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为题》syluss

9、「午夜典当行」达成共识 “想假冒我

　　暮色如同浸透浓墨的布匹，缓缓笼罩整条典当街区。白日里尚且清晰的街巷轮廓迅速消融，青石板缝隙钻出丝丝缕缕的灰雾，无声蔓延，将一栋栋废弃房屋裹入朦胧之中。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彻底熄灭，钟楼沉闷的钟声再度响彻街区。

　　咚——

　　第二夜正式降临。

　　温肆与穆仰一前一后踏入午夜典当行，厚重木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室外游荡的虚影与刺骨冷风。店内熏香燃烧的气息比昨夜更加浓郁，淡淡的香气盘旋在梁柱之间，无声钻进人的鼻腔，悄悄撩拨心底潜藏的遗憾与渴求。

　　穆仰进门第一时间取出清心药剂，递给温肆一份，低声提醒：“夜晚的熏香效果会大幅增强，稳住心神，不要任由思绪沉溺在过往回忆里。典当老板最擅长趁着人内心脆弱的时候抛出诱饵。”

　　“我明白。”温肆接过药剂吞服，清凉感顺着咽喉蔓延开来，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思绪。他下意识抬手，隔着外衣按住内侧口袋，那枚海洋之泪安安静静蛰伏着，暂时没有升温震颤。

　　柜台后方，灰布长衫的典当老板缓缓抬起眼帘，狭长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两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前厅之内空荡荡的，昨夜那名典当寿命换取庇护的旅人已经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两位倒是守时。”老板指尖轻轻摩挲柜台表面镌刻的细密纹路，语调平缓舒缓，“白日在外搜寻线索，可有收获？”

　　穆仰保持戒备，没有率先接话，按照先前约定，尽量缩减交谈的篇幅，不给对方窥探内心的机会。

　　温肆淡淡开口：“只是简单探查街区环境，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老板低低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锁定温肆胸口的位置，“我倒是觉得，你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整条街区所有线索加起来更加有趣。昨日我提出交易，你果断拒绝，我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让你甘愿一直背负追踪的隐患。”

　　“个人取舍，不必向旁人解释。”温肆侧身挪动半步，避开对方直视的视线，拉着穆仰走到角落的木椅落座。

　　两人并肩坐下，后背紧靠冰冷的木质墙壁，视野能够完整覆盖柜台、正门以及通往内院的通道。穆仰悄无声息催动精神感知，一层薄薄的屏障笼罩二人周身，抵御熏香带来的精神侵蚀。

　　店内陷入长时间的沉寂。

　　只有熏香顶端星火持续明灭，布料摩擦柜台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响起。典当老板没有继续主动搭话，只是安静坐在柜台后方，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守店人，可温肆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酝酿，更大的引诱正在等待时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典当行的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三名浑身狼狈的旅人踉跄闯入，衣衫破损，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在外被游荡的虚影追杀许久。

　　“老板！求你帮帮我们！”领头的男人声音嘶哑，恐慌几乎要冲破理智，“外面的虚影越来越多，我们撑不住了！我们想要交易！”

　　老板抬眼，神色依旧平淡无波：“想要换取一夜安全，每个人典当三年寿命。若是想要更强的庇护，可以典当一段痛苦记忆。”

　　“记忆？”其中一名年轻旅人猛地一怔，喃喃自语，“那段记忆折磨我很多年，如果能够典当出去……我愿意！”

　　“三思。”温肆低声开口提醒，“典当的记忆永久剥离，你会永远遗失那段过往，连带和记忆相关的情绪一并消失。”

　　年轻旅人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涌动的灰雾，虚影凄厉的嘶吼隔着门板隐约传来，恐惧压倒了所有顾虑：“我不在乎！只要不用再承受痛苦，失去记忆又如何！”

　　“交易一旦达成，永不反悔。”典当老板抬手，淡银色微光从年轻旅人的额头缓缓抽离，一缕朦胧的光影漂浮在半空，随后被他收进柜台下方的木匣。

　　年轻旅人愣在原地，短短数息之间，脸上长久萦绕的阴郁痛苦尽数消散，眼神变得空洞，像是凭空少掉了一大块灵魂。

　　另外两人一番挣扎，相继选择典当寿命换取庇护。三人瘫坐在前厅地面，暂时摆脱了外界的追杀危机，可没有人能预料，等到副本结束，他们将要承受怎样长久的后遗症。

　　穆仰看着眼前一幕，压低声音对温肆说道：“你看见了，很多人宁愿割舍自身的一部分，只为短暂逃避痛苦。人心的弱点，就是这家典当行最好的猎物。”

　　温肆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那名典当记忆的旅人身上。那人茫然地看着四周，再也想不起自己曾经拼命想要摆脱的过往，看似解脱，实则变成了残缺不全的人。

　　就在这时，温肆衣袋之中，海洋之泪悄然泛起暖意。

　　热度循序渐进，不像上次骤然爆发，幽蓝色的微光透过布料隐隐透出，极其微弱，若是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柜台后的典当老板敏锐捕捉到这一丝异样，眼底掠过一丝兴味，缓缓站起身，离开柜台，缓步朝着两人所在的角落走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人心弦之上。

　　穆仰立刻站起身，挡在温肆身前，精神屏障全力撑开，空气之中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止步，我们没有任何交易的想法。”

　　“不必如此戒备。”长衫男人停下脚步，距离两人数步之外站定，视线越过穆仰，直直看向温肆，“昨夜我给出的条件，只是其中一种方案。今夜，我愿意拿出更加诱人的筹码。”

　　温肆神色平静：“无论何种筹码，答案都不会改变。海洋之泪，我不会典当。”

　　“别急着拒绝，不妨听完。”老板微微抬手，店内熏香的香气骤然浓郁几分，“我知晓你的心底藏着遗憾。塞壬小镇的厮杀，你亲手终结克莱因，事后长久被心绪纠缠。你时常会想，如果当初做出别的选择，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温肆心神微凛。对方竟然能够精准窥探到塞壬小镇发生的一切。

　　“我可以和你做一笔交易。”典当老板语调轻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将海洋之泪典当于我。作为交换，我可以抹除你脑海之中所有关于塞壬小镇的记忆。克莱因、深海本体、献祭、海啸，所有相关画面、情绪、执念全部彻底消失。往后你再想起塞壬小镇，内心不会再有任何波澜，不必再承受这份挥之不去的纠结。”

　　一旁的穆仰呼吸骤然一沉。

　　这个条件，远比斩断追踪纽带更加致命。

　　摆脱深海存在的追踪只是规避未来的危机，而抹除一整段记忆，是直接抹平当下长久困扰温肆的心结。无数旅人遇到这样的条件，大概率会动摇。

　　穆仰悄悄侧头看向温肆，等待他的回应，同时时刻做好应对突发精神攻击的准备。

　　温肆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典当老板，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我拒绝。”

　　“你不再认真考虑？”老板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那段记忆带给你的只有挣扎与内耗，彻底遗忘，你能活得更加轻松。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交易。”

　　“记忆无论好坏，都是属于我的经历。”温肆缓缓开口，“痛苦也好，怅然也罢，我没有资格随意舍弃。倘若依靠典当抹去过往，就算暂时获得平静，也只是逃避。更何况，我不信任你许下的承诺。”

　　典当行所有交易都暗藏陷阱，表面看起来完美的条件，背后必然捆绑着不为人知的代价。若是真的典当晶石，谁也无法确认对方仅仅只是抹除记忆，会不会顺带抽走他别的情绪，或是埋下更深的精神枷锁。

　　“固执。”长衫男人轻轻叹息一声，“无限旅途危机四伏，很多人穷尽一生追逐安稳，摆在你面前的机会，你却视而不见。”

　　“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同。”温肆寸步不让。

　　“也罢。”老板没有继续逼迫，缓缓转身，准备返回柜台，“距离三日时限结束还有两夜，我不会急于一时。人的心防，总会有松动的一刻。等到绝望降临，你或许会主动改变主意。”

　　他转身的刹那，温肆口袋里的海洋之泪震颤加剧，一道微弱缥缈的声音跨越遥远空间，清晰传入温肆脑海，是克莱因熟悉的嗓音。

　　【不要相信他的记忆契约……典当出去的记忆，不会真正销毁，会被当铺永久封存。他可以随时调取，利用你的记忆编织幻境困住你。】

　　声音转瞬消散。

　　温肆瞳孔微微收缩。克莱因的提醒再次如期而至。

　　穆仰察觉到温肆神态变化，立刻低声询问：“晶石又传来讯息了？”

　　“嗯。”温肆微微点头，“克莱因警示我，典当老板的记忆交易存在圈套，剥离的记忆不会消失，会被对方留存，随时能够用来制造幻境。幸好刚刚我没有动心。”

　　穆仰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太险了。若是方才一时动摇达成交易，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无法分辨克莱因的提醒究竟是善意，还是深海本体设下的连环圈套，但至少这条讯息，刚好印证了我们对典当老板的猜忌。”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时刻留意柜台方向男人的动静。

　　一夜的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灰雾翻涌，虚影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偶尔会有走投无路的旅人撞开典当行大门，有的人咬牙坚持离开，有的人终究抵挡不住诱惑，选择典当自身拥有的一切。

　　天边渐渐泛起灰白微光，第二夜安然落幕。

　　典当老板缓缓睁开双眼，望向方的人，慢悠悠开口：“还剩下最后一夜。提醒各位，第三夜街区的危险会抵达顶峰，游荡的虚影会主动围堵所有不肯交易的旅人。想要活下去，好好斟酌自己的筹码。”

　　昨夜典当记忆的年轻旅人茫然站起身，走到门口，毫无防备踏入清晨的雾气之中。失去痛苦记忆的同时，他也丢失了危机预判的直觉，根本意识得到夜晚的凶险并未彻底消散。

　　“我们趁白日继续探索街区，重点搜寻通往后院的其他通道。”温肆站起身，对穆仰说道，“笔记记载闯入后院之人全部失踪，可我们需要弄清楚后院真正的秘密，或许是通关副本的关键线索。”

　　“小心行事，绝对不要贸然破门进入。”穆仰郑重叮嘱。

　　两人推开典当行木门，重新走入清冷的老街。白日灰雾稀薄，游荡的虚影数量大幅减少，便于大范围搜寻。他们沿着街道两侧的废弃房屋逐一排查，翻看废墟之中遗留的书信、残破日记。

　　一份褪色的信纸引起了两人注意。

　　【传闻典当老板收集无数记忆，依靠众生的执念维系自身存在。他不属于任何中转站，也不受副本规则完整约束。无数副本的幕后存在，都想要和他交易，换取封存的记忆碎片。】

　　穆仰看完，神色愈发凝重：“如此看来，深海本体想要得到海洋之泪，典当老板同样觊觎晶石。克莱因残存魂息、深海造物主、典当行老板，三方势力无形之中纠缠在一起，我们恰好处在漩涡中心。”

　　温肆指尖摩挲衣袋外的晶石，幽幽蓝光隔着布料轻轻跳动。

　　“塞壬小镇的纠葛，还没有迎来终点。如今又卷入典当老板的棋局。”温肆低声说道，“海洋之泪就是所有矛盾的交汇点。”

　　就在这时，远处街区尽头，典当行后院锈迹斑斑的铁门方向，传来一阵轻柔的呼唤，比昨日更加清晰。

　　“温肆……进来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声音酷似克莱因。

　　穆仰瞬间绷紧神经：“是幻境引诱！千万不要被声音迷惑！”

　　温肆凝神望向后院方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清楚，这大概率是典当老板制造的陷阱，想要引诱他们触犯禁令闯入后院。一旦跨过铁门，两人恐怕会直接落入绝境。

　　“不要理会，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温肆沉声说道。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调转方向，朝着街区另一端行进。一路上不断警惕四周，搜集能够抵御精神幻境的道具。时间飞速流逝，天边暮色再度袭来，第三夜，也就是副本期限的最后一夜，即将到来。

　　当两人赶回午夜典当行时，前厅气氛压抑到极致。仅剩两名旅人留守，所有人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惶恐。

　　典当老板端坐在柜台之后，抬眼看向进门的温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最后一夜降临。今夜街区的猎杀正式开始。我依旧愿意给你机会，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和我完成交易。”

　　温肆与穆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握紧手中武器。

　　他们清楚，最后的博弈正式开启。典当老板不会再温和引诱，今夜势必会动用更强的手段逼迫二人妥协。与此同时，遥远深海之内，一道视线透过海洋之泪牢牢锁定此地，潜藏的危机蓄势待发。

　　塞壬深海的余波，典当街区的欲望牢笼，所有矛盾将在这个夜晚彻底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