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为题》无尽钟夏

32、「雾屿邮差」结束 信只是载体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疯狂卷过整片院落。

　　方才消散伪物留下的淡淡灰雾还漂浮在空气之中，四周荒草被狂风压得弯下腰，叶片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往下坠落。副本面板明明白白显示主线进度3/3，三封亡者信件全部交付完毕，可那一道代表副本通关、能够传送众人返回中转站的系统弹窗，迟迟没有出现。

　　时间还在无情流逝。

　　副本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下下跳动，十二小时的时限，他们尚且还剩下接近四个小时。

　　穆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刚刚一场对峙耗掉他大半体力，精神被大雾反复侵蚀，脑袋依旧隐隐发胀。他抬眼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白茫茫迷雾，眉头紧紧拧起。

　　“任务明明做完了。”穆仰低声开口，“为什么还不能离开副本？”

　　予安的呼吸略有些轻浅，接连不断释放感知、撑开黑雾屏障，已经榨干他绝大多数咒力。那层庇护三人的黑色防护罩薄得如同蝉翼，只要再来一次强度稍高的怨念冲击，便会直接碎裂。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浅淡阴影，苍白的指尖微微蜷缩。

　　“无限流副本之中，主线完成不等于副本结束。”予安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力量透支过后的虚弱，“很多副本存在隐藏枷锁。我们完成表面要求，却没有触碰根源，空间便不会放行。”

　　温肆握着短刃，刀尖朝下，没有放松戒备。他缓步走到院落的篱笆边上，目光穿透厚重的白雾，望向岛屿更幽深的腹地。

　　海浪声依旧不绝于耳，哗啦，哗啦。

　　可此刻听在耳朵里，这阵海浪声却不再单纯是自然的声响。那声音层层叠叠，里面混杂无数细碎、微弱的亡魂呢喃，被浓雾掩盖，之前被战斗的杂音遮盖，此刻安静下来，才终于被捕捉到。

　　“还有无数亡魂被困在这里。”温肆缓缓说道，“我们只投递了三封信件，可这座岛屿之上，等待信件的灵魂远不止三个。副本给我们的主线，只是浮在表面的任务。”

　　穆仰心头一沉。

　　“也就是说，真正的桎梏，不在信件本身？”

　　“大概率如此。”温肆点头，“邮差只是一个外壳。雾屿邮差，这座副本真正的内核，是困住所有亡魂的这片大雾。只要大雾的源头没有被撼动，就算交完分配给我们的全部信件，我们依旧会被囚禁在此地。”

　　一阵阴冷的风穿过院落，卷起地上枯萎的草屑。

　　周遭的白雾开始缓缓流动，不再是漫无目的飘荡，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调动整片迷雾。远处，零零散散的脚步声从雾的深处传过来，脚步声很轻，杂乱无章，数量很多。

　　不是一两个亡魂。

　　是一大批。

　　穆仰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往予安身侧靠了半步。

　　“有东西过来了。”

　　朦胧的白色雾气之间，一道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部都是这座岛屿死去的住民。他们目光空洞，步履机械，身上穿着早已腐朽褪色的旧衣裳，安静地从四面八方朝着小院围拢过来。

　　他们没有嘶吼，没有扑杀，就只是沉默地围在篱笆之外，一双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直直落在院落里面的三个人身上。

　　予安抬眸，漆黑的眼眸扫过围拢过来的大批亡魂。

　　“这些不是伪物。”他淡淡出声，“是真正被困在此地的普通亡魂，没有强烈的攻击性，只是被大雾的力量操控。”

　　密密麻麻的人影伫立在白雾之中，将整座木屋院落团团包围。

　　无数道空洞的视线，全部锁定温肆、穆仰、予安三人。

　　院子里面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海浪翻涌的声响，在耳边循环回荡。

　　穆仰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嗓音：“他们想干什么？”

　　“在索要信件。”予安说道，“每一个亡魂，心底都藏着一份没有送达的念想，一份属于自己的信。可是副本只交付给我们三封，剩下千千万万的执念，没有载体可以投递。大雾抓住这份遗憾，以此囚禁他们的灵魂。”

　　温肆缓缓抬起短刃，却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眼前这些灵魂，全部都是被苦难困住的可怜人，并非嗜杀的怪物。刀刃挥砍上去，可以打散他们的形体，却根除不了根源，打散之后，用不了多久，大雾依旧会将他们重新聚合。杀戮解决不了现在的困局。

　　“硬打没有意义。”温肆冷静判断，“杀掉一批，还会涌现下一批。我们要找到大雾的源头。”

　　“源头在哪？”穆仰快速追问。

　　予安闭起双眼，勉力调动仅剩不多的邪神力量，微弱的黑色丝线再次飘散出去，小心翼翼探向岛屿深处。此刻他已经不敢大幅度释放咒力，自身损耗已经抵达红线，一旦强行透支，他自身都会被副本空间的规则反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围在篱笆外的亡魂，依旧安静伫立，没有进攻，却也没有退让，如同一圈沉默无声的囚笼。

　　过了许久，予安才缓缓睁开双眼，脸色又苍白几分，唇瓣几乎失去血色。

　　“岛屿最中心，有一处废弃的旧灯塔。”予安缓缓开口，声音略微发虚，“所有浓雾，都是从灯塔的位置向外扩散。那里，就是雾屿的核心。”

　　灯塔。

　　温肆在脑海之中快速拼凑整座岛屿的地形。他们一路从海边登陆，一路向内摸索，一路遭遇老屋、阿沅的木屋院落，却始终没有看见灯塔的轮廓，厚重的迷雾遮蔽了它的存在。

　　“距离这里有多远？”

　　“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路程。”予安回答，“但是沿途会被大量亡魂阻拦。这些亡魂不会主动伤人，可他们会阻拦去路，试图阻拦任何人靠近灯塔。”

　　穆仰看向院外密密麻麻的人影，眉头紧锁：“这么多亡魂拦路，我们怎么穿过去？我们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好，予安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

　　温肆低头思索几秒，目光落向身旁的予安。

　　“你的黑雾屏障，还能维持多久？”

　　“全力护住三人，最多十五分钟。”予安如实告知，“一旦屏障破碎，我们三个人，都会直接直面大雾的精神侵蚀。长时间暴露，精神会被一点点磨灭。”

　　十五分钟。

　　路程就要二十分钟。时间上完全不够。

　　局面瞬间陷入两难。

　　冲过去，屏障撑不到抵达灯塔，中途防护罩碎裂，三人会被大雾侵蚀精神。留在院落之中，被困在这里耗光副本剩余时间，副本时限结束，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副本空间的抹杀。

　　穆仰的指尖微微发凉。

　　“难道没有别的迂回路线？绕开这些亡魂？”

　　“整座岛屿的腹地全部被亡魂覆盖，不存在绕行的小路。”予安轻轻摇头，“所有通往灯塔的道路，全部被封锁。”

　　狂风再次呼啸而起，院落四周的白雾翻滚得愈发汹涌。篱笆外，无数亡魂缓缓向前挪动半步，距离院落的围栏更近了。他们依旧没有发出嘶吼，只是空洞的目光死死盯住院内三人，无声地进行阻拦。

　　温肆沉默几秒，视线扫过两人。

　　“予安，你不用全力撑开大范围防护罩。”温肆缓缓开口，“收缩力量，只护住我们身体周遭很小的范围。舍弃大范围隔绝，只抵御直接贴到身上的雾气侵蚀。这样可以拉长你的力量存续时间。”

　　予安眸光一动，瞬间明白了温肆的打算。

　　“缩小防护范围，雾里残留的细碎呢喃蛊惑会渗透进来，我们会持续承受精神干扰。”

　　“总比屏障直接破碎要好。”温肆语气沉稳，“我们扛住精神干扰往前推进。穆仰，你注意自身状态，一旦感觉精神恍惚，立刻出声提醒。”

　　穆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计划敲定。

　　予安不再铺开巨大的黑色屏障，周身流转的黑雾猛地向内收拢。原本笼罩整座小院的黑色护罩骤然收缩，化作一层薄薄的暗色光晕，仅仅包裹住温肆、穆仰还有他自己三个人周身半米的范围。

　　大范围的隔绝消失。

　　下一秒，无数来自浓雾之中的细碎呢喃，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各种各样的遗憾、思念、不甘，无数亡魂心底的碎碎念，钻入耳膜。
　　“我的信什么时候到。”
　　“我还在等消息。”
　　“能不能把我的念想送出去……”

　　穆仰脑袋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剧痛，他咬紧牙关，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用刺痛拉扯回涣散的神志。

　　温肆同样受到精神冲击，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恍惚，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他握紧手中短刃，迈步朝着院落的篱笆出口走去。

　　“走。目标，中心灯塔。”

　　三人踏出木屋院落。

　　守在外面的大批亡魂看见他们动身，立刻蜂拥围上来。一道道虚无的躯体挡在前路，伸出虚幻的手掌，想要阻拦他们前进。

　　这些手掌没有实体，抓不到□□，但是触碰过来的时候，会带来刺骨的寒意，同时加重精神层面的拉扯。

　　温肆手中短刃挥出，刀刃并不斩杀，只是用刃面将挡路的亡魂虚影轻轻拨开。每一次拨开，都会将一两只亡魂的躯体打散成一团白雾，可不过几秒，那些雾气又会在后方重新凝聚成人形。

　　打不完，杀不尽。

　　只能不停开辟道路，不停向前穿行。

　　予安周身那一圈薄薄的黑色光晕始终稳稳护住三人，抵挡着浓雾最直接的腐蚀。可源源不断的精神蛊惑依旧无孔不入，不断折磨三个人的心神。

　　一路向前，脚下的泥土愈发泥泞。

　　路边随处可见废弃倒塌的房屋残垣，破碎的家具半埋在泥土杂草之间，处处都是这座岛屿荒废之后留下的痕迹。无数亡魂源源不断从白雾之中浮现，一层又一层挡在前方的道路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副本面板的倒计时，在不停缩短。
　　穆仰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布满冷汗，好几次精神险些被呢喃声拽入幻境，全靠强撑意志硬扛。

　　予安的身体也在微微发颤，持续输出力量维持狭小护罩，对已经透支的他负担极重。少年的嘴唇苍白，额角不断渗出细密汗珠，却一声不吭，死死撑住防护罩。

　　温肆一边开路，一边时刻留意身旁两人的状态。

　　“撑住，快到了。”温肆低沉的声音，穿透四周嘈杂的亡魂低语，传入两人耳中。

　　又往前艰难跋涉数分钟。

　　穿过一片歪斜破败的乱石堆之后，一座高大、残破的灰白色石质灯塔，终于冲破层层叠叠的浓雾，出现在三人视野尽头。

　　灯塔塔身布满斑驳的锈迹与风化的裂痕，高高的塔顶灯火早已熄灭，黑漆漆的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窝。整片岛屿翻涌不息的白雾，正是源源不断从灯塔塔身的缝隙之中流淌出来。

　　就是这里，雾屿的根源。

　　可就在距离灯塔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一股远比之前所有怨念都要沉重压抑的气息，从灯塔内部缓缓弥漫开来。

　　地面的泥土微微震颤。

　　围在灯塔外围的所有亡魂，全部停下动作，齐齐转头，望向灯塔漆黑的入口。

　　一个模糊高大的人影，缓缓从灯塔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那是这片副本诞生出来的执念聚合体。它没有清晰的五官，躯体由无数灰白雾气交织而成，无数细碎的人脸虚影在它的躯体表面不断浮沉、哀嚎。

　　它，就是所有未被投递的念想凝聚而成的怪物。

　　“外来的邮差。”

　　混杂无数人声的厚重声响，从聚合体的躯体之中滚滚传出，回荡在整片雾屿的上空。
　　“你们投递了三封信，却拯救不了所有人。”

　　穆仰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握紧拳头。

　　温肆横握短刃，挡在穆仰与予安身前。

　　予安周身那一层薄薄的黑色光晕，此刻已经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他残存的咒力，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执念不会全部消失。”温肆目光沉静，直面眼前庞大的雾之聚合体，“但囚禁不该是这些灵魂唯一的结局。”

　　聚合体发出低沉又混杂无数哀鸣的笑声。

　　“信件没有送达，遗憾没有了结，灵魂便永远无法离开。”

　　“信件只是载体。”温肆缓缓开口，“真正的解脱，不一定非要等到那一封永远不会到来的信。放下执念，才是出路。”

　　话音落下，庞大的雾之聚合体猛地挥动由浓雾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裹挟铺天盖地的白雾，朝着三人狠狠拍落！

　　予安咬紧牙关，将仅剩的全部咒力灌注进护罩。
　　黑色光晕瞬间暴涨一瞬，硬生生扛下这一记重击。
　　“咔嚓——！”

　　细密的裂痕布满整个防护罩表面，下一秒，防护罩轰然碎裂，化作点点黑色星火消散在空气之中。

　　防护彻底消失。

　　冰冷刺骨的浓雾瞬间包裹住三个人。

　　没有了屏障的隔绝，成千上万道亡魂的低语，如同潮水一样狠狠撞进三人的意识。

　　穆仰脑袋一阵剧痛，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叠叠的幻象，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予安力量彻底耗尽，身形踉跄，单膝重重跪在泥泞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再也调动不起半分邪神咒力。
　　所有压力，全部压到温肆一人身上。

　　巨大的雾之手掌再一次裹挟狂风碾压过来。

　　温肆瞳孔微缩，手中短刃寒光凛冽，迎着扑面而来的漫天白雾，义无反顾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