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为题》syluss

1、「塞壬小镇」规则 当你再次回

　　冰冷的失重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温肆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呛咳起来，咸湿刺骨的海风直直灌入喉咙，带着海水独有的腥涩气息，熏得人眼眶微微发涨。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从潮湿的砂石滩上坐起身，额前碎发被水雾打湿，黏在皮肤表面，冰凉得让人难以忽视。视野所及之处被厚重乳白海雾层层包裹，雾气浓稠得像是实质，远方的海岸线、海面尽数消融在白茫茫之中，能见度不足十余米。

　　“还好吧？”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温肆侧过头，看见并肩同行的好友穆仰正揉着肩膀缓缓站起，脸色算不上好看，眼底带着刚脱离空间传送后的疲惫。

　　温肆随意掸了掸衣摆附着的泥沙，扯了扯嘴角，惯常漫不经心的语调响起来：“死不了，轮回空间的传送一如既往的粗暴。我们这是抵达新副本了？”

　　“没错。”穆仰点头，抬眼望向雾气深处，“刚进入世界的时候，空间面板已经弹出基础信息，副本名称，塞壬小镇。任务时限七天，我们需要在这座小镇停留七日，抵御塞壬歌声带来的幻境蛊惑，找出小镇被诅咒的根源，顺利活着离开。”

　　温肆挑了挑眉，慢悠悠站起身，目光望向雾气蔓延的内陆方向，隐约能够看见一排错落低矮的房屋轮廓，木质建筑隐在雾色里，静悄悄的，安静得过分。

　　“塞壬小镇？塞壬，传说中海里以歌声迷惑生灵的海妖。”温肆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下巴，“听起来倒是很有氛围感，就是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要命的规矩。以往不少副本，越是听起来浪漫的传说，背后流淌的鲜血越多。”

　　穆仰叹了口气：“轮回空间从来不会安排轻松的副本。面板额外提示了这座小镇流传已久的习俗，小镇居民世代供奉深海塞壬，每一年都要献祭一名‘沉沦者’投入大海，以此平息海潮，阻挡塞壬上岸发起袭击。”

　　“沉沦者？”温肆抓住这个关键词，语气多了几分玩味，“听起来就是祭品。被挑选出来献给塞壬的人？”

　　“按照信息描述，是这样。”林舟说道，“一旦被选为沉沦者，最终的归宿便是沉入深海，成为塞壬的猎物。”

　　温肆缓步朝着小镇方向走去，脚下碎石被踩踏发出细碎声响，在死寂的滩涂上格外清晰。四周听不到任何鸟兽声响，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海风翻涌的动静。

　　“有意思。年年献祭活人换取安宁，典型的古老村落传说模板。”温肆轻笑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轻松，“但轮回空间不会简简单单给我们一个单纯的献祭传说，这里面一定藏着谎言。”

　　“小心一点。”穆仰跟上温肆的步伐，低声提醒，“面板重点标注了一条核心警告，入夜之后，海面之上会飘来塞壬的歌声，凡是听见歌声的人，会坠入幻境，看见心底最渴望的景象。幻境具备极强的诱惑力，若是沉溺其中，永远无法苏醒。”

　　温肆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思索：“心底最渴望的景象……最可怕的陷阱莫过于此。比起狰狞可怖的怪物，美梦才更容易让人主动放弃求生。”

　　“没错。无数往届闯关者的记录里，不少人不是死于怪物袭击，而是心甘情愿留在幻境之中。”穆仰神色凝重，“我们必须互相警醒，一旦听见歌声，立刻互相拉扯，不要沉浸任何幻象。”

　　两人穿过笼罩海雾的滩涂，沿着一条蜿蜒的石板小路走向小镇入口。

　　小镇的木门老旧腐朽，门板上雕刻着扭曲繁复的海浪纹路，纹路深处沾染着暗沉、难以分辨的深色痕迹。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打破长久的寂静。

　　踏入小镇内部，街道两旁分布着民居、小型商铺，门窗大多紧闭。整条街道空荡荡的，看不到行人，只有海雾不停在街巷之间缓缓流动。

　　“有人吗？”温肆扬声开口，声音在街道回荡，久久没有人回应。

　　等了片刻，一间临街小屋木门缓缓拉开，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温肆和林舟，带着警惕与疏离。

　　“外来人？”妇人嗓音沙哑。

　　“我们途经此地，遇上大雾，想要在小镇暂住几日。”温肆从容开口，面上挂着恰到好处温和的笑意，熟练地扮演着外来旅人。

　　妇人盯着两人看了许久，才缓缓打开房门，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可以暂住，但是小镇有小镇的规矩，若是违背规矩，没有人能够保住你们。”

　　温肆顺势问道：“大婶不妨说说，都有哪些规矩，我们一定谨记。”

　　妇人缓步走到门前，望向远处白茫茫的海面，神情带上一丝畏惧。

　　“第一，每日黄昏之后，禁止靠近海岸线，不要朝着大海张望”

　　“第二，夜里听见海面传来歌声，立刻关上门窗，捂住耳朵，千万不要倾听，不要回应。”

　　“第三，不要随意打听沉沦者的事情，不要质疑先祖定下的供奉契约。”

　　“第四，七日之内安分守己，不要随意闯入小镇后方的礁石海湾，那里是禁地。”

　　一条一条规矩从妇人口中说出，沉重压抑的氛围缓缓笼罩过来。

　　穆仰适时开口：“大婶，我们方才听说，小镇每年都要献祭沉沦者，这件事是真的吗？”

　　听见这话，妇人脸色骤然一变，眼神惊慌地左右环顾，连忙压低声音：“不要大声谈论这件事！这是世代传承的契约。深海里住着强大的塞壬，它拥有掀起海啸、吞没整座小镇的力量。我们献上沉沦者，安抚塞壬，小镇才能避开灾难，安稳生存。”

　　温肆微微歪头：“这么多年，献祭一直有用吗？塞壬真的会因为祭品停下袭击？”

　　妇人紧紧抿住嘴唇，不愿意继续深入交谈，摆了摆手：“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多余的事情不要追问。想要留宿，我可以腾出两间客房，只是提醒你们，好好活着熬过七日，不要好奇心太重，好奇心会引来灾祸。”

　　两人没有继续追问，跟着妇人来到房屋二楼两间简陋客房。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木桌，窗户直面大海，雾气不断从窗缝渗透进来，空气潮湿阴冷。

　　“你们好好休息，黄昏来临前尽量不要外出。”妇人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顺带关上了房门。

　　房门闭合，屋内只剩下温肆与穆仰两人。

　　温肆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无尽的白雾。

　　“献祭安抚塞壬，抵御海潮袭击。”温肆低声复述，“表面逻辑看起来通顺，但处处透着违和。如果塞壬依靠献祭就能安抚，为何传说持续这么多年，小镇居民依旧常年活在恐惧之中？”

　　穆仰走到他身侧：“你的意思是，献祭根本无法阻止灾祸？”

　　“暂时不能下定论。”温肆收回目光，“一切都只是小镇居民单方面的说辞，我们需要更多线索。等到白天，我们分开在小镇四处探查，接触更多居民，收集信息。入夜之后最为危险，我们尽量待在一起，互相警戒塞壬的歌声。”

　　“也好。”穆仰应声，“只是千万警惕幻境，一旦中招，后果不堪设想。”

　　温肆淡淡一笑：“我清楚，我不会轻易被幻象迷惑。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依靠虚无缥缈的梦境获取。”

　　两人简单休整片刻，趁着天色尚且明亮，结伴走出客房，在小镇街巷缓慢闲逛。

　　街道上渐渐出现零星居民，所有人神色沉闷，步履匆匆，互相之间极少交谈，看见温肆、林舟两名外来者，目光里全是戒备，远远避开，不愿产生任何交流。

　　温肆尝试主动搭话，大部分居民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草草敷衍几句便迅速离开。整整一个下午，两人收集到的有效信息寥寥无几。

　　所有居民口径统一：塞壬恐怖，献祭必不可少，不能靠近海边，不能聆听海上传来的歌声。

　　除此之外，没有人愿意多说半个字。

　　夕阳缓缓下沉，灰暗的暮色开始吞噬天地，浓稠海雾变得更加阴冷。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消散，黄昏如期而至。

　　“该回去了。”穆仰提醒道，“按照妇人所说，黄昏之后禁止靠近海岸，我们先返回住处。”

　　温肆点头，两人转身朝着民宿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婉转，带着蛊惑意味的歌声，遥遥从海面方向飘了过来。

　　歌声并不响亮，穿透层层白雾，缓慢钻进人的耳朵。曲调悠扬温柔，像是情人在耳畔低声呢喃，莫名让人内心松弛，心底滋生出难以言说的向往。

　　温肆脚步猛地顿住，太阳穴微微发胀，脑海之中隐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那是他内心潜藏的期盼，朦胧又诱人。

　　“捂住耳朵！不要听！”穆仰立刻出声提醒，迅速抬手堵住双耳。

　　温肆回过神，立刻效仿，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歌声依旧能够隐隐渗透进来，只是诱惑力削弱不少。两人不敢停留，快步赶回民宿，冲进房间，牢牢锁死门窗，拿布料堵住窗户缝隙。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外界的歌声微弱许多，但依旧断断续续飘来。

　　温肆靠在墙壁上，轻轻喘了口气。

　　“刚刚短短几秒，我差点被拉扯进幻境。”温肆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后怕，“幻境的力量比我预想的更强。”

　　“所有人都要扛住这份诱惑。”穆仰皱着眉，“接下来六个夜晚，每晚都会响起歌声，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长夜漫漫，密闭的房间气氛压抑。两人没有睡意，坐在桌边低声交谈，梳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推测诅咒根源藏在何处。

　　一夜安然度过，歌声持续到凌晨才缓缓消散。

　　第二日清晨，海雾稍微稀薄一些。天刚亮，两人再次出门探查。

　　接连几日，他们走遍小镇大街小巷，偷偷翻阅镇上遗留的老旧手记、族谱。得到的信息依旧碎片化，所有人不断重复献祭的传说，找不到能够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转眼来到副本第五天。

　　正午时分，温肆独自前往小镇边缘的礁石区域，想要查看海岸环境，寻找线索。穆仰打算前往镇上旧祠堂查阅古籍，两人约定探查结束后在民宿汇合。

　　礁石区域风浪不小，海浪一次次拍打礁石，溅起冰冷海水。白雾环绕四周，视野受限。

　　温肆专心观察礁石上遗留的痕迹，没有留意暗处潜藏的危险。这片近海区域，不止存在塞壬的幻境威胁，还有副本衍生的海蚀怪物。

　　冰冷的水声悄然在身后响起。

　　温肆察觉异样，猛地回头，灰色的人形怪物裹挟水雾朝他扑来，锋利的爪子直逼胸口。温肆迅速侧身躲闪，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刃与之缠斗。

　　怪物力量强悍，行动迅捷，依靠浓雾不断迂回偷袭。温肆接连战斗许久，体力持续消耗，身上多出几道划伤，鲜血不断流淌。

　　几番交锋过后，温肆没能找到击杀怪物的机会，破绽暴露。尖锐利爪狠狠划开他的腰腹，巨大冲击力将他狠狠撞在坚硬礁石上。

　　“咳……”

　　剧痛席卷全身，温热血液源源不断涌出，视线开始发黑，四肢迅速脱力。短刃脱手坠入海水之中。

　　温肆挣扎想要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向下滑落，半边身子浸泡在冰冷海水里。生命力飞速流逝，意识如同沉向深海，越来越模糊。

　　怪物缓步逼近，张开布满尖牙的嘴，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温肆眼皮沉重，耳边风声、浪声混杂在一起，外界的一切声响变得遥远朦胧。他已经没有力气呼喊求救，甚至无法维持清醒。

　　他快要死在这里了。
　　我不想变成一觉尸体。

　　另一边，穆仰查完祠堂古籍，按照约定赶到礁石区域汇合，远远看见眼前一幕，心脏骤然一紧。

　　他飞速冲过去，一眼看见濒临失去生机的温肆，以及虎视眈眈的海蚀怪物。林舟先动用手段暂时逼退怪物，快步冲到礁石旁，俯身查看温肆的状态。

　　“温肆！温肆！你能听见吗？”

　　无论穆仰如何呼喊，温肆毫无回应，双眼半睁，意识彻底沉入混沌，根本无法交流。生机持续衰减，按照这个速度，撑不过片刻。

　　穆仰环顾四周，茫茫雾海，没有任何可以立刻救治温肆的办法。寻常药物根本无法稳住如此严重的伤势。

　　就在他焦急无措之时，海面的海水缓缓分开。

　　一道身影自深海之中缓缓浮现。

　　男人上半身拥有人类的轮廓，眼眸是纯粹通透的冰蓝色，像是凝结万年的深海冰层。银白长发随海水浮动，腰部之下生长着一条修长洁白的巨大鱼尾，鳞片在灰暗天色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塞壬王，克莱因。

　　他安静漂浮在海面，遥遥望向礁石方向，蓝色眼眸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牵动他的情绪。过往无数沉沦者来到小镇，最终尽数葬送深海，他从来不曾插手任何人的生死。

　　直到视线落在奄奄一息的温肆身上，克莱因淡漠的眼底，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穆仰紧绷身体，警惕地望着海中的塞壬王。他清楚，眼前这位便是小镇传说里令人恐惧的存在。

　　“你想要什么？”穆仰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戒备。

　　克莱因轻轻摆动白色鱼尾，缓缓开口，嗓音清泠，裹挟海潮的湿冷：“他快要死了。我可以保住他的性命，让他顺利完成副本任务，活着离开塞壬小镇。”

　　穆仰心中一动，但没有放松警惕：“代价是什么？世间从没有免费的馈赠。”

　　“代价很简单。”克莱因蓝色眼眸牢牢锁定礁石上失去意识的温肆，“分出一缕属于他的灵魂，交由我保管。契约即刻生效，永久存续。”

　　穆仰呼吸一滞。

　　灵魂交易，这是极其沉重的筹码，一旦应允，后患无穷。

　　他下意识看向温肆，对方意识消散，根本无法自主做出选择。倘若拒绝交易，短短几分钟之后，温肆就会彻底失去生命。

　　一边是未知但长久的隐患，一边是挚友当下的性命。

　　短短几秒，穆仰内心激烈挣扎。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温肆死在副本之中。

　　穆仰攥紧拳头，下定决心。温肆现在没有能力抉择，只能由他代为做出决定。

　　“我答应你。”穆仰沉声说道，“完成交易，救活温肆。”

　　克莱因望着礁石上的人，唇角掠过一抹极淡、难以捕捉的弧度。

　　“契约成立。”

　　淡淡的蓝光自海面蔓延开来，悄无声息涌入温肆体内，一缕浅淡透明的魂丝脱离温肆躯体，缓缓漂浮起来，最终落入克莱因掌心，被妥善收纳。

　　随着契约生效，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温肆，撕裂的伤口停止流血，持续流失的生命力缓缓稳住

　　海蚀怪物畏惧克莱因的气息，悄然后退，遁入浓雾中。

　　“伤势暂时稳住，后续不会危及性命。”克莱因淡淡开口，“但这场交易，永远不会作废。记住，是你替他做出的选择。”

　　话音落下，克莱因不再停留，白色鱼尾轻轻一拍海水，身影重新沉入深海，消失在茫茫白雾之内，仿佛从未出现。

　　穆仰瘫坐在礁石上，转头看向依旧昏迷的温肆，心底五味杂陈。

　　他救了温肆，却替挚友签下一份看不见尽头的灵魂契约。这件事太过沉重，他一时间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

　　穆仰小心翼翼将温肆搀扶起来，缓慢朝着民宿折返。

　　许久之后，温肆才缓缓苏醒。

　　他撑着头坐起，只觉得浑身酸痛，伤口疼痛感大幅减轻，原本濒临死亡的虚弱感消失大半。

　　“我……活下来了？”温肆茫然开口，记忆停留在怪物袭击自己的瞬间。

　　穆仰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嗯，我及时赶到，逼退了怪物，把你救回来了。”

　　温肆揉了揉太阳穴，回想当时的画面，依旧心有余悸：“运气不错，再晚一步，我恐怕已经葬身礁石。”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完全不知道，在他意识沉沦、一无所知的时候，一场绑定宿命的灵魂交易，已经悄然达成。一缕灵魂，永久留在了深海塞壬王克莱因手中。

　　穆仰避开温肆的视线，没有再多解释半个字，将秘密默默埋藏心底。

　　温肆抬眼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海雾，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丝朦胧的蓝色光影，转瞬即逝，抓不住痕迹。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诅咒的根源。”温肆低声自语。

　　他尚且不知，这座塞壬小镇藏着两层巨大的谎言。

　　村民口中害人的塞壬灾祸是假的，代代流传的献祭传说只是自我束缚的骗局。

　　而更遥远的棋局，早在他濒死昏迷的礁石之上，悄然落子。

　　海潮不息，白雾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