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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击鼓鸣冤 “母亲,你 ...

  •   金銮殿前,鸣冤鼓。

      那面鼓立在宫门外的登闻鼓院里,足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大,鼓面蒙着三层老牛皮,历经数百年风雨,颜色已经深得发黑。

      按照大梁的祖制,鸣冤鼓一响,皇帝必须升殿亲审,任何人不许拦——这是太祖皇帝开国时定下的铁律,为的就是给天下百姓留一条直通御前的伸冤之路。

      但祖制是祖制,现实是现实。

      百年来这面鼓响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鸣冤鼓的规矩极其严苛——告状者必须先受八十杖,杖完之后还能跪着把状纸念完的,才有资格面圣。

      八十廷杖,别说寻常百姓,就是行伍出身的武将都不一定扛得住。

      所以这面鼓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没有人真的去敲。

      直到今天。

      苏锦月天不亮就到了登闻鼓院门口。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头上簪着一朵白花,这是她特意去绸缎庄买的——不是给刘氏戴孝,而是为她母亲沈氏和沈家三百余口冤魂戴的。

      她怀里揣着三样东西:沈家的陈情状、盐运贪墨的账册、以及赵谦益当年亲笔签押的沈家定罪文书。

      这三样东西被油布裹了三层,贴身绑在腰间,确保即便她挨完八十杖昏死过去,东西也不会散落。

      青萝跪在她身后,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

      她死活要跟着来,苏锦月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跟着,条件是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她都不许冲上来挡杖。

      登闻鼓院的守门禁军看到苏锦月这身打扮,吓了一跳,为首的队长板着脸道:“姑娘,这里是登闻鼓院,不是你胡闹的地方。速速离开!”

      苏锦月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鸣冤鼓前,拿起挂在鼓架上的鼓槌,抡圆了胳膊,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沉闷而厚重的鼓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炸开,惊飞了宫墙上的宿鸟。

      那声音穿透了重重宫门,越过了金水桥,一直传到乾清宫的丹陛之上。

      禁军队长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冲上来想夺鼓槌,苏锦月闪身避开,又是两槌砸在鼓面上——“咚!咚!”——鼓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禁军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的对她动粗——鸣冤鼓一响,按祖制告状者便受大梁律保护,谁敢拦阻,视同欺君。

      三声鼓毕,苏锦月放下鼓槌,转身面对宫门方向,双膝跪地,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永安侯府嫡女苏锦月,为母族沈氏三百余口冤魂鸣冤!沈家被诬通倭、满门抄斩,实乃当朝首辅赵谦益勾结盐商、贪墨盐运、杀人灭口之大罪!臣女手持铁证,恳请圣上御审!”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空旷的宫门外回荡开来。

      登闻鼓院周围的禁军、太监、侍卫全都听傻了——一个侯府千金,跑到登闻鼓院敲鸣冤鼓,告的还是当朝首辅?这不是找死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宫城。

      不出半个时辰,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有人敲了鸣冤鼓,告的是赵谦益。

      赵谦益本人是在早朝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的轿子刚过午门,一个心腹太监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他轿边低语了几句。

      赵谦益的脸色在轿帘后面沉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淡漠。

      他掀开轿帘,看了一眼登闻鼓院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一个黄毛丫头,也敢撼大树。”他将轿帘放下,淡淡吩咐道,“派人去查,她手里的东西是从哪来的。另外——让严必信准备好人手,待会儿在金銮殿上,本官要让她有来无回。”

      圣上是在乾清宫的暖阁里被鸣冤鼓惊醒的。

      当值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禀报,说永安侯府的嫡女敲了鸣冤鼓,状告首辅赵谦益构陷沈家、贪墨盐运。

      圣上沉默片刻,缓缓坐起身来,由着宫女替他更衣。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贴身太监注意到,他在系龙袍腰带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传旨,升殿。”

      金銮殿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推开,满朝文武鱼贯而入。

      文官居左,武官居右,赵谦益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不屑。

      他的门生们遍布朝堂,光是站在大殿里的就有三四十人,这种压倒性的势力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圣上在龙椅上坐定,第一句话便是:“鸣冤鼓响,依祖制升殿。宣击鼓人上殿。”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声递一声地传出去。

      苏锦月跪在宫门外已等了近一个时辰,听到宣召,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八十廷杖的伤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把腰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走过了金水桥,走过了汉白玉的丹陛,走进了那座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金銮殿。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一个十七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素白孝衣,面色苍白但目光坚定,额头因为叩首磕出了一片青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淬了火的琉璃珠。

      她走到大殿正中央跪下,将状纸和陈情状举过头顶,朗声道:“臣女苏锦月,叩见陛下。臣女为外祖沈家三百余口鸣冤,状告当朝首辅赵谦益构陷忠良、贪墨盐运、杀人灭口。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

      满朝哗然。

      赵谦益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苏锦月一眼。

      他并不急着辩解,因为根本不需要——他身后的言官们已经像被捅了蜂窝一样蜂拥而出。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必信第一个出列,指着苏锦月厉声呵斥:“大胆刁女!鸣冤鼓乃朝廷重器,岂容你一个闺阁女子随意敲击?诬告当朝首辅,罪加一等,按律当诛!”

      紧接着六七个言官同时出列,你一言我一语地朝苏锦月劈头盖脸地压过来——“沈家通倭乃先帝钦定铁案,岂容翻覆?”

      “此女定是受人指使,意在扰乱朝纲!”

      “陛下,鸣冤鼓虽为祖制,但此女所言荒谬至极,不足为信,应即刻逐出殿外!”

      苏锦月跪在满殿的声浪中,纹丝不动。

      她没有回头看那些唾沫横飞的言官,也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只是稳稳地举着那份状纸,目光直视御座上的皇帝。

      圣上抬手虚压了一下,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他示意太监将苏锦月手中的状纸呈上来,展开看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将状纸放下,看向赵谦益,语气平淡地问道:“赵爱卿,此女告你构陷沈家,贪墨盐运,你可有话要说?”

      赵谦益不慌不忙地出列,朝御座行了一礼,从容不迫地说道:“陛下,沈家通倭之案乃十八年前先帝钦定,卷宗、人证、物证俱全,三司会审,铁证如山。此女所言纯属无稽之谈。臣为陛下效力三十余年,不敢说毫无过错,但贪墨盐运之罪,臣万万不敢当。此女今日之举,无非是受奸人挑拨,意图扰乱朝堂——而挑拨此女之人是谁,想必陛下心中自有明断。”

      他这句话说得意有所指,满朝文武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了站在武官队列中的顾长渊身上。

      顾长渊虽然被停了职,但他仍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品级够他站在武官队列的前列。

      赵谦益这番话的潜台词很明显——苏锦月是顾长渊指使的,锦衣卫在背后搞鬼,目的就是党争。

      严必信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补刀:“陛下,臣查明永安侯府嫡女苏锦月与锦衣卫指挥使顾长渊过从甚密,此女今日之举,与锦衣卫近日查办盐运案的时间节点高度吻合,绝非巧合!臣以为,此乃锦衣卫借民女之手,行党争之实,意图构陷当朝首辅,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文官们纷纷交头接耳,看向顾长渊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若苏锦月真是顾长渊指使的,那这出戏就完全变味了——从一个侯府千金的鸣冤,变成了锦衣卫对文官集团的全面攻击。

      顾长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既不辩解也不否认。

      他知道赵谦益会把矛头转向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唯一担心的,是苏锦月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对峙。

      八十廷杖的伤不是闹着玩的,那张状纸和陈情状虽然递上去了,但赵谦益的根基太深,光靠两份文书远远不够——苏锦月必须在满朝文武面前,当堂驳倒赵谦益。

      苏锦月跪在大殿中央,膝盖下的金砖又冷又硬,后背的杖伤火辣辣地疼,但她听到赵谦益和严必信一唱一和地把矛头引向顾长渊时,嘴角反而弯了起来。

      她等的就是赵谦益开口。

      他不开口,她就没有机会把沈家案子里的那些细节一条一条地摆出来。

      “陛下,”苏锦月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赵大人方才说,沈家通倭案人证物证俱全。臣女斗胆,敢请赵大人回答臣女三个问题——若赵大人能答得上来,臣女即刻认罪,领受诬告之罚,绝无二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谦益眯起眼睛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女子在玩什么花样,但在被点名提问,他若避而不答反倒显得心虚,当下冷哼一声:“本官行得正坐得直,你问便是。”

      苏锦月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朗朗:“其一,沈家通倭案最关键的物证——那封所谓沈家家主亲笔写给倭寇头目的通敌密信,现存于何处?臣女已查过户部和刑部的案卷库,此信在十八年前的案卷中只有一份抄件,原件不知所踪。大梁律例,定罪必有物证。赵大人口口声声说物证俱全,这封连原件都找不到的密信,凭什么定沈家满门抄斩之罪?”

      此言一出,刑部尚书的脸色就变了。

      沈家案是先帝时期的旧案,卷宗虽然在刑部存档,但原件确实早在多年前就遗失了,只是一直无人追究。

      苏锦月一个十七岁的女子,是怎么查到刑部案卷库的?

      赵谦益目光一闪,正要开口反驳,苏锦月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其二,沈家通倭案的人证——那个自称亲眼看见沈家家主与倭寇会面的证人,名唤钱三泰,是苏州当地的一个地痞。此人当年在公堂上作证之后,不到三个月便暴病身亡。一个关键证人,在案子刚刚定谳之后就死了,死因至今无人追查。臣女查到钱三泰的死因记录上,写的是‘误食毒菌’——可钱三泰的邻居证实,此人从不采食野菌。请问赵大人,一个从不吃野菌的人,是怎么被野菌毒死的?”

      满殿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文官们看赵谦益的目光开始变得微妙起来——第二个问题了,苏锦月问的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细节,有人名有地点有证据链,绝不是信口开河。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沈家案的定罪依据本身就是漏洞百出。

      赵谦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苏锦月对沈家案的细节掌握得如此详尽,这些事情连刑部的老案官都未必记得清楚。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女子今天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来的。

      苏锦月没有给他反击的时间,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骤然拔高:“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家被抄家时,府中只搜出十几万两白银,与沈家江南首富的身份完全不符。户部的抄家清单至今还在,满朝大人都可以去调阅。臣女想问问赵大人,沈家富可敌国,抄家却只抄出这点银两,剩下的财富去了哪里?赵大人在当年的结案奏疏中写道‘沈氏家财已尽数充公’——请问赵大人,这‘尽数’二字,从何说起?”

      她最后这一问掷地有声,在金銮殿的高大穹顶下回荡开来,震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赵谦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苏锦月今天敲鸣冤鼓,表面上是为了翻沈家的旧案,实际上她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沈家案本身,而在于盐运贪墨。

      沈家财富的去向,正好和盐运贪墨案的脉络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

      沈家的钱不是被抄没了,而是被赵谦益通过盐运贪墨的渠道洗掉了。

      苏锦月问沈家的钱去了哪里,就是在逼赵谦益在满朝文武面前解释盐运贪墨的问题——而他根本解释不了。

      这一招太狠了。

      她根本不是在防守,她从一开始就是在进攻。

      把翻案和盐运贪墨案无缝衔接在一起,让赵谦益无法单独撇清任何一边。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赵谦益,等他回答这三个问题。

      可赵谦益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他不想反驳,而是苏锦月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建立在确凿的证据之上,每一个细节她都了如指掌。

      他如果贸然反驳,苏锦月一定会当场拿出更多的证据来打他的脸。

      可如果不反驳,满朝文武就会认为他默认了这些指控。

      苏锦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盐运贪墨账册,高举过头,朗声道:“此乃沈家十八年前留下的盐运贪墨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赵谦益及其党羽利用盐运中饱私囊的全部罪证。同时,账册上白纸黑字,赵谦益本人亲笔签押,足以证明贪墨案后,灭沈家满门以毁证的罪行!”

      一室死寂。

      她将账册翻到赵谦益亲笔签押的那一页,展示给满朝文武看。

      那上面朱红的大印和赵谦益的签名赫然在目,距离近的几个官员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圣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让太监将账册呈上来,翻看了几页,眼底涌起一股浓重的阴霾。

      他将账册放在御案上,目光缓缓转向赵谦益,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赵爱卿,这账册上的字迹和签押,你可认得?”

      赵谦益的额头终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跪倒在地,声音依然镇定,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急切的辩解之意:“陛下!此账册必是伪造!臣为官三十余载,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贪墨过一两盐银!此女受人指使,伪造证据,意在——意在图谋不轨——”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苏锦月截断他的话,声音冷静得可怕,“陛下,账册上有赵谦益的亲笔签押,户部和内务府也有他历年签署的公文存档,两相比对,真伪立现。臣女恳请陛下当场调取赵谦益的公文存档,当堂比对其字迹!”

      赵谦益身子猛地震了一下,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知道自己的字迹,那本账册上的签名确实是他写的——十八年前他还没有如今这般谨慎,在盐运的往来账目上留下了不少亲笔签押。

      他以为沈家被灭门之后这些证据已经永远埋在了地下,谁能想到十八年后,一个十七岁的女子会把它从地底下挖出来,举到他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刺了他一刀。

      圣上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沉默地坐在龙椅上,目光在赵谦益和苏锦月之间缓缓逡巡。

      大殿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是绷紧了的弓弦,每个人都在等皇帝的决定。

      如果圣上下旨比对字迹,那赵谦益就彻底完了——字迹比对的结果是瞒不过满朝文武的,一旦确认账册上的签押为真,赵谦益贪墨盐运、构陷沈家的罪名就坐实了。

      可如果圣上不下这道旨,就意味着他还在权衡——权衡是为了保赵谦益,还是为了找机会收他手里的权。

      赵谦益跪在地上,低着头,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但额头上的汗珠已经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金砖上。

      他在赌,赌圣上不会为了一个十八年前的旧案和一本账册,跟一个权倾朝野三十年的首辅彻底撕破脸。

      然而赵谦益赌错了。

      圣上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下令比对字迹,而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传旨——盐运贪墨案,从即日起由锦衣卫全权审理,不受三司会审节制。三司原审官员,暂留原职,但不得再接触案卷与人证。永安侯府嫡女苏锦月所递沈家陈情状与盐运账册,由锦衣卫并入盐运贪墨案一并查办。原锦衣卫指挥使顾长渊——即刻复职,全权主理此案。”

      这道旨意一下,满殿死寂了整整三息。

      赵谦益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圣上没有当场把他拿下,没有当堂比对字迹,甚至没有收他的官职,可这道旨意比直接拿他下狱更致命——盐运贪墨案交给锦衣卫全权审理,还让顾长渊复职主理,再加上苏锦月递上去的那本账册,这等于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什么时候落下来,只看锦衣卫什么时候把证据链收拢完毕。

      更关键的是,圣上将三司排除在审理之外——这说明圣上已经不再信任赵谦益在三司的党羽,要用锦衣卫来绕开赵谦益的势力网络。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让满朝文武重新站队的信号。

      严必信等人脸色惨白,几个之前跳得最欢的言官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生怕被人注意到。

      圣上这道旨意一锤定音,风向已经变了,继续替赵谦益说话就是往刀口上撞。

      顾长渊从武官队列中出列,单膝跪地,沉声道:“臣领旨。”

      他只说了三个字,简洁有力,然后起身退回队列,目光与跪在大殿中央的苏锦月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和如释重负。

      苏锦月跪在原地,后背的杖伤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发出剧烈的抗议,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但她咬着牙,一丝一毫都没有摇晃,稳稳地朝御座叩首,朗声道:“臣女谢陛下圣恩!沈家三百余口在天之灵,感陛下圣明!”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坚定,可跪在她侧后方的顾长渊注意到,她叩首之后直起身来时,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八十廷杖的伤正在无情地消耗着她的体力,她能在金銮殿上撑到现在,全靠一股不肯在赵谦益面前倒下的倔劲。

      顾长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退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人惶恐,有人庆幸,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跟赵谦益划清界限。

      赵谦益本人走得最快,轿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地抬出了宫门,轿帘紧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象那张老脸上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顾长渊没有跟着人流离开。

      他退到殿外的廊柱后面,目送着赵谦益的轿子消失在宫门方向,然后转头看向金銮殿内。

      苏锦月还跪在原地。

      不是她不想起来,而是她实在站不起来了。

      八十廷杖加一个时辰的跪奏,她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后背的伤更是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青萝被禁军拦在殿外,急得直跺脚,好在一个小太监看不过去,跑进去通报了顾长渊。

      顾长渊大步走进殿内,在苏锦月身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还撑得住吗?”

      苏锦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顾大人,我刚才帅不帅?”

      顾长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手将苏锦月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锦月轻得不像话,十七岁的姑娘,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骨头硌得他手臂生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苍白如纸的脸,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往殿外走去。

      苏锦月被他这一抱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扎,但身体实在没有半分力气,只能低声抗议道:“顾大人,这是宫里,你这样做——你不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让他们说。”顾长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脚下的步子又快又稳,“你今天在金銮殿上都不怕,还怕人说闲话?”

      苏锦月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只好闭嘴。

      她将头靠在顾长渊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锦衣卫的官袍都用松木熏过,说是可以驱虫防蛀。

      这个味道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青萝看到自家姑娘被顾长渊抱着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跟上,一面擦眼泪一面给苏锦月披上一件干净的外袍。

      顾长渊抱着苏锦月一路走出宫门,上了锦衣卫的马车,吩咐车夫直接回侯府。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苏锦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顾长渊坐在她对面,沉默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在金銮殿上的表现,比我手下最老辣的锦衣卫都不遑多让。”

      苏锦月睁开眼睛,笑了一下,笑得有气无力但还是带着那股利落劲儿:“顾大人这是夸我?”

      “是。”顾长渊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目光认真而深沉,“账册和陈情状我已经收好了。今天你在大殿上问的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打在了赵谦益的七寸上。尤其是最后那个——问沈家的钱去了哪里——这个问题他自己都不敢在朝堂上回答,因为答案就是盐运贪墨。你把两件案子绑在一起,他想撇都撇不清。”

      “所以接下来就看你顾大人的了。”苏锦月的声音轻了下来,疲惫终于从她强撑了一整天的防线里漏了出来。

      “圣上把案子交给你,给了你最大的权限。赵谦益现在最怕的就是字迹比对,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字迹比对之前销毁所有能用来比对的公文存档。你要抢在他前面。”

      “已经在做了。”顾长渊说,“退朝之后我的人已经封了户部和内务府的档案库,赵谦益历年签署的所有公文全部封存,一样都跑不了。”

      苏锦月点了点头,眼皮越来越重。马车的颠簸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一侧滑去,顾长渊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稳住。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谢谢,只是闭着眼睛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母亲,你看到了吗……女儿做到了。”

      顾长渊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苏锦月苍白而安静的侧脸,这个在金銮殿上字字如刀、把当朝首辅逼到墙角都面不改色的姑娘,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锋芒,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柔软的、怀念母亲的女孩。

      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扶着她的肩膀,一路沉默地陪着她回到了侯府。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时,苏锦月已经昏昏沉沉地半睡过去了。

      顾长渊没有叫醒她,而是再次将她抱下了马车。

      青萝在前面引路,一路小跑着推开院门,将顾长渊引到苏锦月的闺房。

      顾长渊将她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放在她枕边。

      “这是太医院的金疮药,对杖伤有奇效。”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她,“让她好好休息。等她醒了告诉她——剩下的仗,我来打。”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没有回头。

      青萝打开那个青瓷瓶,药膏散发着淡淡的清凉气息,一看就不是太医院里寻常能拿到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给苏锦月上了药,又换了干净的衣裳,这才守在榻边,看着自家姑娘沉睡的面容,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而在京城另一端,赵谦益的府邸里,气氛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赵谦益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连夜抄来的账册抄本——那是他在退朝后让安插在户部的眼线紧急誊录的一部分账目,虽然只是账册的冰山一角,但上面的内容已经足够让他心胆俱裂。

      “这个苏锦月。”赵谦益的声音阴沉得像是从地狱里渗出来的,“当年就不该留她一条命。沈家的孽种,终究还是咬回来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最信任的幕僚,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此刻脸色也是凝重无比。

      “大人,事已至此,不能再犹豫了。”幕僚压低声音道,“那个账房先生的家人现在何处,必须立刻处理。他是十八年前替沈家做账的,万一他被锦衣卫找到,字迹比对加上他的口供,您就再无翻身之机。还有漕帮那边——方天海虽被救走,但漕帮在京城还有几个管事的,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赵谦益缓缓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低沉而阴狠,“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账房先生。找到了就地处决,不必请示。另外——严密监控侯府的动静,那个小贱人既然坏了我的大事,她就得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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