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为题》无尽钟夏

16、「锈蚀钟楼」浑浑噩噩 这个副本好

　　中转站冷白色的灯光均匀铺洒在光滑的合金地面上，没有钟楼里呼啸的阴风，没有齿轮无休止的咔哒转动声，也没有幻听不断的蛊惑低语，周遭安静得过分。来往的玩家行色匆匆，有人喜笑颜开地结算副本奖励，有人垂头丧气地承受任务失败的惩罚，没有人留意角落里这两个刚刚九死一生走出锈蚀钟楼的人。

　　穆仰手臂上被锋利齿轮划开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鲜血浸透了衣袖。中转站的疗伤药剂就摆在不远处的自动售卖机里，可他此刻完全没有处理伤口的心思。积压了许久的愧疚、忐忑、无奈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温肆掌心里那一道布满细密裂纹的海洋之泪上，宝石原本澄澈莹润的蓝色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克莱因残留的余韵被钟楼灵体狠狠消耗过一次之后，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而温肆体内那一缕跨副本的灵魂印记，在经历了灵体的撕扯之后躁动得愈发频繁，时不时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

　　温肆收回摩挲晶石的手指，微微垂着眼睑，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疲惫却清晰地写在眉宇之间。钟楼顶层那场生死搏斗几乎榨干了他全部的精神力量，灵体借着灵魂碎片窥探他的记忆、不断复刻克莱因的幻影进行精神折磨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海洋之泪出现裂痕这件事让他心里多了一层隐忧，晶石本是压制灵魂残印最重要的依仗，如今晶石受损，往后印记爆发的时候，他能依靠的屏障就又弱了一分。

　　“你先说吧。”温肆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埋怨，平静得让穆仰心里更加不安。

　　穆仰深吸了一口气，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缓缓开口，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回了遥远的塞壬小镇。海风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海雾，冰冷的海水不断冲刷着黑色礁石，咸腥的海风钻进每一处缝隙，副本里无处不在的诅咒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他慢慢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讲述，不敢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塞壬小镇副本开启的时候，我们所有人一开始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A级情感类副本。克莱因一开始伪装成小镇守礁人，待人温和，所有人都放下了戒心。我那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小镇里失踪的居民、海雾里不断传来的歌声、深海里躁动的未知存在，全都透着不正常，只是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提醒过你离克莱因保持距离，可那时候副本的幻境就已经开始对你产生影响了。”

　　穆仰的声音沉了几分，手臂上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渗出了更多的血珠。

　　“诅咒全面爆发的那天，整片海域掀起滔天巨浪，塞壬的本体冲破了海底的封印。小镇所有被蛊惑的居民全部失去理智，潮水漫过礁石，朝着我们几个人疯狂袭来。克莱因那时候才暴露了副本核心NPC的身份，塞壬诅咒想要吞噬你的灵魂，完整夺取你的意识。塞壬小镇的诅咒规则很残忍，被诅咒的人一旦意识被吞噬，就会变成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永远被困在大海里循环往复。”

　　穆仰停顿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惊心动魄的画面，心脏一阵阵抽痛。

　　“你为了掩护其他玩家撤退，独自一人挡在了巨浪前面。塞壬的诅咒力量狠狠击中了你，你的生命力飞速流逝，意识一点点溃散。当时中转站没有救援通道开启，副本规则不允许外部干预，我们没有任何道具可以解除诅咒，牧师类的治愈技能全部无效。副本里一共就两条路，第一条就是接受死亡，意识彻底消散，□□被大海吞没；第二条，就是进行灵魂典当交易，分出一缕你的灵魂碎片，换取诅咒的解除以及你的性命。”

　　温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一直隐隐猜到穆仰自作主张做了交易，却从没想过当时自己已经走到了死亡的边缘。他一直以为自己撑住了大部分伤害，靠着意志力硬生生扛过诅咒，却不知道是别人替他背负了代价。

　　“克莱因就是交易的中介。”穆仰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充满了无力，“克莱因本身就是被塞壬束缚的灵体，他没有自由，只能执行副本定下的交易规则。他提出交易条件的时候，你的意识已经彻底昏迷了，根本没有办法做出选择。副本规定，当事人昏迷期间，同行的挚友可以代为签订契约。我当时没有多余的时间权衡利弊，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咬着牙签下了契约，割让出你的一缕灵魂碎片，换取塞壬诅咒的消退。”

　　“契约签订完成的那一刻，克莱因就收到了诅咒反噬的惩罚。”穆仰的声音低沉沙哑，“塞壬不会允许有人绕过规则救人，所以克莱因必须死亡。副本为了维持规则平衡，注定了他的结局就是死在你的手里。他早就清楚这件事，可他依旧选择完成交易。他心甘情愿接受献祭，用自己的消亡来稳固交易的契约。”

　　温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一直对亲手杀死克莱因这件事耿耿于怀，满心都是遗憾和愧疚，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挥刀的那一瞬间，不断自我折磨。他一直以为克莱因的死亡是命运的偶然，是副本博弈下无可奈何的厮杀，完全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一桩被穆仰隐瞒的交易。那缕被典当出去的灵魂碎片，从那一刻起就不再完全属于他，午夜典当行的老板抓住了这个把柄，锈蚀钟楼的无名灵体也借着这缕碎片不断窥探他的意识，无数的危机接踵而至，根源就在这里。

　　“副本结束之后，海洋之泪是克莱因最后一点残念凝聚而成的信物。克莱因在消亡之前，偷偷把那缕灵魂碎片的一部分力量封存进了晶石里，目的就是保护你不被契约反噬。典当行老板一直觊觎那片碎片，所以我们刚离开塞壬小镇，就被系统匹配到了午夜典当行的副本，那根本不是随机匹配，是契约牵引着我们过去的。”穆仰满心的自责，垂着头不敢去看温肆的眼睛，“副本结束之后我无数次想告诉你全部真相，可我不敢。我害怕你得知真相之后怨我恨我，害怕你觉得我越权干涉你的人生，自作主张决定你的生死。中转站人多眼杂，副本里危机四伏，我一次次拖延，一直瞒到现在。典当行没能彻底剥离灵魂印记，钟楼副本印记的威胁等级还上升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穆仰做好了承受温肆怒火的准备，他清楚这件事自己做得独断专行，哪怕出发点是救人，也剥夺了温肆自己选择生与死的权利。中转站来来往往的玩家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穆仰全然不在意，只等着温肆开口指责自己。

　　温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他低头凝视掌心裂开纹路的海洋之泪，晶石微弱的蓝光一闪一闪，克莱因最后的温柔残念就藏在里面。他脑海里不断回放克莱因临死前温柔的眼神，那句“如果是你杀了我，那我心甘情愿”，此刻有了完整的答案。克莱因心甘情愿，不只是因为宿命，更是因为那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救他。

　　愤怒并不是没有，穆仰擅自替他做出选择这件事，确实越过了边界。可他能够想象当时绝境之中穆仰的处境，巨浪翻涌，生命流逝，时间紧迫，根本没有犹豫的余地。埋怨和责怪涌上心头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灵魂印记已经烙在了魂体上，责怪任何人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你当时就没有想过，我就算死了，也不一定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吗？”温肆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穆仰猛地抬起头，眼底写满慌乱和懊悔：“我想过，我无数次设想过这个可能性。可是我不能赌，赌输的代价就是你的生命。我宁愿事后被你怨恨，也不愿意亲眼看着你消失在副本里。 ”

　　就在两人对话的间隙，温肆脑海里的系统面板突然亮起红色的警告提示，一行刺眼的文字缓缓弹出。

　　【警告：跨副本灵魂契约印记活跃度持续升高。典当行残余执念、钟楼灵体残留诅咒两股外力共同侵染印记。印记正在产生二次异变。后续进入新副本时，幻境蛊惑效果将会翻倍。海洋之泪出现结构性破损，防御幻境的能力下降百分之六十。】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温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灵魂印记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一次躁动，克莱因的幻影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塞壬小镇的礁石边。

　　穆仰瞬间慌了神，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顾不上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慌忙从背包里拿出中转站通用的镇定镇痛药剂递到温肆的手里。

　　“发作了？是不是印记异变了？”穆仰的声音满是焦灼，“中转站的疗养室可以压制印记躁动，我们现在就过去疗养，疗养室有精神稳定装置，可以暂时封印印记的力量。”

　　温肆接过药剂一饮而尽，辛辣的药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尖锐的痛感慢慢有所缓解，但印记依旧隐隐跳动，没有彻底平息。海洋之泪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晶石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

　　“疗养只能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温肆站直身体，平复了急促的呼吸，目光重新落在半空中滚动的副本光幕上，“印记异变，幻境效果翻倍，系统只会不断把我匹配到精神侵蚀类型的副本里，躲不掉的。克莱因的残念在晶石里，灵体不断觊觎那缕灵魂碎片，他们都想要借助我的意识完成各自的目的。”

　　穆仰脸上的愧疚更深了一层：“都是我酿成的祸患。不管接下来是什么副本，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幻境翻倍也好，灵体作祟也罢，我替你抵挡伤害，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

　　温肆沉默了片刻，他看向穆仰手臂上还未处理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痂。穆仰从头到尾都在为自己的错误自责，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安危来保护他，怨恨的情绪在心底一点点消散。他理解穆仰的冲动，明白这份不顾一切的拯救里藏着最真挚的情谊。

　　“我不怪你。”温肆淡淡地开口，“生死关头，任何人做出那样的选择都无可厚非。只是往后，不许再擅自替我做任何决定。印记的风险我自己承担，但是危险来临的时候，我们一起面对，不许一个人冲锋陷阵。”

　　穆仰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长久积压的压力尽数释放。他长出一口气，拿出绷带开始缠绕手臂上的伤口，动作因为情绪放松变得缓慢从容。

　　“我答应你，再也不会越权做主。”穆仰郑重地承诺。

　　中转站巨大的副本遴选光幕还在不停滚动刷新，各种各样等级不一的副本条目不断闪烁。暗红色、金色、灰色的字体交替变换，系统刚刚发布了印记异变的惩罚，光幕上绝大多数低难度休闲类的副本全部对温肆进行了屏蔽，筛选出来的副本无一例外全部是精神高侵蚀类型。

　　光幕中央，一行泛着深紫色幽光的副本条目缓缓定格在最显眼的位置，系统优先进行了推送。深紫色代表极高的精神危险等级，远远超过A?级的锈蚀钟楼。

　　穆仰的目光扫过那行文字，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副本名称：永夜藏书馆】
　　【危险等级：S级】
　　【副本背景：一座没有白昼的巨型图书馆，馆内所有书籍封存着死者的记忆与遗憾。翻阅书籍的人会被记忆拖入别人的过往之中，无限循环他人的悲剧。馆主依靠吞噬读者的执念存活。灵魂契约印记持有者进入副本之后，自身记忆将会对馆主完全敞开，毫无遮蔽。】
　　【主线任务：在藏书馆内找到《契约本源录》，销毁契约最初的成文，存活七天。】
　　【副本提示：不要沉浸书中别人的故事，不要触碰黑色封皮的禁书，馆主能够读取灵魂印记里所有的秘密。】

　　穆仰盯着S级的危险等级，眉头紧紧锁死。印记异变之后幻境效果翻倍，再加上馆主可以完整读取温肆灵魂碎片里全部的记忆，克莱因的一切过往、塞壬小镇发生的所有事情、灵魂交易的全部细节都会暴露无遗，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S级副本，系统强制匹配。”穆仰沉声道，“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印记异变之后系统强制执行高难度副本匹配，我们躲不开。”

　　温肆抬眼望向那行深紫色的字体，指尖轻轻按压胸口跳动的灵魂印记，又摩挲了一下布满裂纹的海洋之泪。晶石的蓝光微弱闪烁，克莱因最后的残念似乎感受到了新的危机，发出一阵极轻的震颤。

　　S级副本，永夜藏书馆。馆主可以肆无忌惮窥探他所有的秘密，执念将会被无限放大。新的一场厮杀，已经无法避免。

　　温肆缓缓抬起手，指尖对准了光幕上永夜藏书馆的字样。

　　“那就进去。”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玩家温肆、穆仰确认选取副本：永夜藏书馆。传送即将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