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为题》无尽钟夏

17、「永夜藏书馆」没有白天 这里的一切

　　中转站银白色的强光骤然包裹住两个人的身躯，传送的眩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温肆胸口处那枚出现裂痕的海洋之泪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灵魂契约印记在胸腔深处躁动不休，系统提前给出的警告不断在脑海里回响：馆主能够完整读取灵魂印记里封存的全部记忆。他下意识地攥紧晶石，晶石里克莱因微弱的残念发出细微的波动，拼尽全力筑起一层薄弱的屏障，想要阻挡别人窥探那段尘封的过往。穆仰的手臂刚刚包扎完毕，绷带紧紧缠绕着伤口，他全程紧绷着神经，一只手始终护在温肆身侧，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危险的准备。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褪去之后，双脚稳稳地落在光滑漆黑的大理石地面上。

　　永夜藏书馆没有白天，头顶是一片浓稠化不开的墨黑色穹顶，没有太阳，没有月光，只有一排排高耸入云的复古吊灯散发着冷白色的微光。吊灯垂落的链条布满斑驳的铜锈，灯光昏暗凝滞，光线照不了多远就会被无边的阴影吞噬。藏书馆的书架一层叠着一层，向上无限延伸，足足有数十米高，木质的书架陈旧发黑，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装帧各异的书籍，牛皮纸封面、羊皮封面、黑色禁书、泛黄的普通典籍层层堆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发霉、油墨沉淀、灰尘混合檀香的古怪气味，安静得可怕，听不到脚步声的回响，仿佛整个空间刻意吸收了所有的声响。馆内没有一扇窗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七天的生存时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倒计时。

　　【系统提示：玩家温肆、穆仰成功进入S级副本永夜藏书馆。生存时限七天。主线任务寻找《契约本源录》并将其销毁。灵魂印记持有者温肆记忆完全对外开放，馆主拥有全部读取权限。幻境侵蚀倍率翻倍。】

　　冰冷的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目光骤然从藏书馆深处投射过来，那道目光没有实体，冰冷又贪婪，缓缓扫过温肆的全身，穿透他的皮肉，一点一点探进他的意识深处。塞壬小镇翻涌的海雾、礁石之上挥刀的瞬间、午夜典当行里蛊惑的低语、锈蚀钟楼顶层克莱因的幻影，一幕幕画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的窥探之下。温肆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胀痛，脑海像是被人强行翻开了一本写满秘密的书，所有藏在心底的遗憾、愧疚、隐忍全都无处躲藏。

　　穆仰第一时间察觉到温肆的不对劲，看见他脸色瞬间发白，眉头紧紧蹙起，立刻往前站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温肆和藏书馆深处那道无形的视线中间。

　　“馆主已经开始读取你的记忆了。”穆仰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凝重到了极点。
　　“它知道克莱因的事，知道那场灵魂交易，知道钟楼灵体对你做的一切。海洋之泪已经受损，防御能力大打折扣，你千万不要放任自己沉浸在回忆里，一旦走神，它就会趁虚而入操控你的意识。”

　　温肆缓缓深呼吸，强迫自己驱散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的画面，指尖用力摩挲着布满裂纹的海洋之泪。晶石勉力散发出一缕微弱的蓝光，那层单薄的屏障勉强阻隔了一部分窥探的力量，馆主的视线短暂地迟疑了一瞬，但并没有彻底离开。

　　“我撑得住。”温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起目光打量起偌大的藏书馆的布局，“整个藏书馆划分成不同的区域。白色书脊的普通书籍，灰色书脊的回忆典籍，纯黑色封皮的禁书，副本提示明确告诫我们不能触碰黑色禁书。馆主依靠吞噬读者的执念活下去，翻阅任意一本书，我们就会被拉入书中死者的记忆里，重演别人的悲剧。想要找到《契约本源录》，我们必然要翻阅大量的书籍，风险避不开。”

　　穆仰顺着温肆的目光看向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庞大的藏书馆被一条条狭长的回廊分割开来，回廊两侧的书架层层递进，蜿蜒曲折如同迷宫。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块黄铜制成的指示牌，指示牌上的文字古老晦涩，一部分字迹已经被腐蚀模糊不清。远处的回廊深处偶尔会闪过一道半透明的人影，那是之前进入副本没能活着离开的玩家残魂，他们被困在了某一本书的记忆里，日复一日地重复别人的痛苦，永远无法挣脱。

　　“我们不是第一批进来的人。”穆仰眯起眼睛看向那些游荡的虚影，“前人留下了不少线索，我们可以先从前人的遗物入手，不用急着贸然翻开书本。很多玩家就是刚进来好奇心太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直接就被困在了记忆幻境里，魂体永远留在书页之中。”

　　两人沿着左侧第一条回廊缓步向前行进，冷白色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拉出被拉长扭曲的影子。脚下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吊灯微弱的光，回廊两侧书架上的书籍静静排列着，无数双无形的眼睛仿佛藏在每一页纸张后面注视着闯入者。走出去百余米的距离之后，他们在一处书架的转角处看见了一具依靠着书架半跪倒在地的骸骨。骸骨穿着玩家制式的作战服，骨头早已干枯泛黄，手边散落着一本翻开的牛皮笔记本，还有一支断裂的钢笔。骸骨的手指死死抠着书架的木板，临死之前依旧在挣扎，场面让人心里发沉。

　　穆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避开地上散落的碎骨，捡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轻轻吹掉封皮上堆积已久的灰尘，一页一页地翻阅里面的字迹。笔记本的主人一共进入过十三个副本，经验十分丰富，却栽在了永夜藏书馆这个S级副本里，里面记录着他探索藏书馆的全部经验教训，字迹一开始工整有力，越往后写越是潦草癫狂，最后几页的笔画扭曲不堪，明显是精神被馆主侵蚀之后写下的文字。
　　穆仰逐字逐句地念出声来：

　　“第一天进入藏书馆，我以为只要不碰黑色禁书就万事大吉。普通白色书脊的书看着人畜无害，可里面封存的执念一样可以拖垮人的精神。馆主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要放大我们心里的遗憾，我们就会自己放弃抵抗。藏书馆分为七个分区，对应七天的生存时间，一天解锁一个分区，越往后的分区，馆主的力量越强，幻境侵蚀越恐怖。

　　《契约本源录》不在第一层回廊，它被放在第七分区的藏书穹顶之下，想要抵达那里，必须依次穿过前面六个分区，翻阅每一个分区的典籍获取通行密码。”

　　穆仰顿了顿，继续往下读：

　　“馆主的本体不是实体怪物。它是无数死者遗憾凝聚而成的集合体，书本就是它的触手。灵魂印记的持有者是它最好的猎物，别人的记忆它只能窥探一部分，而印记持有者的记忆对它完全敞开。它会不断制造克莱因模样的幻境，引诱印记持有者主动翻开禁书，一旦触碰黑色封皮的书，契约就会被馆主彻底掌控，灵魂碎片将会被它生生剥离。海洋之泪可以压制幻境，晶石受损之后压制力会大幅下降，馆主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前人尝试过暴力破坏书架、烧毁书籍，全部失败，藏书馆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破坏书籍只会加速馆主力量的暴涨。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规则探索，一步步破解密码，抵达第七分区。”

　　笔记本写到这里，中间好几页被人撕去，只剩下最后一段癫狂潦草的文字：

　　“它看见了我的全部秘密……我逃不掉了……不要相信克莱因的幻影……它模仿得太像了……”

　　写到这里戛然而止，钢笔的墨水狠狠划破了纸张，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穆仰合上笔记本，脸色无比凝重地看向温肆：“一切都应验了。馆主最大的杀招，就是复刻克莱因的幻象。钟楼的时候晶石就已经受损，现在幻境侵蚀倍率直接翻倍，它一定会精准地抓住你的软肋不断进行骚扰。我们第一天的任务就是探索第一分区，获取第一道通行密码，绝对不能触碰黑色禁书。前人的悲剧，我们不能重演。”

　　温肆的胸口微微发闷，那道无形的窥探视线愈发浓烈。馆主已经完全吃透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它清楚温肆对克莱因的愧疚是无法化解的心结，此刻回廊的阴影之中，空气微微扭曲波动起来。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浮现出来，银灰色的眼眸，温润的眉眼，潮湿微卷的黑发，正是克莱因的模样。这一次的幻影比锈蚀钟楼里的幻象更加逼真，连呼吸起伏的幅度、衣料褶皱的细节都分毫不差，海洋之泪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光芒微弱，压制的力度明显力不从心。幻影缓步朝温肆走过来，脚步轻盈，嘴角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

　　“温肆，好久不见。”

　　声音温润柔和，和记忆里塞壬小镇礁石旁的语调一模一样，没有钟楼灵体的蛊惑意味，伪装得天衣无缝，乍一听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幻影抬起手，指向书架上一本白色书脊的书籍：“这本书里记载着我的过往，你翻开看一看好不好？你一直对杀死我的事耿耿于怀，看完这本书，所有的遗憾就都能解开了。”

　　穆仰立刻横挡在两人中间，握紧武器，目光凶狠地盯着幻影。

　　幻影微微偏过头看向穆仰，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淡淡的委屈，转头又看向温肆：“穆仰擅自卖掉你的灵魂的时候，你心里就没有怨怼吗？我可以帮你报复，可以帮你摆脱契约的枷锁，你只要翻开那本书就够了。它利用你的善良，替你做了本不该做的决定，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温肆心底深处最隐秘的情绪。虽然他对穆仰说过自己不再责怪对方，可深夜独处的时候，那份被剥夺选择权的不甘依旧会隐隐浮现。馆主精准捕捉到了这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幻境的力量瞬间暴涨，回廊两侧书架上的书籍哗哗作响，无数细碎的执念光点疯狂朝着幻影聚拢，幻影变得愈发凝实。温肆的灵魂印记骤然灼烧般刺痛，意识开始出现恍惚，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幻影指向的那本白色封皮的书册。只要伸出手翻开书页，他就会坠入别人编织好的记忆幻境之中，一旦沉溺，就会和死去的前人一样万劫不复。

　　穆仰看见温肆的眼神出现动摇，心急如焚，他不能攻击幻影，幻境没有实体，物理攻击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靠温肆自身的意志力抵抗侵蚀。穆仰只能开口大声地提醒他，不断唤醒他的理智：“温肆！海洋之泪！调动晶石全部的力量！它在放大你细微的负面情绪，克莱因绝对不会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真正的克莱因从头到尾都在成全你，不会怂恿你冒险！”

　　穆仰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快要沉沦的温肆。

　　温肆咬紧牙关，调动全部的精神力，将海洋之泪紧紧攥在掌心。晶石布满裂纹的表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一瞬强光，蓝色的光晕轰然向外炸开。馆主幻化出的克莱因幻影承受不住真正克莱因残念爆发的力量，身躯表面裂开蛛网一般细密的裂痕。幻影的表情出现一丝扭曲和愤怒，可依旧不肯放弃诱惑。

　　“你非要如此抗拒我吗？我只是想弥补你的遗憾而已。”

　　“你的温柔是假的，目的是让我放弃抵抗。”温肆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声音沉稳有力，“克莱因接受宿命的时候毫无怨言，他不会利用我的猜忌去离间我和同伴的感情。你的模仿很完美，但你终究不懂他真正的本心。”

　　强光不断冲击幻影，幻影的形体一点点溃散成细碎的光点，重新被回廊的阴影吞噬。那道窥探的视线短暂地向后退缩了一段距离，馆主第一次的蛊惑进攻宣告失败，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藏书馆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的六天时间里，它会不断变换手段，不断制造更加逼真的幻境，不断放大温肆的执念、愧疚、不甘，想尽一切办法引诱他触碰黑色禁书。

　　温肆缓缓松开紧握海洋之泪的手，晶石的裂痕又加深了少许，蓝光变得更加黯淡，消耗的力量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他大口地喘着气，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疲惫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穆仰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后怕地说道：“馆主的手段比钟楼的无名灵体更加阴险狡诈。钟楼的灵体是明目张胆的威逼利诱，馆主却是润物无声地瓦解你的心理防线，一点点蚕食你的意志。第一天就使出这样的杀招，后面六个分区只会越来越难熬。”

　　温肆看向书架上前人笔记本里记载的第一道密码任务，目光落在第一分区一排排白色书脊的典籍之上。馆主暂时蛰伏起来，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回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般的安静，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逃避没有意义。”温肆伸出手，轻轻抽出一本普通的白色书脊书籍，书页微微泛着旧黄，“我们必须获取第一道通行密码。我做好了进入记忆幻境的准备，你守在我的身旁，一旦我出现精神失控的迹象，立刻用中转站的精神震荡药剂唤醒我。印记虽然对外敞开，但克莱因的残念依旧站在我这一边，我不会轻易认输。”

　　穆仰郑重地点头，掏出药剂握在手里，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所有的阴影：“我寸步不离。一旦幻境出现克莱因的幻象，我第一时间进行干预。我们一步一步来，七天的时间，我们一定能找到《契约本源录》。”

　　温肆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了第一本书泛黄的扉页。书页翻开的刹那，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瞬间席卷全身，藏书馆冷白色的灯光扭曲变形，回廊、书架、穆仰的身影全部消失不见，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入了死者尘封的记忆之中，全新的幻境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