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我亲爱的阿不思(2)
小 ...
-
小猫头鹰今天回来迟了,他在自己的人类那里呆了太久。回窝时,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吵醒了住在石室东北角的老猫头鹰。老猫头鹰听着那阵年轻的风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飞进另一扇窗。
老猫头鹰端坐着。他的记忆正在翻腾。大部分巫师都认为猫头鹰智力只在普通鸟类动物的水平,不知道他们也有自己的语言,甚至有个体能听懂巫师的语言、看懂巫师的文字,乃至把经手过的信件全部记住。
老猫头鹰就是一个这样的特殊个体。
他陪着他的主人——老猫头鹰喊他合伙人——从刚升职为霍格沃茨的变形系主任,到后来成为校长;从尚未完全衰老的中年,到白发苍苍;从坐在办公室里逗弄他和福克斯,到静静躺在冰冷石板前的小坑里。
人类把这个小坑称为“坟墓”。
老猫头鹰讨厌这个词。
它太短促,太冷漠,总是让老猫头鹰联想到那个可怕的下午。他的人类摸着他的脊背,缓慢而又平静地说:“我恐怕不得不和你们说再见了。”同天晚上,他的人类失去了生命。
他替他的人类处理了太多的信件,大部分是私人的,需要往返于奥地利的。每次他从阿尔卑斯山区的那个黑色的高塔回来,人类都会立刻喂它霍格莫德最新的猫头鹰零食,然后在烛光下拆信。他总是特地把零食叼到书桌上吃,紧挨着福克斯的站台,就为了气这只嚣张的傻大鸟。
他一边吃着,一边得意的转动脑袋。
他的合伙人看信的时候总是很凝重,满脸悲伤。他有时候也会好奇凑过去看,但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看完后,信件会被马上焚烧,变成一小摊灰烬堆在福克斯脚下。
人类死前拜托他,让他在第二天回到纽蒙迦德,那个阿尔卑斯山区的高塔。他去了,带着人类的最后一封信件。这让收件的人类——他喊他疯老头——变成了一株枯萎的蒲草,浑身弥漫着合伙人临走前一样的气息。
他不得不每天在阿尔卑斯山区里上蹿下跳,就为了给疯老头找到合适的食物——他在枯萎之后就拒绝吃饭,这让猫头鹰很头疼。这是他的人类留下来的最后的东西,一个孤独的幽魂,他不能看着他就这样消散。
但是疯老头不是很配合,拒绝了他辛辛苦苦抓来的老鼠、蜥蜴、和兔子——天知道那只兔子花费了他多大的精力!
某个春季的午后,疯老头突然把窝在床上酣睡的他拎起来锁在窗外。猫头鹰气得要死,绞尽脑汁从厨房的烟囱钻进室内,打算把这个讨人厌的老头脑瓜啄破。
但他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现在他的两个人类都躺在小坑里了。
老猫头鹰瑟缩了一下。他已经太老了,最后一趟从纽蒙迦德飞回霍格沃茨的旅程耗尽了他这辈子剩下的所有精力。记忆挥之不去,失去的痛苦总在纠缠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信件一】
我最不亲爱的阿不思,
我不爱你。
你把我关进这座由我亲手建造的监狱时,一定很得意吧?当他们簇拥着你、奉承你,欢呼你击败了世间最极致的邪恶时——他们大概就是这样称呼我的——你有没有想起我的名字?
我讨厌你的犹豫。我讨厌你那些垂在颈边、偏偏不肯再落进我手里的头发。我尤其讨厌你最后选择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却不肯跟我走。
这间破屋子有五千三百八十一块砖,窗上十六根铁栏,走廊与塔楼的石柱合计一百六十二根,与我当初站在这里监工时一模一样。
怎么,我的品味竟然如此无可置疑,几十年来都没有人舍得改动它?还是你们当真以为,把我关进一座我从塔尖熟悉到地基的建筑里,我便会安安分分地待着?
等着吧。
盖勒特
......
【信件五】
我最不亲爱的阿不思,
怎么,我一说自己要离开,你便亲自赶来检查,看看你的囚犯是否还乖乖蜷缩在那张连我的腿都容不下的小床上?
你还记得那间棚屋。自然记得。
当你重新掀开那块活动木板,看见胡桃木盒里的信时,有没有片刻惊讶?有没有想过,被你丢在某座山顶、某堆废墟里的老头,究竟怎样越过山崖、海洋和国界,把信送回戈德里克山谷?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顺便说一句,我讨厌你寄来的书。魔幻现实主义?麻瓜如今竟把魔法当成一个可供他们随意挪用的形容词。所有人都像疯子,或是濒临疯狂的傻子。
麻瓜的东西把你迷住了,是不是?麻瓜的东西确实有趣。没有魔法,他们便造出机器;又让机器反过来塑造他们的城市、秩序x、战争和欲望。这头巨兽比最贪婪的黑魔法还要饥渴,而他们争先恐后地将自己投入其中,做它的齿轮、燃料与祭品。等到骨头烧尽,烟尘沉淀,他们又从废墟里淘出黄金,并将这一切称为进步。
这头巨兽没有主人,也不知道应当停下。总有一天,它会从麻瓜身上碾过去,再碾碎那个藏在旁边、像一簇枯芦苇般自以为安全的巫师世界。
观察它。利用它。控制它。
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
你一向很擅长等待时间替你说话,不是吗?
盖勒特
......
【信件十六】
我最不亲爱的阿不思,
我写一封信,你便来看我一次。
你来得像巡视犯人,脱衣服倒比检查封印利落,天亮以前又走得干干净净。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一件锁在地下室里、只有良心发作时才想来的老x东西吗?
我已经让负责看守的那个麻瓜替我申请一张更宽、更厚的床垫。你不要拦截。
全是为你的老腰着想。
我看你是不在意的,是的,你从抛下我们的理想与未来,抛下我开始,就不在意了。
盖勒特
......
【信件二十二】
盖勒特,
我会让人考虑为纽蒙迦德增加一些适当的日常活动。整理书目、修补衣物、照料温室,或许还有其他能够同时占用双手与头脑的工作。
麻瓜监狱似乎十分相信适量劳动对囚犯品性的改善作用。我不敢奢望它能在你身上创造奇迹,但至少可以避免你第三次清点墙上的砖块。
床垫的申请已经获准。
这并不代表我接受你对其用途的描述。
至于你关于“离开”的说法——那一夜,阿利安娜躺在我们之间时,先转身的人并不是我。你对这段记忆一向比我仁慈。我无意借一张床垫重新审理戈德里克山谷。
阿不思·邓布利多
随信附有一床厚毯,和一瓶据说对老年巫师骨骼颇有益处的滋养药剂。
......
【信件三十二】
我最不亲爱的阿不思,
封印西北角,由上至下第二十一重回路的第八个闭合节点存在一道裂隙。
很小。暂时还不足以让我离开。
但它正在扩大。
你知道那些负责维护结界的庸才会对此束手无策。他们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应该看哪里。
盖勒特
......
【信件三十三】
盖勒特,
请不要再谎称纽蒙迦德的封印出了差错,然后让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一遍遍白跑。我们审查过每一条咒语、每一笔魔纹,它们还万无一失。
阿不思·邓布利多
......
【信件三十四】
我最不亲爱的阿不思,
可你还是来了。
而且比上一次快了整整两个小时。
由此看来,我的判断力确实没有衰退。漏洞也的确存在。
只是不在法阵上。
盖勒特
......
【信件四十】
我亲爱的阿不思,
我们都老了,阿不思。
你批准的床垫塌下去了一边,另一边仍然平整得令人恼火。过去我还能假装那是因为床太窄,如今看来,家具确实不该替人承担罪责。
你的猫头鹰最近总要在这里停留很久。他老了,飞一趟便气喘吁吁,还坚持蹲在窗台上监视我吃东西。
别告诉我他只是想要老鼠。
他是这几年来唯一一个懂得在我睡着以后再离开的东西。
盖勒特
......
【信件四十一】
盖勒特,
我们的老信使之所以等你入睡,主要是因为他已经不适合在夜间越过阿尔卑斯山。不要把他的疲惫错误解释为高尚品德,他会因此变得更加自负。
我承认,我很久没有去看你了。
战争吞掉了许多东西,时间只是其中最无足轻重的一种。我常常在深夜想到,倘若你在这里,会怎样讥笑我的计划、我的担忧,以及我试图同时挽救所有人的徒劳。
想到你,并不等于有你在身边。
这一点,我如今比从前理解得更清楚。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恐怕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前往纽蒙迦德。
英国近来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迹象。一名自称“伏地魔”的巫师正在秘密召集追随者,并试图争取狼人、巨人与欧洲大陆部分黑巫师的支持。他的名字荒唐得近乎刻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野心同样可笑。
我知道你会怎样理解我的缺席。我也知道,请你不要那样理解,大概不会有什么作用。
但我没有忘记你。
阿不思
......
【信件四十二】
我亲爱的阿不思,
你的进步令人感动。再给你半个世纪,说不定你真能学会说一句完整的人话。
如果那条蛇来纽蒙迦德寻找老魔杖,我会对他撒谎。
不必写信提醒我,也不必摆出那副“这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的神情。我不是为了世界,不是为了英国,更不是为了你那套让人反胃的道德算术。
只是因为那是你想守住的东西。
不被你选择的人,至少还能够选择一次站在你这一边。
当然,我也可能只是想看看那个毫无幽默感的蠢货在空手而归时是什么表情。
盖勒特
......
【信件五十六】
盖勒特,
我不会要求你为那根魔杖而死。
我已经要求别人承担过太多我自认为必要的牺牲,也已经太习惯把自己的恐惧包装成安排,再把安排交给别人执行。我没有资格再次把你变成其中之一。
倘若汤姆找到你,以活下来为先。
这是请求,不是命令。
阿不思
......
【信件六十】
我亲爱的阿不思,
不要忽然学会告别。
你写“活下来”,写“请求而非命令”,又写那只老鸟越来越慢,仿佛在桌上依次摆好一排不会惊动任何人的遗物。
你又准备替谁选择命运了?
那个波特家的男孩?某个不愿意杀人的孩子?还是你自己?
别用一封措辞体面的信,提前替下一次沉默寻找借口。你若病了,便告诉我。你若要死,也告诉我。至少这一次,不要让我从报纸、传闻,或者某个魔法部职员写得无可挑剔的通知里猜出来。
你总说自己没有答案。
那么就别回答。
过来。
盖勒特
......
【信件六十二】
我亲爱的盖勒特,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死了。
请不要责怪送信的老朋友。是我嘱咐他在第二天早晨启程。倘若我在活着的时候寄出,大概又会找到一个听起来十分理智的理由,把其中最重要的话删去。
你曾经问我,当所有人簇拥着我,欢呼我击败格林德沃的时候,我有没有想起你的名字。
有。
不是他们写进报纸、刻进纪念碑、用来指代一场灾难的那个名字。
是盖勒特。
是那个坚信我们能够重新塑造整个世界的男孩。也是一九四五年站在我对面,明知我终于来迟,却仍然举起魔杖的男人。后来,还是那个被关在塔里,用世上最恶毒的句子逼迫我偶尔诚实一次的老头。
你说封印上存在一道漏洞。你是对的。我明知道那里没有裂隙,仍然一次次去了。我去,并不只是为了检查封印,也不只是因为责任、愧疚,或者担心你真的会逃走。
我是因为想见你。
你问我把你当成什么。囚犯、旧魔杖、一桩必须隐藏的错误,还是只有良心发作时才肯触碰的东西。
我把你变成过其中的每一种,因为这些称呼都比真话容易承担。我不知道这份爱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它是否曾真正停止。这不能使你无罪,也不能证明我是正确的。爱不是判决,更不是赦免。它只能证明,我们加诸彼此的许多残酷,从来不是因为漠不关心。
你总说,是我选择留下,看着你离开。我总说,那一夜阿利安娜躺在我们之间时,是你先转过身去。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逃离了戈德里克山谷,而我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一次又一次地把你留在纽蒙迦德。我们各自握着一半事实,并用它刺伤对方,仿佛只要自己的伤更深,便能证明另一个人才是先离开的那一个。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为了我活下去。
请替我照顾我们的老信使。
他比我们都忠诚,也比我们都更不懂得何时应该放手。每天给他三只乳鼠;两只不足以买通他,一只会被他视作侮辱。倘若他执意在窗台上等你睡着,就让他等吧。
至少这一次,别把所有留下来的东西都赶走。
再见,盖勒特。
爱你的,
阿不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老猫头鹰把喙埋进胸前稀疏的羽毛里。他似乎还想再叫一声合伙人,或是疯老头。
可黑夜静了下来。
石室东北角的隔间里,再没有翅膀轻轻摩擦木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