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小可爱，请多关照》福豆不是胡豆

21、第二十一章：厨房里的第一把火 林

　　林晓满想了一天，决定做顿饭。倒不是因为饿，她饿了可以啃馒头、泡方便面，都行。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刘爱华昨天在楼道里跟她说的那句话："晓满啊，你天天啃馒头，脸都啃黄了。公用厨房又不是不让用，你看隔壁沈厂长，他不也天天自己下厨吗？"
　　隔壁沈厂长。
　　林晓满当时差点被馒头噎住，咳了半天。刘爱华拍着她的背继续说："你别怕他，他就是长得凶，又不咬人。再说了，你俩一个单位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躲着算怎么回事嘛——"
　　她没躲，她在心里反驳。她只是……尽量不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而已。
　　但刘爱华说的也对。天天啃馒头不是办法，她兜里的钱也不够她顿顿去食堂。筒子楼每层有一个公用厨房，四个灶眼，锅碗瓢盆各家自备，错开时间用。她搬来三天了，还没进去过，就因为摸不准隔壁那位"五点四十出门、晚上八点回来"的规律作息。
　　周五这天下午，她特意早下班了半小时。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买了一把小青菜、两个番茄、一兜鸡蛋。总共花了一块二毛八，她记得清清楚楚。回到筒子楼的时候才五点出头，她蹑手蹑脚上了二楼，先贴着墙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安静。门锁着。她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厨房。
　　厨房不大，四个灶眼一字排开，灶台是水泥砌的，上面铺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墙上挂着一排锅铲和漏勺，哪家的哪家都认得。角落里有个木头碗柜，格子分得清清楚楚，每格贴着胶布写的名字："刘""赵""孙""沈"。她看到那个"沈"字时目光停了一瞬。那一格里放着一只搪瓷碗、一双筷子、一个带盖子的搪瓷缸，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旁边刘爱华那一格就比较热闹了，瓶瓶罐罐堆了半层。
　　她找到最里面那个空着的灶眼，把菜放下，又折回屋里去拿了自己的小铝锅和菜板。这些东西都是舅妈给她的"嫁妆"，说是嫁妆，其实就是当年她自己用的旧物件，铝锅底已经有点变形了，放在灶台上不太稳，要垫一块抹布才不晃。
　　她先把米淘了，下了锅。然后洗菜、切番茄。她做菜不算熟手，在舅舅家的时候轮不到她掌勺，最多帮忙择菜洗菜。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滚到菜板边沿一个，她手忙脚乱去捞，差点把菜板掀翻。她稳住心神，把鸡蛋磕进碗里，蛋壳碎了一块掉进去，她拿筷子挑了半天才挑干净。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她把火拧小了一点，准备炒菜。倒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油多了，她用锅铲往旁边匀了匀，把番茄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缩回手，低头看手背红了一小块。
　　番茄炒软了，她把鸡蛋液倒进去，炒散，加盐，盛出来。看起来还行，颜色红黄相间，虽然盐好像放得有点多，但应该不至于难以下咽。她把菜放到灶台边上，准备煮面条。
　　问题出在面条上。
　　她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转身去收拾刚才弄脏的灶台。她想着面总要煮两三分钟，先擦两下再回来——但那天灶台特别脏，前面不知谁炒菜溅的油点子已经干了，她用抹布蘸了水使劲擦，擦完一片又看见另一片。她擦着擦着，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焦糊味。
　　她猛地转身。那口铝锅正往外冒滚滚白烟，白色的泡沫溢出了锅沿，顺着锅壁流到灶台上，被灶火一燎，发出刺鼻的焦臭。她冲过去，手忙脚乱去拧灶眼开关，手指碰到滚烫的锅把，"啊"了一声弹开，那锅歪了一下，更多滚烫的面汤溅了出来。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让开。"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关掉了灶眼开关。然后是锅盖盖上去的声音，白烟被压住了一瞬，又顺着锅盖缝隙喷涌出来。那只手飞快地抓住锅把垫着的抹布，把整个锅端了起来，放到旁边的水泥地上。
　　烟散了。厨房里弥漫着焦糊和煤气的混合气味，呛得林晓满连着咳了好几声。
　　她抬起头，沈砚清站在她面前，脚边放着那个冒着烟的铝锅，衬衫袖口整整齐齐，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读出了三个字：你没事吧？
　　"……没事。"她先说了出来，声音哑哑的，"锅、锅糊了。"
　　"面糊了。"
　　"嗯。面糊了。"
　　两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锅。打开锅盖，里面的面条已经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糊状物，黏在锅底，水几乎烧干了，锅底有一圈黑色的焦痕。这锅基本可以宣布报废了。
　　林晓满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想钻地缝过。三天前在办公室算错账被抓包，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简直算体面。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耳朵又红透了，话也说不利索，"我不知道那个灶火这么大，之前没在这里做过饭，我本来想炒个番茄鸡蛋煮面条，然后——"
　　"你炒了番茄鸡蛋？"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灶台边那碗红黄相间的炒菜上。
　　"嗯。"
　　他走过去，拿起灶台上那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咽下去了。然后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盐多了。"
　　林晓满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个糊了的面锅里。
　　"那个锅——"沈砚清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铝锅，"你明天去后勤拿个新的，报我的名。"
　　"不用不用不用，"她赶紧摆手，"我、我拿回去洗洗还能用，就是糊了一层，用钢丝球刷一下——"
　　"刷不掉了。"他说得很笃定，像是亲眼见过一样，"铝锅烧黑底子就薄了，再用容易漏。"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说的对，她是知道的，可这一个锅要好几块钱呢。她算了一下这个月的开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沈砚清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隔壁自己那格碗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个蓝色小锅——比她那个大一圈，里面干干净净，还有一点没干的水渍。他把锅放在她那个灶眼上，拧开火，热锅，倒油。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
　　她从侧面看到他的侧脸。他做菜的时候表情比在办公室稍微松弛一点，下颌线不再绷那么紧，嘴角平直的线条微微上扬了那么一丝丝，像是回到自己地盘才有的那种放松。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半袖衫，领口没有扣子，露出脖颈下方一小片肤色。她飞快地移开目光，盯着墙上的裂缝看。
　　他又打了一碗面粉，加水揉成面团，擀开，切条。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把面条下进沸水里，然后用漏勺捞出来，放进一个白色搪瓷碗里，舀了半勺猪油、一勺生抽，撒上一把葱花，然后把那碗炒得咸了的番茄鸡蛋倒了三分之一上去。
　　他把碗推到她面前。
　　"——吃吧。"
　　林晓满看着面前那碗面，猪油在热面上化开，葱花翠绿翠绿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中午只啃了半个馒头，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沈砚清。他已经转身去洗那个糊了的面锅了，背对着她，弯腰在水龙头下面用钢丝球刷锅底，肩膀的肌肉轮廓在薄薄的灰衬衫下若隐若现。
　　她捧着那个搪瓷碗，站在公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恰到好处。番茄鸡蛋虽然咸了点，但裹在面上倒也不违和。她吸着面条，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怎么的。
　　"沈厂长，"她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你做的面，好好吃。"
　　沈砚清没回头。但她看到他刷锅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听到他低声说了句："猪油放的。"
　　"啊？"
　　"好吃是因为猪油。"他终于转过身，拿抹布擦了擦手，"下次自己放。"
　　下次。
　　她抓着筷子，愣了半秒，低下头接着吃面。碗里腾起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眼眶熏得湿漉漉的。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又传来开关柜门的声音，然后是洗漱的哗啦水响。她盯着天花板，忽然发现那块水渍旁边多了一个小洞——大概是沈砚清今天帮她修屋顶的时候补的。她摸了一下墙面，补过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湿气，但不再往下滴水了。
　　他什么时候修的？她完全不知道。大概是白天她在上班的时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地板上放着一团钢丝球，新的，外面还包着红色的塑料膜。旁边什么都没有，连张字条都没有。
　　她把钢丝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站在楼道里笑了好半天。刘爱华从楼下上来，看见她就喊："晓满你笑啥呢？跟捡了钱似的——"
　　"没、没有。"她把钢丝球塞进口袋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碰见了沈砚清。他正从外面晨跑回来，薄薄的晨光里额角带着一点汗，白毛巾搭在脖子上。看见她，他点了下头，脚步没有停。
　　"沈厂长，"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他回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个——"她指了指自己的口袋，"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这次她看清楚了，那确实算一个笑。很浅，但真真切切。
　　"——面糊了别光站着看，要记得关火。"
　　他说完就上了楼。林晓满站在楼梯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团钢丝球，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采购科科长刘胖子已经在厂长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他面前摊着那张打了问号的领用单，拍着桌子说："沈厂长，您这新来的小会计，懂个屁啊？砂轮片那笔账是历史遗留问题，她一个黄毛丫头——"
　　沈砚清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条斯理地翻着文件，头也没抬："刘科长，历史遗留问题，解决期限是今天下班前。"
　　刘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楼下的林晓满，正推着自行车往厂里去，口袋里那团钢丝球硌着她的腿。她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浪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朝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