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为题》无尽钟夏

13、「午夜典当行」坦白 你做错了事

　　午夜典当行的红木柜台还残留着刚刚打斗过后的狼藉，碎裂的琉璃摆件散落在地板上，折射出幽蓝惨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沉香气味，方才那一场混战褪去，副本里没有立刻响起通关提示音，死寂沉沉压在所有人的肩头。

　　温肆半跪在地，小臂上还留着幻境撕扯出来的细碎血痕，指尖紧紧攥着那枚从塞壬小镇带出来的海洋之泪。宝石在昏暗环境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海水波光，明明已经离开了上一个副本，这颗晶石却依旧温热，像是还残存着克莱因最后的气息。

　　穆仰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把他搀扶起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警惕扫过典当行空荡荡的大堂。

　　“怎么还没有通关提示？按理来说，我们已经击溃了典当行老板的实体。”穆仰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面荡开一圈浅浅回音，“难道这还不是这个副本真正的终点？”

　　温肆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抹去脸颊边沾染的灰尘，眼神沉沉望向柜台后方漆黑的内室。

　　“刚刚我们打碎的，恐怕只是他的一具躯壳。”温肆的嗓音带着一丝疲惫，另一只手轻轻摩挲掌心里的海洋之泪，“典当行的规则是典当灵魂，交易执念，他的本体，或许根本就不在这里。”

　　“不会吧？我们刚刚明明已经重创对方了。”穆仰皱起眉，“那我们之前拼死战斗，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算不上完全无用。”温肆摇了摇头，抬脚缓步往前踏出两步，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裂琉璃碎片之上，“至少打碎了他用来蛊惑闯入者的媒介。但是执念这种东西，只要还有人心中存有欲望，它就不会彻底消亡。”

　　话音刚落，典当行四周的烛火骤然全部摇曳，明明没有风，烛焰却疯狂左右晃动，忽明忽暗。

　　一阵阵细碎、蛊惑的低语，从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里面渗出来，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幽幽地缠绕在耳边。

　　【你想要什么？青春？力量？念念不忘的故人？拿你的灵魂碎片来换，一切都可以如愿。】

　　那道声音虚无缥缈，男女莫辨，钻进人的耳膜，勾动心底埋藏最深的渴求。

　　穆仰瞬间绷紧脊背，一手迅速摸向腰间的武器，视线来回扫视四周

　　温肆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塞壬小镇的一幕幕。海雾翻涌的海岸，克莱因银灰色的眼眸，临死之前那句心甘情愿，还有在自己濒死之际，穆仰瞒着他，替他签下那一场灵魂交易的画面。

　　心脏猛地一沉。

　　那一缕被交易出去的灵魂碎片，此刻正在体内隐隐发烫。

　　“呵。”温肆低低嗤笑一声，睁开眼，眼底冷光毕露，“又想故技重施，拿人心的欲望来做筹码？”

　　【欲望从来不是罪过。】那道幽幽的声音继续回荡在整座典当行。
　　【人活着，本就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你心里，难道就没有吗，温肆？你难道不想要再见一见克莱因？】

　　这句话精准戳中隐秘的心结。

　　温肆身形一顿，掌心中的海洋之泪骤然光芒暴涨，海水般的蓝色光晕向外扩散开来，短暂逼退了周围翻涌的黑雾。

　　穆仰神色一变，立刻看向温肆。

　　“我分得清现实和幻境。”温肆语气冷静，可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说的，是我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但念头，不等于我要拿灵魂去交换。”

　　【是吗？】黑雾在大堂中央缓缓聚拢，渐渐凝聚成一道半透明模糊人形，典当行老板没有实体，只剩下一团翻滚的暗色雾气，【亲眼亲手斩杀在意之人，这份遗憾，你真的可以放下？只要你愿意典当那一缕灵魂碎片，我可以重塑克莱因，让他完完整整回到你的面前。不用副本，不用幻象，真实存在。】

　　穆仰上前半步，挡在温肆身前几分，厉声呵斥：“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捏造出来的假象，就算长得一模一样，也根本不是原本的那个人！”

　　“穆仰。”温肆轻轻抬手，拦住想要动手的好友，目光直直看向那团黑雾，“你很清楚，克莱因的消亡，是塞壬小镇诅咒解除的必然结果。就算强行重塑出来，也只是没有自我的傀儡。”

　　【傀儡又如何？至少可以陪在你身边。】黑雾缓缓流动，【你体内，本就留存一缕属于那场交易的灵魂羁绊。那是你的软肋，也是我的筹码。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借由那缕碎片，直接掌控你的神志。】

　　这句话落下，穆仰脸色瞬间惨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温肆，嘴唇动了动，神色满是愧疚。

　　温肆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穆仰，眸光沉沉：“是你，当初在塞壬小镇，我濒死昏迷的时候，替我答应了灵魂交易，对不对。”

　　不是问句，是陈述。

　　穆仰肩膀绷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喉结滚动了几下。

　　“当时你马上就要死了。”穆仰的声音有些沙哑，“副本里面没有别的出路，克莱因抛出交易，用一缕灵魂碎片换取你的性命。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那里。我本来打算副本结束之后就告诉你，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我……”

　　“所以，那一缕灵魂，真的留在我身上。”温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能隐约感受到体内某处，有一丝不属于自己的羁绊在轻轻震颤。

　　黑雾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多么动人的兄弟情义。”黑雾戏谑地回响，“朋友自作主张，卖掉你的一部分灵魂来换你的性命。你该感激，还是该怨恨？现在，这缕碎片，就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

　　话音落下，温肆骤然感觉到脑袋一阵刺痛。

　　一股外来的力量顺着那道灵魂缝隙往意识里面钻，四肢瞬间泛起麻木的感觉，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温肆！”穆仰见状，立刻冲过来想要扶住他。

　　“别过来。”温肆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意志抵抗侵蚀，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靠近我，你也会被幻境波及。”

　　【顺从我。】黑雾的声音不断钻入脑海，【放弃抵抗。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温肆脑海炸开。

　　海边漫天白雾，克莱因站在潮水边回头望他，银灰色眼眸温柔缱绻。

　　“你的眼睛很漂亮，但可惜了。”那是自己挥下利刃那一刻，说出的话语。

　　“如果是你杀了我，那我心甘情愿。”克莱因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海洋之泪在掌心剧烈闪烁，宝石里面封存着克莱因最后的残念，正在和典当行的侵蚀力量互相拉扯碰撞，两种力量冲撞，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头痛。

　　温肆半弓着身子，大口喘息，意识在清醒和沉沦之间来回摇摆。

　　穆仰看着好友痛苦的模样，内心满是自责，他抬起头，怒视那团黑雾：“交易是我代为应允，要索取就冲我来！不要折磨他！”

　　【晚了。】黑雾缓缓翻滚，【契约的对象，自始至终是温肆本人。灵魂印记已经烙在他的魂体之上。】

　　就在精神快要被对方撕开缺口的瞬间，温肆猛地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将掌心的海洋之泪狠狠按向自己心口。

　　蓝色的光芒轰然爆发，整座典当行都剧烈震颤，书架上的旧书本哗啦啦全部掉落一地。

　　“克莱因的残念，不是让你拿来操控我的工具！”温肆低吼出声。

　　海洋之泪里面封存的，不是可供典当交易的欲望，而是克莱因临死之际，毫无保留交付出去的执念与温柔。这份力量，和典当行掠夺灵魂的力量，本质截然相反。

　　黑雾被蓝色强光灼烧，发出刺耳的嘶鸣，不断向后退缩。

　　“不可能！区区一个副本NPC留下的残响，怎么能够抵挡我的力量！”黑雾剧烈翻腾，形体开始不断溃散。

　　“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要索取什么。”温肆缓缓挺直脊背，虽然面色苍白，眼神却无比坚定，“你靠人的贪念存活，可克莱因留给我的，从来不是欲望，是成全。”

　　强光持续扩散，那些萦绕在房间各个角落的蛊惑低语，一点点消散殆尽。破碎的黑色雾气不断蒸发，典当行的空间开始出现大片裂痕，墙面、地板，全部如同镜子一般裂开蛛网状纹路。

　　穆仰望着眼前一幕，长长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副本空间要崩解了！”穆仰大声喊道，“我们得找到出口！”

　　就在这时，许久没有响起的系统冰冷提示音，终于在二人脑海中响起。

　　【警告：副本核心执念源正在消亡。】
　　【检测玩家温肆体内存在外来灵魂契约印记。】
　　【正在剥离非自愿交易产生的灵魂羁绊……剥离进度70%……】

　　温肆只感觉胸口那股压抑的束缚感一点点消散，脑袋的刺痛感慢慢褪去，但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没有彻底斩断。

　　“没有完全清除。”温肆蹙眉，“还有一点残留。”

　　【提示：该灵魂碎片属于跨副本遗留特殊印记，无法在本副本完全根除，印记将跟随玩家返回中转站，后续将会持续产生影响。】

　　穆仰脸色一变：“也就是说这个隐患还会跟着我们回去？”

　　【确认。】

　　轰隆一声巨响，典当行半边屋顶轰然碎裂，灰蒙蒙的天光从裂缝之中倾泻而下。整座午夜典当行摇摇欲坠，到处都是石块坠落的声响。

　　黑雾最后的残余部分，在蓝光灼烧之下，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消散。

　　【副本《午夜典当行》主要目标完成。】
　　【支线任务未完全清零，评价将受到影响。】
　　【即将开启传送通道，倒计时十秒，请玩家立刻撤离。】

　　淡白色的传送光门，在大堂中央缓缓成型，光晕流转。

　　“走！”穆仰一把拽住温肆的胳膊。

　　温肆低头看向掌心的海洋之泪，宝石光芒柔和下来，安安静静躺在手心。他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晶石表面，心底五味杂陈。
　　有遗憾，有怅然，也有一份无可奈何。
　　“克莱因。”他低声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没有回应，只有晶石微微一闪，算作无声的告别。

　　“温肆！没时间发呆！”穆仰催促。

　　温肆收回思绪，把海洋之泪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袋，跟着穆仰，一步踏入泛着白光的传送门之中。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周围典当行崩塌的景象飞速褪去。

　　再次站稳的时候，两人已经回到了无限流冰冷灰白的中转站大厅。

　　空旷的大厅人来人往，别的玩家来来往往，吵吵嚷嚷，和方才危机四伏的副本形成强烈反差。

　　空气中没有腐朽沉香，没有海雾咸腥，只有中转站一成不变的清冷气息。

　　穆仰松开攥着温肆胳膊的手，脸上的紧绷终于卸下大半，随即又被浓重愧疚覆盖。

　　他侧过头看向温肆，语气沉重：“关于塞壬小镇灵魂交易那件事……我全部向你坦白。从最开始副本刚进入，一直到我签下契约，所有经过，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温肆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住衣袋里面那颗海洋之泪。体内那一缕残存的灵魂印记，还在隐隐若有若无地跳动。

　　“说吧。”温肆平静开口，“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