。
小小地偷觑她一眼,谁料正好对上她扫过来的目光。美目如盛秋水,波光流转,冷艳的光直指我的眉心。
“要不是邓子妍,我们都不知道你回来了。”徐庄和高冷地补充说。
我怔了怔:“……邓子妍?”
“喂,江兰。你是不是喜欢宁玉然?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个人第一次来找到我,是为了替她的好姐妹扬威,也是警告。
“他和元薇真是公认的金童玉女,你少往他身上贴。”
我讨厌这个女孩。搬弄是非,找人麻烦,她让我很不开心。
但,她是怎么知道我回国的?
向竹和徐庄和同戚名一道过来,我以为是戚 名告诉他们的。却原来,并非如此?
“对。这人忒爱阴阳怪气嘲讽人了,不过要不是她来阴阳我们一番,我和大明星可压根儿不晓得你的消息!”向竹来气道,“你这个朋友,还没有她这个敌人当得称职!”
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的表情带着很认真的不认同,却并非怨怼。生动的情绪展现在寒冬,熏陶了一室冷清。
饭菜的香气满溢在鼻尖,冬天里化开的一抹热气好像以另一种方式钻进鼻腔,游走过心脏时化成了名为“熨帖”的情绪,烘烤得我鼻腔和眼睛一热。
我这才发现,新年真的到了。
虽然我没有放烟花,但是新年被旁人的烟花吸引,路过这里时,也顺带捎上了我。
原来新年很大度。
我失语片刻,呆呆地应了声:“哦。”
向竹听了更来气,但我没注意听他哇啦哇啦说了什么。
戚名做完了最后几道菜,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上了饭。
“嘿嘿,你不知道吧?你出国这四年,曾经学校里的高冷美人已经成大明星了!小爷我也算是事业小有成就吧……就只有你,孤孤单单在海外吃糠咽菜音讯全无……”向竹这小子很欠抽,但桌上氛围很好,我忍住了没骂他。
戚名笑了笑:“你这话也不对,别总小看了阿岚。”
他说话总要比别人深几分,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不过我清楚他的意思。我自小生于苗寨,无父无母,由阿婆带大。长大后却被莫名出现的母亲带回了江家。
寨子是个小地方,被人一把火烧了干净,夜幕下冲天的火光倒映在十六岁的我的眼中,从那一刻起,我就看见了巨大的阴谋。
我厌恶,我憎恨。所以,我要争抢。
旁人不知道我的权势,阿名却很清楚。
向竹笑话我一事无成死读书,阿名便称赞我运筹帷幄世事洞明。
我也笑笑。
他们都避过了宁玉然的话题。
……也是,当初我和他闹成那般,大抵没人想触我的霉头。
可他不是我的霉头。我想见见他,想听一听我缺席的这四年,他过上了怎样鲜花盛开的人生。
虽然阿名和我汇报时都一五一十地说过,但我还是想听一听。
网上处处是他的影子,可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我能找得到的,那个温柔开朗的少年,从未出现在他人口中。他在我的记忆里,缺乏语言文字的勾勒,渐渐淡化了轮廓,成了月光一样虚无缥缈的存在。
引人怀念,引人……难过。
“我哪有小看她?你瞧瞧,这大过年的,我们没找过来,她就把自己养成这样。刚进门,桌上摆的那半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敢说那不是昨个儿她喂自己的年夜饭?”
向竹说得有理有据,我这才想起昨晚那碗汤圆我吃了一半,就搁桌上没有收拾。谁曾想这成了物证。
戚名失笑,顿了顿,说:“怪我,昨天没有过来。”
戚名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离开寨子的时候,是我死活也要带走的,母亲和三叔同意了,所以,他没有消失在那场大火里。
后来他仍旧一直照顾我,每年都是他陪我一起过——他没有家了,认识的人只剩下我。我总觉得,是我陪他过,但仔细想想,我什么也没干,这么说有点脸皮太厚了。
昨天他没有来,不知道是他生我的气,还是怕我生他的气。
我不知道,也不擅长问。
徐庄和见气氛不对劲,忙开口打圆场。为此,她想起了半晌没被提起的人物。
“……昨晚我也没能走开,哪是你的问题。”她看向我,又说,“宁影帝就更忙了,更抽不开身——回来这些日子,你们应该见过了?”
桌上倏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