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为题》无尽钟夏

39、「心铸回廊」卡莱诺 我们又见面

　　白光褪去，中转站恒定不变的冷调光亮铺满视野。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浅灰色石材地面，远处不断有刚结束副本、或是准备踏入副本的闯关者穿行往来，交谈声、道具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感，不会轻易侵扰旁人。

　　方才从残红戏楼带出的紧绷感还没有完全消散。穆仰抬手舒展了一下肩膀，连续长时间调动咒力带来的疲惫沉在四肢百骸，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两人。

　　“残红戏楼总算收尾了，休整多久再开启下一个副本？”

　　予安目光淡淡扫过中转站悬浮在空中巨大的副本检索光屏，面上情绪没有丝毫起伏，只是低声作答。

　　“不必停留太久，中转站的休整只能恢复体力与咒力，无法彻底规避潜藏的追踪。越早进入新副本，变数掌握在我们手中的可能性越大。”

　　温肆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袋里那一小块莹白琉璃残片，胸口处的海洋之泪安静贴着肌肤，温度平稳，不再像戏台之上那样反复发烫。方才在残红戏楼台下见到的那道莹亮身影，那句轻轻落在耳畔的话语，依旧在心底盘旋不散。他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口，只是微微颔首，附和两人的说法。

　　“直接挑选新副本。”

　　三人一同迈步，走向光屏所在的区域。

　　巨大的半透明光屏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罗列着永夜藏书馆管控之下所有可供闯关的副本名称，副本后方标注着危险评级、推荐小队人数、已知通关线索。低评级的副本大多已经被无数闯关者反复探索，线索完整，风险可控；而高评级副本大多备注着【资料残缺】【未知隐患】，很少有小队愿意贸然涉足。

　　穆仰伸出手，指尖轻点光屏，不断滑动页面，筛选合适的副本。

　　“常规评级的副本，大多套路相近，幻境、执念、机关陷阱层出不穷，我们已经经历过太多。若是选择这类副本，很难接触到和海洋之泪残片相关的线索。”

　　“想要找到琉璃碎片，就得选择资料残缺、极少有人通关的秘境副本。”温肆的视线落在光屏中后段，一处被灰雾标记的副本名称上，目光微微一顿，“这里有一个，【心铸回廊】，评级S级，存档资料近乎空白，仅有一行备注：无数跳动的脏器构筑漫长甬道，闯入者需要交出‘心’，方可通行。”

　　予安顺着温肆的视线看向那行文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心铸回廊……传闻这个副本诞生之初，便和一名游离在所有规则之外的人息息相关。此人不受永夜藏书馆的约束，没有依附任何势力，行事混乱随性，无人能够预判他的动向。”

　　穆仰皱起眉头，仔细翻阅光屏上寥寥无几的介绍。

　　“交出心？是字面意义上的心脏，还是指代执念、本心这类精神层面的东西？资料太少，风险不明。”

　　“两种可能性都存在。”温肆缓缓开口，指尖轻轻点在副本名称之上，“也正因未知，才有可能找到更多海洋之泪散落的残片。残红戏楼得到一块，若是这个副本内留存其余碎片，我们不能错过。”

　　予安沉默片刻，最终轻轻点头。

　　“可以选择这个副本。但务必警惕，副本之内极有可能存在其他外来者。”

　　三人确认选择【心铸回廊】的瞬间，光屏弹出一行冰冷的系统提示。

　　【确认选择S级残缺副本：心铸回廊】
　　【小队成员：温肆、穆仰、予安】
　　【副本传送倒计时：十、九、八……】

　　熟悉的失重感再度袭来，灰白的中转站景象快速消融，浓稠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三人。耳边所有嘈杂的人声尽数消失，只剩下沉闷、规律，如同擂鼓一般，源源不断的搏动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击在耳膜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重新踩实。

　　黑雾缓缓散开，完整的副本环境展现在三人眼前。

　　没有想象中昏暗压抑的地牢，也不存在破败老旧的建筑。一条无限向前延伸的长廊横亘在视野之中，长廊两侧没有墙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一层透明、如同特制钢化玻璃一般的隔离舱。

　　每一个隔离舱内部，都悬浮着一颗完整的心脏。

　　鲜红的心肌脉络清晰分明，血管如同细密的藤蔓缠绕包裹，绝大多数心脏依旧维持着自主搏动，嘭——嘭——嘭，无数搏动声叠加在一起，形成整片空间持续不断的轰鸣。

　　长廊顶部没有灯具，所有光源全部来自隔离舱内部。跳动的心脏表层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柔光，顺着透明舱体向外漫射，将整条回廊映照成一片浓稠的红。空气之中漂浮着淡淡的铁锈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防腐药剂的清冷味道，并不刺鼻，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闯入者，这里存放着何等骇人的收藏。

　　穆仰下意识绷紧身体，咒力悄然在掌心汇聚，目光扫视两侧一望无际的隔离舱，低声开口。
　　“这么多……到底有多少颗心脏？”

　　“粗略目测，目之所及至少超过四十个。”温肆缓步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隔离舱上。

　　那一颗心脏体积完整，血管保存完好，搏动节奏平稳均匀，隔着透明舱壁，甚至能够看清心室收缩舒张的细微变化。隔离舱底部刻着一串简短的编号，没有名字，没有来源记录，仅仅只有冰冷的数字。

　　予安缓步走到另一侧舱体旁，黑雾轻轻探出，试探着触碰透明屏障。屏障没有产生攻击反应，只是微微泛起一层血色涟漪。

　　“屏障带有空间封印，外力很难直接打碎。这些心脏被稳定封存，维持着活性，不是副本幻境捏造出来的幻象，是真实存在的实物。”

　　就在这时，长廊中段，一道散漫随意的笑声顺着层层搏动声传了过来。

　　“难得，居然有外来的小家伙，愿意踏进我的回廊。”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听不出明显的恶意，却又暗含着捉摸不透的危险。

　　三人同时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长廊深处，缓缓走出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长款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发色偏浅，眉眼生得极为精致，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固定的情绪，时而淡漠，时而带着几分玩味，混乱而多变，无法让人读懂他心中所想。

　　男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悠悠踱步靠近，视线挨个扫过温肆、穆仰，最后，目光长久停留在温肆的身上。

　　他脚步停下，距离三人大约十余米的位置，微微歪了歪头，视线扫过两侧密密麻麻存放心脏的隔离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喜欢我的收藏吗？”

　　穆仰下意识往前半步，隐隐将温肆护在身后，语气警惕：“这些心脏，都是你收集的？”

　　“不然呢。”男人轻笑一声，抬手随意指了指身侧连绵不断的隔离舱，“我花了很长时间，搭建这一条心铸回廊，一共搭建了四十二间独立实验室，四处收集合意的藏品。永夜藏书馆的规则管不到我，我不属于任何阵营，没有靠山，想做什么，全凭当下的心情。”

　　卡莱诺。

　　这个名字同时浮现在三人脑海之中。

　　闯关者之间流传的零散传闻里，那个游离在所有势力之外，行事毫无逻辑，痴迷收集心脏，手握四十二间秘密实验室的神秘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

　　传闻真假混杂，有人说他嗜杀残暴，有人说他只是偏执的收藏家，没有固定立场，既不会主动袭击小队，也不会伸出援手，一切都取决于他一时的好恶。

　　予安周身淡淡的黑雾缓慢流动，做好随时应对冲突的准备，语调依旧平稳：“我们无意打扰你的收藏，只是途经此副本，完成通关任务。”

　　“通关？”卡莱诺挑了挑眉，往前又走近两步，目光重新落回温肆身上，视线带着审视，细细描摹温肆的轮廓，“副本的规则可不由藏书馆单方面定义。想要沿着这条回廊继续往前走，抵达终点传送门，需要留下一点东西。”

　　温肆抬眼，平静地和他对视：“留下什么。”

　　“一颗心。”卡莱诺轻轻开口，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摆件，“不需要是你们三人之中谁鲜活跳动的那颗。执念之心，回忆之心，悔恨之心，任意一种都可以。只要交付，我便放行。若是不愿意，那就只能止步于此，永远被困在这条回廊之中，成为我新的藏品。”

　　穆仰眉头紧锁：“若是我们拒绝交付，强行突破呢？”

　　“可以试试。”卡莱诺摊开双手，姿态随意，两侧无数隔离舱之中，原本平稳搏动的心脏骤然加快跳动，整片回廊的轰隆声响骤然拔高，“每一颗藏品，都可以成为我的力量来源。在这里，我拥有绝对的主场优势。当然，我并不喜欢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太无趣了。”

　　他说话的间隙，视线再次落在温肆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能够感知到海洋之泪的存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转瞬即逝，快到无人捕捉。

　　卡莱诺没有继续追问，转而侧身，抬手抚摸身旁的透明隔离舱，舱内的心脏随着他的触碰，轻轻震颤，“四十二间实验室，每一间都用来处理、封存藏品。我挑选藏品有着自己的标准，太过平庸的，我不会收下。承载浓烈情绪的‘心’，才具备收藏的价值。”

　　予安缓缓开口，抛出疑问：“副本终点在回廊尽头，交付‘心’是唯一通行方式？有没有其他备选路径？”

　　“没有岔路，整条回廊只有一条直线通道。”卡莱诺慢悠悠回答，“不过游戏规则，我可以适当放宽。不一定非要你们三人交出，若是你们能够在回廊之中，找到一枚合格的、游离的‘心’，交给我，一样可以顺利通行。”

　　穆仰低声和身旁两人交流：“游离的心？副本里还存在别的东西？”

　　“心铸回廊，不止封存着我收集完成的藏品。”卡莱诺抬手指向长廊更深处，血色微光不断向远方延伸，看不到尽头，“回廊深处游荡着无数失去载体的心之幻影，它们没有实体，四处漂泊，没有归属。你们可以去搜寻，捕获一枚，带回来交给我。限时三个时辰。时间耗尽，还没有带回合格藏品，你们就要接受我的备选方案。”

　　说完，他微微后退，侧身让出前方的通路。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候。记住，普通、毫无情绪波动的幻影，我不收。”

　　话音落下，卡莱诺收回目光，不再关注三人，重新转身，慢悠悠欣赏两侧隔离舱内跳动的心脏，仿佛方才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继续沿着长廊向前行进。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和卡莱诺拉开足够远的距离之后，穆仰才压低声音开口。

　　“这个人太过诡异，完全摸不透他的目的。四十二间实验室，收集心脏，和传闻完全吻合。他没有立刻动手攻击我们，到底是什么打算？”

　　“他立场混乱，行事依靠自身情绪，没有固定的敌人或者盟友。”予安沉声分析，“当下他愿意给出搜寻幻影的机会，我们优先按照他的规则行动，尽量避免正面开战。在对方的主场交手，风险太高。”

　　温肆一边往前走，目光持续留意两侧无穷无尽的隔离舱，一边思索。

　　“他刚刚特意看向我，那句话‘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不会是随口一说。还有，这片回廊之内，会不会存在海洋之泪的残片？残红戏楼找到一块，这个副本和卡莱诺绑定，他常年穿梭各个空间搜集藏品，极有可能接触过碎裂散落的琉璃碎片。”

　　长廊持续向前延展，两侧隔离舱内的心脏不断更迭，有的搏动强劲，有的已经渐渐衰弱，跳动缓慢无力。编号一路递增，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再往后，舱体大多是空置的透明容器，静静等待新的藏品填入。

　　越往回廊深处走，空气里的寒意越发浓重，血色光线渐渐变得昏暗。原本整齐排列的隔离舱开始变得稀疏，地面上漂浮起一缕缕半透明的灰红色虚影，形态飘忽不定，如同薄薄的烟雾
　　那些就是卡莱诺口中，游荡的心之幻影。

　　幻影没有固定人形，时而凝聚成模糊的轮廓，时而散开化作雾气，漫无目的地在长廊之间飘荡，发出细碎无声的哀鸣。

　　穆仰抬手，咒力凝聚成柔和的屏障，轻轻靠近其中一缕幻影。幻影受惊一般向后飘开，避开触碰，情绪平淡，没有浓烈的悲喜。

　　“这个不行，情绪太单薄，达不到卡莱诺的收藏标准。”

　　三人继续向前探索，沿途遇见无数游荡的心之幻影。有的带着浅浅的遗憾，有的藏着淡淡的恐惧，可全都太过浅薄，不符合要求。

　　漫长的回廊仿佛没有边界，三个时辰的时限正在一点点流逝。

　　“再往深处走，幻境波动越来越强。”予安停下脚步，黑雾铺开，探查前方的空间，“前面有一处空间褶皱，幻影聚集的核心区域，大概率能找到承载厚重情绪的心之幻影。”

　　穿过一层薄薄的血色雾霭，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大片大片的幻影在此处盘旋缠绕，中心位置，一道远比其余幻影凝实许多的红色虚影静静悬浮。这道幻影不断收缩、舒展，如同心脏搏动，浓郁的思念、遗憾、期盼层层交织在一起，厚重得几乎化作实质。

　　“就是这个。”温肆目光落在中心幻影之上。

　　可就在三人准备出手收拢幻影的时候，长廊后方，传来了缓慢、清脆的脚步声。

　　卡莱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依旧是那一身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远远站在阴影之中，安静看着他们。

　　“看来，你们找到了合适的藏品。”

　　他的声音在空旷回廊中缓缓回荡，无数封存的心脏，同步加快了跳动，整片心铸回廊，仿佛跟着他的意志一同呼吸。

　　温肆攥紧了藏在衣袋里的琉璃残片，心底隐隐生出预感。

　　这场副本的博弈，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卡莱诺的出现，不只是副本的一道关卡，他身上还牵扯着更多横跨无数副本、隐藏多年的秘密。海洋之泪的碎裂，散落各处的残片，戏台那道莹亮的身影，四十二间实验室里无数心脏藏品，所有线索，正在这条由心脏构筑的漫长回廊里，慢慢交织汇合。

　　予安周身黑雾悄然绷紧，穆仰的咒力蓄势待发，温肆按住胸口温热的宝石，目光平静望向阴影之中的男人。

　　血色长廊无限向前延伸，无数心脏持续搏动，新的博弈，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