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奸臣日记》木雁间

1、第 1 章 大

　　大胤春和二年，六月初二，这是我穿来大胤的第一天，烈日炎炎。
　　我，名叫陆徵，28岁，历史系博士，性格温和理性，有点学术宅和幽默感。因为不明原因穿成了大胤王朝同名同姓的大奸臣的一个倒霉蛋。
　　我的古代身份呢，是御史大夫。
　　陆徵，字允明，23岁，世家出身。最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大奸臣呀，哎，皇帝现在最讨厌的可能就是他了吧。
　　史书上对他的记载很少，只知道他最后死在了岭南，死因不明，最后还被皇帝刨坟挖尸，并且下令不得入祖坟，说来可能也是因果报应，现代考古队在宣皇帝姬承霄的陵墓里没找到他的尸体，并且也没什么陪葬品，可能是盗墓贼或者是皇帝的仇人干的吧。
　　总之，由于史书上对陆徵记录极其稀少，导致我在大胤的日子举步维艰，我现在的处境就像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原主什么性格，只得小心翼翼的探索，才不至于被当成异类怪物和疯子，又得时刻担心那“皇帝老儿”要我小命。
　　所以我现在既要在保持原主性格的基础上适当做些改变，扭转这个奸臣形象，以至于以后不被唾沫星子给淹死，臭鸡蛋的给砸死。
　　诶，到这儿你是不是想说，既然处境如此艰难，为何不找回去的办法，你以为我没找过吗？
　　我尝试过很多办法，你能想到的我都试过了，但是没有任何作用，作为一个坚实的马克思主义者，甚至我到处求神拜佛，去了大胤各地有名的寺庙，结果各处求得签大概都是穷凶极恶，顺其自然。
　　然后我就自己安慰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吧，万一现在的我已死呢，还不如在这儿苟活一生……
　　现在我每天靠背《史记》里的忠臣语录给自己打气。
　　故事的开始还要从那一刻说起……
　　——那是穿来前最后一夜。我熬到凌晨三点，对着电脑上那篇《大胤宣帝朝奸臣陆徵考》的论文发愁。史料太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行字，我揉了揉眼睛，心想写完这段就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咳咳咳……
　　准确的说应该是，然后我就来到了大胤。
　　“陆大人，陆大人！该上朝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凑在面前。
　　“陆大人，您可算醒了！再不走上朝就迟了，陛下最恨人迟到，上次李大人……”
　　我脑子嗡嗡地……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脸。
　　再环顾四周——
　　雕花床、青铜镜、檀木架，满屋子古董。
　　没有一盏白炽灯。
　　我半行半就地带上绶带、玉佩、笏板，一层一层裹上来，这是我第一次真实感受到史书上的上朝的繁杂。
　　我被那小斯半推半架着出了房门。
　　“等等等等——”我一把抓住门框，强行刹住车，“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小斯被我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一脸茫然：“陆……陆大人啊？”
　　“不是，全名，我叫什么全名？”
　　小斯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上下打量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大人，您……您别吓我啊！您是陆徵陆大人，御史大夫陆徵啊！您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问得太蠢了。正常人谁会问自己叫什么？
　　我赶紧咳嗽两声，端起架子：“咳，本官当然知道自己叫什么。我是问你——你叫什么来着？”我扶扶额头。
　　小斯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大人，小的叫福安啊！跟了您三年的福安！您去年过年还赏了我二两银子，说我是您最得力的小厮，您忘了？”
　　“没忘，考考你罢了。走吧，上朝。”
　　福安一边跟上我的步伐，一边絮絮叨叨：“大人您今天睡得可真沉，小的叫了您好几声都没醒。往常您寅时就醒了，今天都卯时二刻了，差点误了时辰……”
　　这帮古代大臣天不亮就要爬起来上班，比我早八还惨，我早班至少可以睡到七八点。
　　“对了，”我装作随意地开口，“今天朝会上，大概要议什么事？”
　　福安挠挠头：“小的哪懂朝堂上的事啊……不过听说昨天兵部尚书李大人又递了折子，说北境军饷不够，要加税。还有御史台的裴大人弹劾了好几个人，具体是谁小的也不清楚……”
　　兵部尚书。御史台。弹劾。
　　这些都是史书上常见的词，但此刻从一个小厮嘴里说出来，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真的在这个时代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问：“那……陛下最近心情怎么样？”
　　福安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陛下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前天在朝上发了大火，把刘侍郎的折子直接摔地上了。听乾清宫的小太监说，陛下这几天都没怎么笑过……”
　　我心里一沉。
　　皇帝心情不好——那岂不是更容易砍人头？
　　“那……陛下对本官的态度如何？”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口闲聊。
　　福安的表情僵了一下，支支吾吾：“这个……大人您自己还不知道吗……”
　　我心凉了半截。
　　完了，看来史书记载没错，原主果然是皇帝最讨厌的人。
　　“没事，你说吧，本官扛得住。”
　　福安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陛下对大人您……怎么说呢……上个月您在朝上弹劾陛下宠信宦官，陛下当场把茶盏摔了，骂您是‘沽名钓誉之辈’，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陆徵此人，朕早晚要治他的罪’……”
　　我脚步一顿，差点原地摔倒。
　　好家伙，开局暴击呀。我这哪是穿越，我这是投胎到刑场上了。
　　福安赶紧扶住我：“大人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强撑着笑：“没事，脚滑了一下。”
　　脚滑。心也滑。整个人都快滑到阎王殿门口了。
　　随后，福安架着散架的我上了马车，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到了太和殿。
　　殿内已经站了两列官员，鸦雀无声。
　　我低着头悄无声息的随便占了个位置，却不料下一刻，旁边一道声音响起。
　　“陆大人今日来得倒早。”
　　我侧头看去，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官员站在两步之外，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面容俊秀，嘴角噙着一丝弧度。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到我的脚下，又慢慢抬起来，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
　　才猛然惊觉，我站的位置，是武官列。
　　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我一个御史大夫，扎在武官堆里，前后左右全是身材雄壮的武将，一个个正用意味不明的眼神俯视着我。
　　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位少年官员轻蔑一笑，抬手虚虚一指对面：“陆大人，您的位子在那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用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还是说，陆大人今日打算改行舞枪弄棒，不打算参我们这些‘奸佞’了？”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人是谁？他跟原主什么关系？听他这语气，两人绝对不对付。他叫我“陆大人”，语气轻佻，显然是平级或略高于我，但又不像是上司对下属的口吻——更像是……朝堂上天天掐架的对手。
　　赌一把。
　　我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淡淡道：“多谢提醒。本官只是在想事情，一时走神罢了。”
　　说完，我不慌不忙地从武官列走出来，穿过中间的空地，站到了文官列前排。
　　站定后，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刚才那位少年官员——他已经收回视线。
　　宝宝心里苦呀，穿来第一天就站错了位置，以后可怎么活呀？
　　又安慰自己，不过好在找到了位置，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然后听见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我随着众人跪下去，不禁感慨我宝贵的额头膝盖要在诗人的封建王朝受尽磋磨，我额头贴着冰凉的汉白玉地面。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众卿平身。”
　　声音年轻，低沉，带着一种帝王的威严。
　　我站起来，偷偷抬眼看，旁光看到了龙椅上那个人。
　　姬承霄。大胤宣帝，二十四岁。史书上说他“雄才大略，然性多猜忌”，在位十五年，平定西北、改革吏治、开创中兴，却也以铁腕手段清洗了不少朝臣。史书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他不是个好惹的皇帝，更是我惹不起的皇帝。
　　此刻他正靠在龙椅上，目光看着我们底下的这群小鸡仔，我感觉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我怕他下一秒就派亲卫把我拖出去。
　　朝会开始。
　　先是礼部汇报祭天大典的筹备，然后是户部呈报今年夏粮收成，再是兵部奏报西北边境的军情。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点我名，千万别点我名，千万别点我名。
　　然后我听见有人出列。
　　“臣，顾衍之，有本启奏。”
　　是刚才的那位少年官员，他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正气。
　　不对，顾衍之，史书上那个宣皇帝的得力助手，如果陆徵是奸臣，那么这位就是一个绝对的忠臣，他和陆徵可谓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陛下，”顾衍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臣弹劾御史大夫陆徵，贪赃枉法，勾结权贵，扰乱朝纲。此等奸佞之辈，若不惩治，国将不国！”
　　大殿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能不能好好玩耍？
　　脑子疯狂转动，我怀疑下一秒我的脑子里将会升起滚滚浓烟。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顾大人此言差矣。”我说，“你说我贪赃枉法，可有证据？你说我勾结权贵，可有证人？若无凭无据便在朝堂上血口喷人，恐怕有失顾大人一向标榜的‘清正’之名。”
　　顾衍之冷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大人做过的那些事，自己心里清楚。”
　　“顾大人若是清楚，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我硬着头皮顶上，“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反倒显得顾大人心虚。”
　　“陆大人，你以为本官今日是来跟你对簿公堂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本官只是来提醒陛下一句——”顾衍之转向龙椅，拱手道，“有些人背地里在做什么，谁也不知道。陛下仁厚，愿意给人改过的机会，但臣身为御史，职责所在，不能不替陛下多留一个心眼。”
　　“够了。”
　　龙椅上传来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姬承霄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在顾衍之和我的脸上各停了一瞬。
　　“两位爱卿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不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感觉怪怪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听不出他是在帮谁，还是在敲打双方。
　　顾衍之率先拱手：“臣失仪。”
　　我也赶紧跟上：“臣失仪。”
　　姬承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究，转而问起了别的政务。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朝会我几乎没再开口，生怕多说多错。好在也没人再找我麻烦。我一边听着大臣们你来我往地争论，一边拼命回忆史书上关于这个时期的记载——可惜陆徵的史料实在太少了，我连他什么时候死的都知道个大概，更别提这些具体的朝堂纷争。
　　好不容易挨到散朝，内侍喊了一声“退朝”，我如蒙大赦，跟着人群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大人留步。”
　　是刚才引我入殿的那个小太监。
　　“陛下口谕，”他压低声音说，“请陆大人去御书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