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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改制 圣上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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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五年,春闱放榜。
这一年注定要被大梁朝的史官们用朱笔圈起来,重重地记上一笔。
不是因为这一科的状元文章写得格外漂亮,也不是因为这一科的进士人数创了新高,而是因为这一榜上出现了三个史无前例的名字——女子姓名,堂堂正正地列在进士及第的金榜之上。
三人之中,成绩最好的一个叫程敏之,苏州人,明德学堂第一届毕业生,会试第十七名,殿试被圣上亲笔擢拔为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
另外两人,一个叫周芸,湖广人,另一个叫何蕙,山东人,都是明德学堂出身,分列二甲第三十七名和第四十三名。
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整座城市都沸腾了。京城百姓们像过年一样涌上街头,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三个名字。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赌咒发誓说这一定是主考官收了苏阁老的银子,也有人在角落里酸溜溜地嘀咕“女子读了几本书就妄想做进士,成何体统”。
但不管是叫好的还是骂娘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变了。这个世道,是真的变了。
苏锦月在乾清宫里亲眼见证了这场殿试。她就站在御座右侧下首第一个位置,正一品的麒麟服在满殿的绯袍紫袍中格外醒目。
当圣上亲笔在程敏之的卷子上圈出“二甲第一”四个字时,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波澜不惊,但她握着笏板的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在象牙笏板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当年那个在金銮殿上被言官们围攻的自己,或许在想明德学堂门口那块石碑上刻着的那段话,又或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三个字——终于啊。
退朝之后,她被圣上留了下来。君臣二人沿着乾清宫后面的御花园慢慢走了一圈,身后远远地跟着几个大气不敢出的太监。
四月的御花园正是最好的时节,桃李争妍,杨柳垂金,几只白鹤在太液池边优雅地踱步。
圣上走得慢,苏锦月就跟在他身后半步,不催也不问。她知道圣上留她,一定有话要说。圣上不喜欢被人催。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圣上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太液池中倒映的蓝天白云,开口说了一句让苏锦月微微一愣的话。
“苏爱卿,朕想改科举。”
苏锦月脚步一顿,随即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不露声色地站在原地。
圣上说的是“想改”,不是“要改”,这说明他还在权衡。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稳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女子既然能考科举,科举的规矩就该改一改。”圣上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深沉而郑重,“朕想让你来做这件事。”
苏锦月沉默了片刻。改科举,这三个字的分量比盐政改革加上田赋改革再翻一倍还要重。
科举是大梁朝选官的根本制度,是千百年来士人阶层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上一次有人动科举,还是太祖开国的时候。历代帝王不是不知道科举有弊端,但没有人敢轻易去动——因为动了科举,就是动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就是跟整个士人阶层为敌。但圣上说得对,女子既然能考科举,科举的规矩就必须改。
因为现行科举制度的每一个环节,从考试内容到录取标准,从考场的规制到入仕后的升迁路径,全部都是按男子的标准设计的。让女子按男子的规则去竞争,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臣遵旨。”苏锦月躬身一揖,抬起眼时眼底已经燃起了那簇熟悉的光——那是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光芒,锐利、专注、带着克制不住的亢奋。
圣上看到她这个眼神就知道,这份差事交给她是交对了。
三天后,圣旨在早朝上正式宣读。任命苏锦月为科举改制总裁官,全面主持科举制度改革。
这道旨意一出,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但与四年前苏锦月入阁那次不同,这一次反对的声音虽然依然不少,却没有人敢跳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牝鸡司晨”了。
反对者换了策略,不再攻击苏锦月的性别,而是从制度层面提出质疑——有人说科举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动,有人说改科举会动摇士人根基,有人说女子刚参加科举就改制度未免操之过急。
苏锦月一一接住了这些质疑。她不跟他们辩经,不跟他们谈什么“女子也应该有公平竞争的机会”之类的道理——这些道理四年前她已经说够了。
她只是拿出了一份厚厚的调研报告,里面统计了最近三届女官选拔考试的数据:女性考生在算术和律法科目上的平均成绩比男性考生高出将近两成,但在八股文和经义策论上却普遍落后,原因不是女子不够聪明,而是绝大多数女子根本没有机会接受系统的经学教育。
程敏之能考上进士,是因为她出身苏州大户,家里请得起名师,换了穷乡僻壤的女子,连本《四书》都摸不到,拿什么去跟那些从小泡在书堆里的士人子弟竞争?
“科举之本义,在于选贤任能。”苏锦月站在金銮殿上,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清朗而笃定,“若科举的规则本身就让半数人口处于劣势,那它选的就不是真正的贤能,而是那些有资格接受完整教育的人。这不是科举的初衷,更不是陛下要的选才之道。”
礼部尚书出列,拱手道:“苏阁老所言虽有道理,但八股经义乃科举正途,若轻易改动,恐伤国本。”
苏锦月转过头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尚书,嘴角微微弯起:“尚书大人,下官并未说要废除八股经义。经义策论仍然是科举的重要科目,但不应是唯一科目。下官提议的是——在保留经义策论的基础上,增设时务策、算术、律法三科为选考科目,考生可根据自身所长选择报考方向。各科进士分开录取,分开授官。这样一来,擅长经学的仍然可以考经义进士,擅长算术的可以考算学科进士,各尽其才,互不冲突。”
礼部尚书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苏锦月会大刀阔斧地推翻现有制度,没想到她的方案竟然是“增设”而非“取代”。这种温和渐进的路数,让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理由。
苏锦月趁他还没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说:“另外,下官提议在各省设立女子考场,考场规制与男子考场相同,但考虑到目前女子的教育基础仍然薄弱,建议在最近三届科举中,女子录取单独划定分数线,三届之后男女统一标准。这是给女子一个追赶的机会,而不是永久的优待。”
这番话说完,连反对最激烈的几个言官都沉默了片刻。
苏锦月的话术太精准了——她没有说“女子应该被特殊照顾”,而是说“给女子一个追赶的机会”,而且是“三届之后统一标准”。
这种有限度的过渡性政策,既照顾了现实,又给反对者留了台阶下。你要是反对,就显得你连一个有限的过渡期都不愿意给,未免太不讲道理。
殿上的议论声渐渐变得平和下来,不少原本准备激烈反对的官员开始认真思考苏锦月的方案。
不得不承认,这份方案考虑得极为周全,既动了该动的地方,又留了该留的余地。
圣上适时地开了口:“苏爱卿的方案,朕看过了。朕以为可行。科举改制之事,由苏锦月全权主持,各部配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朕决定在明年春闱之前,增设一场女子恩科,按照苏爱卿的新制执行,算是给新科举制开一个头。”
满朝文武再次震动。恩科本就少见,女子恩科更是闻所未闻。但圣上金口已开,无人再敢多言。
退朝之后,苏锦月大步走出金銮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科举改制——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酝酿了整整两年。从第一批女官在衙门里被排挤的那天起,她就在琢磨,怎么才能让女子入仕这条路不再是特例,而是制度。
女官选拔考试虽然已经开了门,但那毕竟只是一道侧门,真正的正门是科举。
只有让女子堂堂正正地从科举正途入仕,和男子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竞争,女官制度才能真正扎下根,再也不会被人用一句“不合祖制”就轻易推翻。
她回到内阁值房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是她爱吃的桂花糕,另一碟是江南风味的松子糖。
茶是上好的龙井,泡得不浓不淡,刚好是她喜欢的浓度。点心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顾长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今晚早些回府。”没有落款,没有客套,但他知道她会知道是谁放的。
苏锦月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结婚这几年,顾长渊添了一个新习惯——每天风雨无阻地往她值房里送吃的。内阁的官员们从最初的大惊小怪到后来的见怪不怪,如今看到锦衣卫指挥使拎着食盒走进内阁值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有人甚至在背后偷偷说,顾大人这是把苏阁老当女儿养了。这话传到苏锦月耳朵里,她笑了笑没说什么——你们懂什么,这叫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当天晚上她难得地早早回了府。顾长渊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北境的军情密报,见她进来,将密报放到一边,替她倒了杯热茶。
苏锦月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朝堂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兴头上,手里比比划划,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顾长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简短的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飞扬的样子,看着她讲到激动处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的样子,看着她把科举改制的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开来重新推演给他听的样子。
他认识她七年了。七年了,她身上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火光从来没有熄灭过,反而越烧越旺。
从侯府后院那个翻墙出来找他谈交易的小姑娘,到金銮殿上字字如刀扳倒首辅的鸣冤人,到走遍大江南北推行改革的度支使,到如今站在内阁值房里决定天下大政的苏阁老——她变了太多,也变了太少。
变的是位置、是能力、是手段,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里永远烧着的火。
“顾长渊,”苏锦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等我老了,做不动了,我们就回江南。在太湖边上买一座宅子,种种花,养养鱼,不管朝堂上那些破事。你说好不好?”
顾长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要把她说的话、她的样子、她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好。”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苏锦月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舆图,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堂堂内阁辅臣,在朝堂上面不改色地跟满朝文武斗了这么多年,回到家里被自己男人一句话就给说红了脸。
科举改制正式启动之后,苏锦月把科举改制的核心团队设在内阁旁边的议事堂里,从六部和翰林院抽调了二十多名精通科举制度的官员,又从各地明德学堂调来了十名最优秀的女教习。
她给这支团队定了一条规矩:所有方案在起草阶段必须经过至少三位女性成员的审阅,因为女子参加科举会遇到哪些实际困难,只有女子自己最清楚。
女子恩科的消息传遍天下时,整个大梁朝都为之沸腾。从江南水乡到西北边陲,从繁华都市到穷乡僻壤,无数女子从箱底翻出了尘封多年的书本,在昏暗的油灯下挑灯苦读。
明德学堂的报名人数在恩科消息发布后的一个月内暴涨了五倍,各地府学被迫连夜加盖校舍。书坊里与科举相关的书籍被抢购一空,连带着纸墨笔砚的价格都涨了两成。
有些地方的女子自发组织了读书会,白天干完农活和家务,晚上聚在一起互相教授经义和算术。
在江西,一个四十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女儿走了三天三夜到府城报考明德学堂;在陕西,一个穷秀才的女儿用给人家洗衣裳攒下的铜板买了一本旧书,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背书,把眉毛都燎掉了一半。
这些消息像溪流汇入江河一样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京城,汇集到苏锦月的案头。她每天处理完公务之后都要花一个时辰读这些从各地寄来的信——有报喜的,有求助的,有单纯想对她倾诉的。
青萝说这是给自己加班,苏锦月说这是给自己充电。她对青萝说,每次看到那些素未谋面的女子因为她的改革而改变命运,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二十年。
元启六年,春。
大梁朝历史上第一场女子恩科在京城和各省同时开考。京城考场的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女考生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穿绸缎的,有穿布衣的,有背着崭新书箱的,有怀里只揣着一本旧书的。
她们在春寒料峭的晨风中跺着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雾,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苏锦月站在考场对面的茶楼上,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很久。
青萝站在她身后,也红了眼眶。她想起自己当年跟着姑娘翻侯府后墙的时候,姑娘说“我要去江南找沈家的钱”。
那时候她还以为姑娘是疯了。谁能想到,十几年后,姑娘不仅找到了沈家的钱,还给全天下的女子找到了一条路。
恩科的结果在两个月后揭晓。全国共有三百余名女子通过恩科获得功名,其中进士及第者十一人,举人一百三十七人,其余为秀才。
程敏之再次高中,这一回她拿的是状元。大梁朝第一位女状元。她考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带着状元的红袍和官印,专程到京城明德学堂门口的那块“苏阁老碑”前磕了三个头。
有人问她为什么要磕头,她说:“没有苏阁老,就没有今天的我。”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那块碑的背面。
同年秋,苏锦月撰写的《科举新制疏》经内阁审议通过,正式在全国推行。新制保留了经义策论作为科举主科的地位,但同时增设了时务、算术、律法三科作为选考科目,各科进士分开录取。
女子科举的过渡期设为三届,三届之后男女统一录取标准。各地女子考场的规制和经费也一并纳入制度,从此女子参加科举不再是“恩科特例”,而是科举制度的正式组成部分。
新制颁布的那一天,苏锦月在内阁值房里坐了很久。她没有批公文,没有见客,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已经长得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发呆。石榴花开得正好,满树都是热烈的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
十年前,她站在金銮殿上,拿着《兴女学疏》,求圣上给天下女子一个读书的机会。那时候,全天下只有一所明德女学,每年只能培养百来个女学生。
现在,大梁朝每一个府都有明德学堂,每一个县都有女子蒙学,女学生的人数从几百人增长到了十余万人。
十二年前,她站在金銮殿上挨八十廷杖,替沈家鸣冤。那时候,她唯一的盟友是顾长渊,朝堂上所有文官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现在,朝堂上坐着一千多名女官,她们中有知府,有县令,有翰林学士,有监察御史,遍布大梁朝从中央到地方的每一个角落。
十年前,女子想做官只有一条路——走女官选拔考试,因为科举的正门不对她们敞开。
现在,程敏之穿着状元的红袍在金銮殿上谢恩,而她是大梁朝最后一位女官选拔考试出身的女官。
从此以后,女官不再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她们和天下所有读书人一样,从科举正途入仕,凭本事做官。
苏锦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一点潮意逼了回去,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份空白奏疏,开始起草下一道改革方案。
她已经想好了下一件要做的事。
大梁朝的官员考核制度,也该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