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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家旧案 扳倒赵谦益 ...

  •   从苏州回京城,苏锦月走的是陆路。

      不是她不想坐船,而是余艄公临行前特意来劝过她——运河上的漕帮最近动静极大,沿途好几处码头的漕帮分舵都在盘查过往船只,尤其是苏州到镇江这一段水路,几乎每条船都要被搜一遍。

      苏锦月身上带着沈家的账册和密信,这些东西要是落在漕帮手里,她的底牌就全废了。

      她当机立断,改走陆路,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假扮成北上探亲的小商贩夫妇。

      青萝扮作她的妹妹,赶车的老孙头是苏州锦衣卫千户帮忙找的,名义上是车夫,实际上是锦衣卫的暗桩,身手不差,嘴也严实。

      骡车走了整整八天,沿途倒是太平。

      苏锦月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把沈家那本盐运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目都刻进了脑子里。

      她甚至还抽空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用炭笔描在一张粗纸上,画完就烧,不留痕迹。

      账册上涉及的官员从江南盐运使司到京城户部、内务府,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蜘蛛网正中心趴着的那只老蜘蛛,就是当朝首辅赵谦益。

      扳倒赵谦益,和扳倒刘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赵谦益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沈家的案子当年就是他一手督办的,卷宗上盖着他亲笔签押的朱红大印。

      要翻这个案子,光有账册还不够,还需要人证、物证、时机——以及一个能让皇上不得不查的理由。

      苏锦月把账册塞回怀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金黄的麦田,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路面直冒热气。

      京城已经不远了,大概再走两天就能到。

      她正要放下车帘,忽然注意到官道对面的茶寮里坐着几个喝茶的汉子。

      那几个人虽然穿着寻常的短褐,但坐姿笔挺,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带着家伙的练家子。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汉子不经意地朝骡车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车厢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苏锦月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在青石渡那个雨夜,那些黑衣蒙面人看顾长渊的眼神,跟这个光头一模一样。

      漕帮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车帘,压低声音对赶车的老孙头说:“孙叔,前面茶寮有漕帮的眼线。别停,也别加速,就当没看见。”

      老孙头不愧是锦衣卫的暗桩,面不改色地甩了一下鞭子,骡车不快不慢地从茶寮前面驶过。

      苏锦月从车帘缝隙里看到那个光头站起身来,朝骡车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回去继续喝茶,并没有跟上来。

      “暂时没事了。”苏锦月松了口气,但心里的警铃并没有解除。

      漕帮的人出现在这条官道上不是偶然,他们一定是在撒网搜查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证据。

      顾长渊在信里说“漕帮已动,不日南下”,指的应该就是这个。

      漕帮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正在疯狂地封堵所有可能泄露证据的渠道。

      而苏锦月手里的沈家账册,正好就是能钉死漕帮的关键证据之一。

      两天后的黄昏,骡车终于驶进了京城。

      苏锦月没有直接回永安侯府,而是让老孙头把车赶到了城南一家名叫云来居的客栈。

      这家客栈是苏州锦衣卫千户推荐的安全落脚点,老板姓丁,表面上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实际上是锦衣卫在京城设的一处暗桩。

      苏锦月在客栈里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顾长渊递了一封密信,用的还是那枚梅花暗记。

      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字:“已抵京,东西在手。何时何处见?”

      回信来得很快。

      当夜三更时分,苏锦月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顾长渊跟她约定的暗号。

      她打开窗户,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落地轻得像一片落叶。

      顾长渊。

      他比在山东分别时瘦了一些,左肩的伤显然还没好利索,左臂的动作略微有些僵硬,但整个人的气势丝毫不减。

      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间的冷厉之色比之前更重了几分,像是刚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一样。

      “顾大人翻窗的动作倒是娴熟。”苏锦月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轻松,像是在招待老朋友,“看来锦衣卫的业务范围挺广。”

      顾长渊没接她的玩笑,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开门见山地说:“账册带来了?”

      苏锦月从怀中取出沈家的盐运贪墨账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顾长渊翻开账册,借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

      “赵谦益。”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就是他。”苏锦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语气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盐运贪墨的总账在赵谦益手里,下面的人不过是经手的小鱼小虾。漕帮负责在运河上实际操作——虚报盐引数目、调换官盐和私盐、贿赂沿途关卡。户部的人负责在账面上做手脚,把亏空抹平。盐运使司负责出具假公文,让一船一船的私盐堂而皇之地挂着官盐的旗号运往各地。这整个链条,从上到下,赵谦益就是最大的受益者。沈家当年掌握了这本账册,所以被灭门了。”

      顾长渊合上账册,抬眼看着她,目光锐利而复杂。

      “你知道这本账册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苏锦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意味着一旦它被呈上朝堂,至少有三成的朝中大员会被牵扯进来。盐运贪墨案牵连之广,足够让整个朝廷震荡半年。”

      “不止。”顾长渊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赵谦益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这本账册上的人,有的是他的门生,有的是他的姻亲,有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动赵谦益,就等于跟半个朝廷为敌。就算是皇上,也要掂量掂量这个后果。”

      “所以顾大人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不该查?”苏锦月挑了挑眉。

      “我没说不该查。”顾长渊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厉的弧度,“我只是告诉你,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箭。赵谦益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动用一切手段反击。你今天拿出了这本账册,明天他就会查到你的头上。漕帮的人已经在京城布下了眼线,你能活着从苏州回来,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因为赵谦益还不知道这本账册的存在。一旦他知道——你的处境不会比当年的沈家好多少。”

      苏锦月安静地听完,端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说了一句让顾长渊都微微一愣的话。

      “顾大人,你说这些,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案子?”

      顾长渊沉默了一瞬。他垂下眼帘,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都有。”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四更天了。

      苏锦月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她从怀中取出另外一份文书,摊开在桌上——那是她从沈家密库里带出来的,是外祖父在狱中写的最后一份陈情状。

      状纸上列举了沈家被冤的十大疑点,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这是我的下一步计划。”苏锦月指着状纸上的内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账册是证据,但光靠一本账册翻不了沈家的案。我需要一块敲门砖——一个能让皇上不得不重新审理沈家旧案的契机。这份陈情状,加上账册,再加上赵谦益本人当年亲笔签押的定罪文书,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有五成胜算。”

      “另外五成呢?”顾长渊问。

      “另外五成,要看时机。”苏锦月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道来,“第一,需要一个在朝堂上有分量的人替沈家说话,这个人不能是你,因为你是锦衣卫,你出面会让皇上觉得这是锦衣卫在搞党争。第二,需要赵谦益在朝中出一次纰漏——最好是跟他贪墨盐运直接相关的纰漏,让皇上对他产生怀疑。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需要漕帮那边先乱起来。漕帮是赵谦益在地方上的钱袋子和打手,只要漕帮一乱,赵谦益一定会慌,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顾长渊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他发现苏锦月分析起朝堂局势来,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在侯府后院里关到十七岁的闺阁小姐,反倒像是一个在官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手。这种反差让他在警惕之余,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你说的这三点,第二点和第三点已经在推进了。”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苏锦月,“漕帮帮主方天海三天前在镇江被抓了。不是锦衣卫抓的,是两淮盐运使司自己动的手。表面上的理由是方天海私贩官盐,实际上是两淮盐运使钱敏之——赵谦益的门生——跟漕帮因为分赃不均翻了脸,钱敏之先下手为强,把方天海扔进了大牢。”

      苏锦月眼睛一亮:“这就对了!钱敏之和方天海内讧,赵谦益一定在忙着捂盖子。钱敏之抓方天海,说明两淮盐运使司那边的账目漏洞已经捂不住了。顾大人,这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我知道。”顾长渊收起密报,站起身来,“所以我今晚来,不只是为了看账册。明天早朝,我会参钱敏之一本,罪名是‘擅自动用盐运兵丁,私囚朝廷命官之外的商贾,意图灭口’。这个罪名不算大,但足够把钱敏之也拖下水。钱敏之被抓之后,锦衣卫会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一路追到赵谦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苏锦月,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

      “一旦我在朝堂上参了钱敏之,赵谦益就会明白有人在查盐运贪墨的案子。他会像疯狗一样反扑。你在京城的安全——”

      “我会自己解决。”苏锦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顾大人只管做你的事,不必担心我。我有自保的手段。”

      顾长渊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放在桌上推到苏锦月面前。

      那把刀的刀鞘是乌木做的,没有任何装饰,简洁而冷硬,和它的主人一样。

      “这把刀你随身带着。刀鞘底部有个机关,按下去会弹出一枚鸣镝。鸣镝一响,方圆三里之内的锦衣卫暗桩都会赶过去。”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在京城的锦衣卫暗桩,比你以为的要多。”

      苏锦月拿起那把短刀,抽出刀刃看了一眼——寒光凛冽,锋利异常,刀身上刻着一个“渊”字。这是顾长渊的随身佩刀。

      “把佩刀给我,顾大人自己用什么?”

      顾长渊转身走向窗户,头也不回地说:“我还有一把。”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他站在窗台上,回身看了苏锦月最后一眼。

      “三天之内,京城会有大变。到时候,我需要你手上的账册和陈情状。”他说,“在这之前,保住你自己的命。我不想到时候拿着一本账册,却找不到交账册的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融入了黑暗。

      苏锦月关上窗户,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忍不出笑了一声。

      “明明是担心我,偏要说成是怕找不到人交账册。”她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将短刀挂在腰间,又拿起桌上那枚小小的鸣镝看了看,“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嘴硬心软,还死不承认。”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那语气居然带着一丝八卦的味道。

      【叮——顾长渊好感度:35/100(当前印象:一个让人操心的惹事精)】

      苏锦月翻了个白眼。惹事精?她惹什么事了?明明是赵谦益在惹事,漕帮在惹事,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动反击好不好?

      系统没有回应她的腹诽。

      第二天一早,苏锦月收拾妥当,带着青萝回了永安侯府。

      侯府的大门还是那扇大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但府中的气象已经大不相同。

      刘氏死后,侯府的后院大权暂时落到了苏正堂的一个老姨娘手里——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既不精明也不厉害,勉强维持着府里的日常运转,但管不了什么大事。

      苏婉清被送走之后,府里的西跨院彻底空了,原先伺候苏婉清的丫鬟婆子们散的散、调的调,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守着空院子。

      苏锦月的归来在府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从前是同情中带着轻蔑,如今是敬畏中带着好奇。

      谁都知道刘氏是怎么倒台的,虽然没有人能拿出证据证明是苏锦月动的手,但能在刘氏眼皮子底下隐忍这么多年、最后一击致命的人,绝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苏正堂在书房里见了她。

      不过短短一个月不见,这个中年男人像是老了十岁。

      刘氏的案子虽然没有直接牵连到他,但削俸、丢脸、被同僚背后指指点点,这些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刀一刀地削着他的精气神。

      他看到苏锦月进来,目光复杂地打量了她一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回来了就好。”

      苏锦月行了一礼,神色平静:“女儿离家月余,未能侍奉父亲左右,心中愧疚。今有一事想与父亲商议。”

      苏正堂微微一愣。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儿从来不会主动来找他议事,更不会用这种平等从容的语气跟他说话。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示意她继续说。

      “侯府账面上的亏空,女儿略有耳闻。”苏锦月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

      “刘氏在时,以城南货栈之名将府中库银转走大半,如今刘氏已去,那些银子追回来的希望渺茫。侯府名下的田庄和铺子,这些年也疏于管理,入不敷出。女儿在江南时,结识了几位做生意的朋友,学了些经营之道。若父亲信得过,女儿想试着帮府里打理几处产业,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让侯府的账面上好看一些。”

      苏正堂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她陌生得厉害。

      那个怯懦木讷、说话都不敢抬头的苏锦月去哪了?眼前这个侃侃而谈、从容自信的女子,真的是他那个被刘氏打压了十几年的女儿吗?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确实亏欠这个女儿太多。

      刘氏在时,他对后院的事不闻不问,任由刘氏母女欺辱她、苛待她。

      如今刘氏死了,这个女儿不仅没有怨恨他,反而主动提出要帮侯府摆脱困境——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你放手去做便是。”苏正堂摆了摆手,语气里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府里的账房和管事,你随意调用。需要多少银钱,直接拿为父的印信去支取就是。”

      苏锦月福了一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天下午,苏锦月便带着青萝直奔侯府名下的几家铺子,挨个查账。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侯府在京中一共有五间铺面、三处田庄,听起来不少,但五间铺面里有三间是亏本的,剩下两间勉强盈利的也被管事中饱私囊了大半。

      三处田庄更是惨不忍睹——田契被刘氏私自抵押给了钱庄,每处田庄都欠着好几千两的债,利滚利下来,债台高筑,几乎已经把田庄拱手送人了。

      苏锦月坐在账房里,翻着一本本乱得像鬼画符似的账册,越看越觉得刘氏这个人不光坏,还蠢。

      贪银子也就罢了,连做假账都做得这么敷衍潦草,随便一个有经验的账房先生过来看一眼就能发现问题。她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全靠苏正堂不管事再加上周明远在户部帮忙遮掩。

      不过这样也好。苏锦月合上账册,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刘氏留下的烂摊子越烂,她出手整顿的效果就越明显。

      而她需要的,正是在侯府内部迅速建立威望。有了苏正堂的印信和授权,再加上她在江南积累的商业经验,整顿这几间铺子和田庄根本不在话下。

      她把五间铺面的掌柜和管事全部叫到侯府的账房,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各家的账册往桌上一摔。

      “从今天起,侯府名下所有产业由我直接管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各位掌柜手里的账目,我会在三天之内全部复核完毕。账目清楚的,继续留任。账目有亏的,补上亏空,既往不咎。补不上的——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该送官的送官,该追债的追债,没有情面可讲。”

      掌柜们的脸齐刷刷地白了。其中两个亏空最严重的掌柜当场就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苏锦月宽限几日。

      苏锦月没理会他们,让青萝把各家的账册全部搬到自己的院子里,关上院门,开始一本一本地核查。

      一连三天,苏锦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把五间铺面和三处田庄的账目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她前世就是金融系出身,查账这种事对她来说轻车熟路,三天下来不仅把所有账目漏洞一一标注出来,还写了一份详尽的整改方案,从货源渠道到人员配置,从成本控制到市场定位,每一条都清晰明了,可行性极高。

      第四天早上,她拿着整改方案去书房见苏正堂。苏正堂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能干。”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她嫁进侯府的时候带了一箱子的账册,说是嫁妆。我当时还笑她,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对做生意这么上心。后来才知道,她娘家就是做生意的,她从小耳濡目染,算账算得比老账房都快。”

      苏锦月心里微微一动。这是苏正堂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母亲。

      十八年来,这个在丧妻之痛里迅速迎娶了继室的男人,对自己原配妻子的所有记忆似乎都被刻意尘封了,连提都不曾提过。

      “父亲,”苏锦月试探着问,“母亲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苏正堂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锦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是个很好的人。”苏正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记忆,“性子倔,主意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你现在一模一样。当年她难产的时候……我赶到产房门口,她已经没力气了,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照顾你。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眼眶彻底红了。

      “她说,‘别让人欺负我女儿。’”

      苏正堂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十八年来,他食言了。他不仅没有照顾好这个女儿,还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刘氏母女欺辱了十几年。

      苏锦月安静地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这一世从未见过那个生下她的女人,但她此刻忽然觉得,母亲就在她身边,在天上看着这一切。

      “父亲不必自责。”她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会把侯府的产业重新做起来,会让母亲在天上看着,看到她的女儿活得很好。”

      苏正堂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对苏锦月的态度彻底变了。

      整个侯府的人都知道,大小姐说的话,就是侯爷的话。侯府的产业、人事、银钱往来,全由大小姐一手打理,任何人不得置喙。

      而苏锦月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在她的铁腕整顿下,侯府的五间铺面在短短半个月内便扭亏为盈,三处田庄的债务也全部理清。

      她还用沈家密库里的一部分资金以外地富商投资的名义注入了侯府的产业,把经营规模扩大了一倍。

      京城里的商贾圈子里开始悄悄传开——永安侯府的大姑娘,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然而朝堂上的风暴比苏锦月预想的来得更快。

      就在她整顿侯府产业的这段时间里,顾长渊在朝堂上开始了他的行动。

      先是两淮盐运使钱敏之被锦衣卫秘密逮捕,罪名是“擅用盐运兵丁,私囚商贾,意图灭口”。

      钱敏之被抓之后,锦衣卫从他家中搜出了大量与漕帮往来的密信和账目,牵出了漕帮帮主方天海私贩官盐的完整证据链。

      方天海在狱中为了保命,供出了漕帮与户部、盐运使司之间长达十余年的利益输送网络。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一时间朝堂上风声鹤唳,与盐运贪墨案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

      短短十日之内,锦衣卫先后逮捕了户部、盐运使司和地方上的涉案官员二十余人,整个京城官场为之震动。

      然而就在顾长渊准备顺藤摸瓜、将矛头指向赵谦益的时候,赵谦益出手了。

      这一出手,就是杀招。

      早朝之上,赵谦益门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严必信上了一道奏疏,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顾长渊“滥用职权、私设刑狱、屈打成招”。

      奏疏中列举了顾长渊七条大罪,每一条都言之凿凿,附有详细的人证和物证——虽然那些人证和物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捏造的,但严必信把戏做得足,光是奏疏就写了厚厚一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念下来,声情并茂,义正词严。

      赵谦益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面容沉静如水,一言不发,可他越是沉默,那些文官们就越是群情激愤。

      一个又一个言官站出来附议,指责锦衣卫办案手段残忍、不择手段,要求圣上下旨彻查顾长渊本人。

      圣上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这是赵谦益在反击——锦衣卫查盐运贪墨查到赵谦益头上,赵谦益自然要反咬一口。

      但赵谦益在朝中的势力实在太大了,大到连皇上都不能无视几十名言官同时发声的声势。

      为了平息文官们的怒火,圣上不得不做出姿态,当朝下旨暂停顾长渊的职务,令他在府中闭门思过,盐运贪墨案交由三司会审。

      消息传到苏锦月耳朵里时,她正在侯府的账房里核对新到的绸缎货单。

      青萝慌慌张张跑进来把消息说了,苏锦月放下货单,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备车,去顾府。”

      顾长渊被停职,意味着赵谦益的反扑已经全面展开。

      盐运贪墨案被移交给三司会审,而三司中的两位主官——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都是赵谦益的人。

      这个案子到了他们手里,不出一个月,所有对赵谦益不利的证据都会被销毁,所有证人都会被灭口,最后只会推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来顶罪,案子的主审官还会上奏说“查无实据,纯属诬告”。

      到那时候,不但盐运贪墨案翻不了,沈家的案子更别想翻,连顾长渊本人都会被赵谦益往死里整。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青布骡车在顾府门口停下,苏锦月递上名帖,被门口的守卫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顾长渊被停职,府门口的排场反倒比平时更大了——锦衣卫的亲兵们把整条巷子都封了,明哨暗哨加起来少说有二三十人,显然是防着赵谦益下黑手。

      顾长渊在书房里见的她。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青衫,没有束冠,黑发随意披散在肩上,倒是比平时少了些凌厉之气,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色棋子已经摆了大半个棋局,显然在被停职的这一天里,他就是靠下棋来打发时间的。

      “顾大人倒是悠闲。”苏锦月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棋盘,“我还以为你会气得砸杯子摔碗。”

      “砸杯子摔碗有什么用?”顾长渊落下一枚黑子,头也不抬地说,“赵谦益这一招我早就料到了。他不动手,我反而觉得奇怪。你来得正好——我收到线报,方天海在狱中被人下毒了。”

      苏锦月心头一凛:“死了?”

      “没死,但丢了半条命。”顾长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刑部大牢里下的毒,手法干净利落,查不出是谁干的。方天海是盐运贪墨案最关键的证人,他知道漕帮和赵谦益之间所有的银钱往来。赵谦益这是要灭口。”

      “方天海现在在哪里?”

      “我让人秘密转移了,藏在锦衣卫的一处安全屋里。”顾长渊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三司会审一旦开始,刑部就有权提审方天海,我藏不住他太久。而且——”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沉,“赵谦益下一步的目标,是你。”

      苏锦月扬起眉毛:“找我?”

      “刘氏的案子,是你捅到我这里的。漕帮在山东截杀我,是你救的我。盐运贪墨的账册,是你从江南带回来的。”顾长渊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

      “赵谦益不傻,他已经顺着这些线索摸到了你的存在。我的人昨天抓了一个在侯府周围踩点的探子,是漕帮的人。苏锦月,你已经上了他们的名单。”

      苏锦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上就上吧。我这条命,从江南回来之后就做好了被盯上的准备。”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沈家的账册和陈情状,放在棋盘旁边。

      “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东西交给你。三司会审的时候,这些就是扳倒赵谦益的底牌。账册上的名字涉及江南盐运使司、户部和内务府,陈情状里写明了沈家被冤的证据链。两份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盐运贪墨和灭门冤案的双料罪证。”

      顾长渊拿起账册和陈情状,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证据交给三司会审,等于羊入虎口。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都是赵谦益的人,这些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不但不会成为呈堂证供,反而会被就地销毁。”

      “所以不能交三司会审。”苏锦月站起身来,走到书房的窗前,背对着顾长渊,声音平静却透着刀刃般的锋芒。

      “绕过三司,直接递到皇上面前。皇上现在让三司会审,不过是为了安抚赵谦益那边的情绪。如果他能看到这本账册,看到他最信任的首辅大人这些年在盐运上贪了多少银子、杀了多少人——你说,他还会让三司会审吗?”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的意思是……御前告状?”

      “对。”苏锦月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沈家的案,由沈家的人亲自来翻。我以永安侯府嫡女的身份,手持母亲留下的陈情状和外祖父留下的账册,在早朝之上当众鸣冤。满朝文武都在,言官们可以弹劾你顾长渊,总不至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堵住我一个女子的嘴吧?”

      顾长渊缓缓站起身来,面上不辨喜怒,一双深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知道御前告状的风险吗?”

      “知道。”苏锦月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也不闪躲,“惊扰圣驾,按律当杖责八十。若告状不实,罪加一等,轻则流放,重则处斩。”

      “你既然知道,还要去?”

      “去。”苏锦月笑了,笑容张扬而笃定。

      “八十杖而已,我受得起。至于告状不实——我手里的东西件件都是铁证,赵谦益就算浑身是嘴也翻不了沈家的案。这一局,我赌的不是皇上信不信我,而是皇上到底是想保赵谦益,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收了他手里的权。”

      顾长渊看着她笑了,眸中深处猝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眼前这个女子,穿着大家闺秀的衣裙,梳着温婉端庄的发髻,可骨子里那股狠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锦衣卫都不遑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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