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哼，本王活着回来了 《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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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史·卷三百一十二》
南疆承朔立国百年。北境之外，周国觊觎日久。宣宗时签下的和约墨迹未干，周人马蹄已踏过界碑三次。边境奏报雪片般飞进京城，每一封都说同一句话：他们要打了。
朝中分作两班——文臣以文摄政王沈凛为首，武将以武摄政王殷辞为锋。满朝皆知二人势同水火，自殷辞作为镇北大将军驻守北镜以来，沈凛弹章七年不断，殷辞战报七年不歇。一拨人嫌武将跋扈引战，另一拨骂文臣畏战误国。
然二人暗地里心知肚明——他们其实有一样政见相同：以战止战。只是沈凛要算清了再打，殷辞要打赢了再算。一个往前看三步，一个往前看一步。方向一致，步幅不同。十年间，一个在北境拿命填窟窿，一个在京城用奏章堵窟窿，而怀宗在中间和稀泥，将一座江山摆弄得摇摇欲坠。
直到这个王朝迎来最关键的时间节点——
承朔二十八年秋，殷辞奉召回京。
城门在面前缓缓推开的时候，我正骑在马上啃一块干饼。那饼硬得能砸死人，在边关揣了三天，冻得跟铁片子似的。我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骂了一声，随手扔给路边蹲着的一条野狗。那狗闻了闻，扭头走了。
“连狗都不吃，”刘莽憋笑。
“笑屁，”我把饼渣子拍掉，“回京请你吃八珍楼，撑不死你。”
街两边挤满了人。京城的百姓就爱看热闹，尤其是看武将回城——比看戏带劲。我听见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有说“殷王爷回来了”，有说“这么年轻”，有说“听说北边打得凶，身上全是疤”。我听见了，没理。我微仰着脸，让太阳晒着。三年没晒过这么软的太阳了。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利落，跟我这三年听惯的沙地闷响完全不一样。
我习惯的是城门一开，对面就是敌人，刀一拔就是血。哪有现在这种——两边是卖糖葫芦的、扯着嗓子喊“王爷千岁”的，甚至还有胆子大的往我身上扔手帕的——太平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但这样，就很好。
我一进城门，甜味儿就冲进了嗓子眼儿——城南的酥点。边关的风沙刮了三年，刮得我嗓子里跟塞了把碎瓷片似的，这回来了还不得犒劳犒劳自己。至于某个家伙，舒舒服服呆在京城里头，时不时还参我一本。呵，看我这次回来不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去，给本王买两盒桃花酥。”沈镜川也喜欢吃。嗯…给他留一盒好了。刘莽愣住：“王爷，接旨的仪仗——”“仪仗等我吃完再接，它又不会跑。”我骑在马上翘着腿，甲胄哗啦啦响。
桃花酥到手，我叼着一块，剩下的揣怀里，慢悠悠往御道那边晃，酥皮碎在了嘴里，哎呀呀～这才叫喘气儿嘛。阿林落在我肩上，爪子抓得铁甲咯吱响，嘴伸过来就抢。“滚滚滚，一边儿去。”
御道跟前的老太监端圣旨，乌压压的随从立两旁。我眼珠子压根不想往他们身上放。
我要找那个白的。
找着了。
御道旁边的茶棚底下。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一只胳膊搁在桌上，另一只袖子底下露出半截手指，白得像玉，指尖捏着半块桃花酥。他坐在那儿，跟周围闹哄哄的人群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暖洋洋的日头照到他身上，都好像变冷了半度。他没看我。不过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
三年前我出关那天他说“别死”，我不屑，在马上朝他扔下一句“管好你自己”。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我没回头，但我猜他一直看着，直到我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找个茶棚，坐下喝茶。今天，现在，他就坐在茶棚底下，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初喝茶那个地儿。
我翻身下马，甲胄哗啦一声巨响。我没管那个举着圣旨的太监，从他旁边擦过去，大剌剌往沈凛那儿走。
“王、王爷！圣旨——”
“等会儿！”我头也不回。人群给我让出一特别宽的口。
走到他桌前，我停下。他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那张脸，三年没见，还是老样子——冷，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三岁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张脸；十三岁往他书箱里塞癞蛤蟆，他还是这张脸；二十三岁出关打仗，他站在城门口送，还是这张脸。
“沈镜川。”我咧开嘴笑，笑得声音有点大。“沈凛！”见他不搭理我，我又喊他，嘴里还叼着半块桃花酥，含糊不清的，“你——”我上下打量他，“你怎么瘦成这样？我不在没人跟你抢吃的，你反倒不吃了？唉～你是不是想我想的？”
“……聒噪。”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有病。
“你黑了，”他说，声音薄而凉，“丑了。”他咬了一口手中的酥点。
我等了三年桃花酥的味儿，从城南飘过来，从他手中飘过来，还混着墨香。我噎了一下，咳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你才丑，”我指着自己，“边关风沙都磨不糙，天生丽质，你嫉妒就直说。”他没接话，目光移到阿林身上。“你的鸟，瞎了左眼。”“我捡的时候就这样，瞎了更凶。跟你似的，一只眼也能盯着我不放。”
他嘴角动了一下。只一下，别人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沈镜川，”我凑近一步，“三年，你弹了我十四道折子。”“十三道。”“十四，有一道你没署名，但还是被我知道了。哼哼，没想到吧。”他终于正眼看我。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就一瞬。“还知道数，没傻透。”
“你才傻！”他怎么还是这么刻薄！我转头就朝着太监走，“圣旨呢？拿来，本王急着吃饭。”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桃花酥，“让人买了两盒，分你一半，待会儿给你送府上去。”“不必。”“你管我呢，我说送就送。”
他竟然不识好！？
太监念圣旨的时候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盘算着——沈镜川，我回来了！十四道弹章是吧，行，这下你不用写折子了，我就在你面前，要杀要剐，当面来，我看你怎么下手。
哦，不对，是下不下得去手。
圣旨念完，我随手接了卷轴揣进怀里。眼角余光瞥见茶棚底下那个月白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他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停了一步。“那盒桃花酥——别放书房，放厨房。书房有老鼠。”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他听得见。然后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月白的袍角擦过我的赤红朝服，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御道中间，手里攥着圣旨，看着他走远。三年了，他走路的样子没变，脊背笔直，步子不紧不慢，月白的衣料在风里微微晃动。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王爷，”刘莽凑过来，“沈大人刚才跟您说了什么？”“他说——让我把桃花酥放厨房。”“为什么？”“他说书房有老鼠。”刘莽一脸茫然：“沈大人书房有老鼠？”我没答他。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盒桃花酥——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余温。然后抬起头，那个月白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街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十六岁那年他穿过一件旧貂裘，领口的绒毛磨得发亮。后来我去他书房偷吃桃花酥，弄了一桌碎屑，引来了老鼠。他第二天把那件貂裘收起来了，说“脏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它。老鼠是借口。那件貂裘也是借口。他从来不直说。
我站在御道中间，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刘莽还在等我下令回府，阿林在我肩上嘎了一声。我把桃花酥往怀里又揣了揣，贴着胸口的位置。“走，回府。”
我翻身上马。阿林飞起来绕着灰蒙蒙的天盘旋了一圈，落回我手臂上。瞎眼的那侧对着沈凛消失的方向，好眼的那侧对着我，嘎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完了”。
？我为什么完了？
马蹄刚踏上回府的路，一辆青帷马车横在道旁。
我顿感不妙。
车帘还没掀开，里头那熟悉的女声到时间差点震掉我的耳朵：“殷辞！你这龟儿子，给老娘站住！”
我勒住马，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娘她已经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捏着一把团扇直直指着我的鼻子：“三年不回家，回来先往沈家跑？御道上堵着人家说半天话，你眼里还有没有你娘？”团扇在我面前点了三下，“你买的桃花酥，上交一盒出来！”
我下意识捂了一下胸口：“娘，我——”刘莽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老太太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肩头，又扫到我捂胸口的手，冷笑了一声：“我什么我？今晚回府吃饭，把你买的桃花酥带上。买那么多，一块都不给你娘留？！”“这是我要给沈镜川的……”我脱口而出，她看了我一眼，放下了团扇。“还捂着干什么，肯定都凉了。”她抬手就往我胸口伸来，我捂得更紧了。老太太白了我一眼:“回去热热再叫人送去。赶紧上车！”
哎……我就知道会这样。
晚上家宴，老太太坐在对面给我夹菜，夹了第三块排骨的时候忽然说：“沈家那孩子，身子骨怎么样？”“还是那样。”她筷子停了一下：“你小时候把人砚台打翻了，人家都没告状。你回来就找人家算账，算得清吗？”我埋头扒饭。她叹了口气，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不久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孩子的娘走得早。他爹又那个样子……你回来了，别只顾着算账。”我扒饭的动作慢了一下。“你小时候淋雨跑进人家书房，人家给你擦头发。你长大了倒好，回来头一件事是去找人家算账。”
我没有抬头，低头扒完了那碗饭。过了很久我搁下筷子说：“知道了。”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哼，本王活着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