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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骗你的,我才没认输   第二天 ...

  •   第二天上朝……我起晚了!
      啊啊啊啊啊绝对绝对不能迟到!!!被沈镜川晓得了肯定又要对着我念经。他念经不是那种絮絮叨叨的念,是那种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滑过来的念,听完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
      但也不能全赖我啊,昨晚八珍楼的酒太烈,刘莽那帮人跟我拼到半宿,全趴桌上不省人事了。我一个人坐在二楼窗边,对着满桌残羹和京城的月亮,一边嘲笑他们,一边喝了最后一坛。
      边关的月亮是黄的,被风沙磨得毛糙,像一块旧铜板。京城的是白的,冷浸浸的,挂在天上,跟沈镜川那张脸似的——我盯着那月亮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三年我大概是想他的脸的。但不是那种想,是说不上来的那种想。我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没再往深了想。
      喝到月亮偏西才回府,粘床就睡了,醒的时候天光大亮,更衣洗漱一气呵成,甲都没穿,套起身朝服就往宫里赶。肩上的阿林嫌我跑太快给它晃得厉害,干脆飞到我头顶跟着,跟顶了一片黑云似的。我边跑边骂:“你下来自己走!”阿林嘎了一声,飞得更高了。
      进大殿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靴子声在空旷的殿门里响——啪,啪,啪,一步一个回音。满朝文武已经列好了,乌压压站成两排,左文右武,界限分明。我往右边走,脚步放轻了些,但靴子底踩在青砖上还是响。
      走到半道,我听见左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左列最前头,一身绛紫色广袖圆领袍,锦缎暗织四爪行蟒纹,腰间束金玉蹀躞带,乌纱幞头,立于百官之首。玉笏在手,连站姿都比别人直三分。他旁边那些文官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就他一个,笔挺挺立在那儿,像根冰柱子。嗯?他干嘛要斜着嘴?
      “沈镜川,”我路过他身侧的时候压低声音,“你笑什么?”
      他没看我,声音平得像念公文:“你发上沾着桃花酥的渣。”
      我抬手一摸,还真有。定是昨夜回府洗漱后,揣在怀里的那盒没忍住吃了几块,碎屑粘在发间了。我拍了两下,下巴一抬:“怎么,就许你吃,不许我吃?”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送修的兵器,看到最后,嘴唇动了一下,吐出来四个字:
      “靴子穿反了。”
      我低头。……还真反了。
      满朝文武眼睁睁看着我,当着皇帝的面,在殿中央蹲下去换靴子。我听见右边的武将们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左边的文官们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而沈凛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端着玉笏的那只手,指节松了一分。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就蹲在那儿慢慢换,换了左脚换右脚,穿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袍角,冲他龇牙一笑:“看什么看,你管我穿不穿得反。”
      皇帝在上头清了清嗓子:“殷爱卿……仪容整好了?”
      “整好了整好了,”我大大咧咧往右列首位一站,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陛下您继续。”
      然后我开始听朝会。听了大概半炷香我就困了。什么江南水患、什么漕运调价、什么今年科考的策论题目——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跟我没关系。我撑着眼皮,目光不由自主往左列飘。
      沈镜川站着听,腰背挺直,玉笏搁在胸前,一动不动的。但他的手——准确来说是他左手袖口里,露出了半截油纸包。桃花酥的油纸包,城南那家。酥皮烤得薄,油渗透纸背,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在听户部侍郎念奏章的时候,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左腕上,拇指刚好压着那截油纸。
      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像三岁小孩偷藏了糖,偏还要装出大人模样。
      我盯着那截油纸看了很久,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时候买的——他今早比我早到,不可能绕路去城南。那就是昨天买的。他昨天买了,揣到今天早上,揣在袖口里,等着上朝的时候藏着。他揣着一盒桃花酥站了一个时辰的朝会,别人都在听水患漕运,他在袖子里藏了一盒酥点。我忽然很想笑。但我忍住了。
      不知道他们讲到哪儿了,皇帝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殷爱卿。”
      “嗯?”我回神。
      “北境军务,你说说。”
      我收了笑,往前一步,想到北境那些糟心事,声音不由得沉下来:“启禀陛下,臣以为,周国秋后必动。臣离关前,斥候探到他们往边境增兵三万,粮草囤了五处。今年冬天之前必有一战,皇上若是等到他们打过来再调兵,恐怕就晚了。”
      殿里静了一瞬。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话,被沈凛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皇帝沉吟片刻:“沈爱卿以为?”
      他往前迈了一步,玉笏抵在胸前:“臣附议。”
      满殿哗然。文臣们面面相觑,武将这边也愣了。我听见右边有人小声嘀咕:“沈凛居然附议殷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凛没理,继续往下说:“但不宜轻动。北境粮道有三处隘口,冬月结冰后车马难行,需提前疏通。户部拨银,兵部调丁,工部修路,三司并行,预计三个月。”
      三个月。跟我在边关算的时间一模一样。我看着他,他也看过来,目光交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满殿都没人注意——但我知道他在确认,我也在确认。他说的三个月,是我算的三个月。他在朝上把我的军报内容一个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三个月够了,”我说,“三个月后周国粮草耗得差不多,他们的马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到时候我领兵出关,一口气推到青石河,让他们十年不敢往南看。”
      “口气不小。”他低声说。那声音不大,但他说话的时候下颌微微抬了一下,嘴角那根线绷着,不像是嘲我。
      “本事也不会小的,”我冲他咧嘴,“等着瞧。”
      皇帝生怕我俩在大堂上吵起来,马上张嘴说话打断我们:“众爱卿,还有事启奏——”
      话音未落,文官那列就动了。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紫白两色交叠袖口中手指修长。沈凛二次出列,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座大殿都听见:“臣,有本启奏。”
      满朝文武再度安静。我身后有人小声嘀咕:“又来了,殷王爷刚回来第一天——”沈凛展开折子,念。语速均匀,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邸报。“镇北将军殷辞,戍边三年,纵部曲滋扰百姓者七起,私截军饷以充公用者三例,临阵用兵不遵朝廷节制者——”
      他顿了顿。满殿落针可闻。“——十三次。”
      念完了。他合上折子,抬眼,目光越过满殿文武,落在我脸上。平得像一面湖。我站在武官列里,对上他那双眼,然后笑了。声音在空旷大殿里突兀得很,怀宗都坐直了,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我不光笑,还鼓了两下掌,拍手声脆生生的,在大殿内回响。
      “十三次,”我说,声音也大,大到整座殿都听得见,“沈王爷记性真好。那我问一句——十三次不遵节制,本王打的那些仗,赢了几场?”
      沈凛看着我,没说话。“赢了十三场,”我说,“一场没输。”
      满殿又安静了。我往前走了一步,袍角摆扫在地上,走得跟穿着铁甲一样响。旁边一个文官往后退了半步,我没理,直直走到沈凛面前站定。我比他高半个头,但我故意仰脸,盯着他恶劣地笑。“沈王爷弹我十三道折子,我打了十三场胜仗。您说,是您的折子管用,还是本王的刀管用?”
      他没躲。目光和我对上,不闪不避,像一柄薄刃接住一记重锤。“折子管不管用,”他说,“王爷今天不是连甲都没戴就站在这儿了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了。十三道弹章——参我克扣军需、参我纵兵扰民、参我不遵节制——可每一道参完之后,朝廷批下来的是什么?银子,粮草,“酌情办理”。他用弹章替我撕开口子,每一道都在给边关要东西。
      至于那道没署名的第十四道——是参他自己。
      我盯着他,还是那张脸,冷得跟腊月井水一样。突然很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这家伙,十年了,一手递刀,一手递药,嘴里还骂着“你怎么又不躲”。他参我的时候刀刀见血,但他那把刀永远刀背朝外、刀刃朝里。我退了一步,转身面向怀宗,拱手。“陛下,”我说,“沈王爷参臣的十三条,臣认。军饷一事臣回去便写请罪折子,该补的补,该罚的罚。至于不遵节制——”我侧头,余光里沈凛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臣下次打胜仗回来,再当面跟沈王爷汇报。”
      怀宗只得捏了一把汗,道:“呃……朕准了!退朝退朝——”
      散朝的时候我从他身边经过,袖口擦着袖口,紫和月白碰了一下。“桃花酥,”我低声说,“让人放你书房了。”他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太甜了。”
      我站住了,然后笑得肩膀直抖。旁边路过的文官以为我气疯了,绕着我走。甜?那就是吃了。昨天买的揣到今天早上,站在朝会上藏了一盒酥点,散朝之后回到书房第一件事就是拆开吃了一口。他吃了,然后说太甜了。他吃了甜的说太甜了,意思是他吃了,但不想让我觉得他吃了。
      我走出大殿,日头正好。阿林从殿顶飞下来落在我肩上,歪着脑袋看我。"看什么看,"我拿手指头弹它脑门,"走,回府补觉。"
      阿林嘎了一声,扑棱翅膀飞起来,落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上,回头瞅我,又嘎一声。它叫我跟上。我没动。
      殿门口的日光照下来,青石砖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肩头空荡荡的,阿林站在三步外等我。我又想起那十四道弹章,一道替边关要银子,一道替边关要粮草,一道不署名参他自己。剩下那些——我每次打了胜仗,他的弹章就跟着来;我每次受了伤,他的弹章也跟来。参我克扣军需,朝廷就补了银子;参我纵兵扰民,朝廷就拨了抚恤;参我不遵节制——呵,参完了,边关的仗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没人再管。
      我打赢了,他参我恃功骄纵;我受伤了,他参我轻敌冒进。怎么都是他赢。
      可我今天倒也想通了——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输过?
      “走了走了,”我快走几步赶上阿林,弯腰把它捞起来搁肩上,“回去睡觉。”
      阿林嘎了一声,这次没再催我。我们往宫门外走,日头把我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再从短拉到长。京城的青石板路走着比边关的沙地软,靴子底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可我总觉得身后有人看着我。
      我回头。殿门口空荡荡的,百官已经散了,几个洒扫的小太监在那儿拿着笤帚慢慢划拉,没人。
      我扭回头继续走,走出一段,又觉得那目光还在。
      我知道是谁。三年前他在城门口站到天黑,三年后他坐在茶棚底下等。
      “沈镜川,”我对着空气说,声音低低的,阿林歪头看我,“你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谁偷偷摸摸的。是我吗?是你吧。”
      阿林嘎了一声,跟笑似的。
      我也笑。
      哼哼,骗你的,我才没认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骗你的,我才没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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