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对不起（上） 沈舟苏醒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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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她没走。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沈舟缓缓睁开眼。喉咙干得发涩，像是砂纸来回摩擦。他试着抬左手，手背上贴着留置针，输液管里药液正一滴滴往下落。
右手搁在床沿，依旧发麻，麻药还没散尽。
眼皮很重，费了好几秒才掀开一条缝。
病房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监护仪一闪一闪的绿光，是屋里唯一的光。
他慢慢转动眼球。
家属椅上坐着一个人。脑袋微微垂着，白大褂没有脱下，长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搭在脸颊边。手边放着水杯，杯壁的水雾早就干透，留下一圈淡印，看样子放了很久。
苏棠。
他静静望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监护仪的绿光不停闪烁，他一次次确认，生怕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比照片里瘦不少，下颌线条锋利，眼窝积着淡淡的青黑。不是熬夜临时的疲惫，是长年累月压出来的倦意，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左手搭在膝盖，手背上横着一道旧疤。
这道疤他记得。
三年前苏念和他提起过：“我妹妹手背上有道疤，小时候和人赌气，自己拿刀子划的。”说这话时，苏念正在削苹果，果皮长长连成一圈垂落。“她性子倔，认定的事情，非要做到底。”
那时候他还没有见过苏棠，苏念给他看过相片。相片里女孩扎马尾，笑起来露出虎牙，眼尾弯着。
眼前这个人靠在椅边浅睡，眉头紧紧拧着。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拂开她脸侧的碎发。
手臂抬到半空，又慢慢落回被子里，手指攥紧床单。
喉咙干得难受。他勉强撑起身子，腿上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咬着牙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刚好。
杯壁一圈干涸水痕——她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
放下水杯，视线再次落回苏棠脸上。
她眉头稍稍松开，嘴唇微微张着。苏念从前总说：“我妹妹睡着的时候最好看，总算收起那副不肯退让的样子。”
当时他只觉得费解，熟睡的人，谈不上好看不好看。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空气。
这句话，不是对苏棠说的。
苏念离开那天，他守在ICU门外。
走廊里有人大声打电话，争吵账目。他靠墙站着，耳边一片嘈杂，脑子里却空空荡荡。护士来回进出，频频看向他，没人主动上前搭话。
后来医生走出来，告知情况危急。
他双腿发软，扶着墙面才站稳。
苏念短暂清醒过片刻。意识已经模糊，指尖却死死扣住他的手，冰凉刺骨。
他弯腰凑近。
“去告诉我妹妹……”
“你说什么？”
她嘴唇轻轻颤动。他又往前凑了几分。
“别让她查了。”
“查什么？你——”
苏念眼底忽然亮起一点光，那样的清醒，根本不像是濒死的人该有的模样。
“钱。照片。所有的事。”她轻声说，“别让她知道。”
指尖猛地松开。监护仪刺耳的警报骤然响起。他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护士上前拉开他：“家属麻烦避让。”
他退到墙边，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清楚苏念口中的钱和照片指代什么。
可他明白，她想要护住某个人。
手腕忽然传来触碰。
他低头。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腕内侧。
“你醒了。”她语气平平淡淡。
“嗯。”
“不要乱动，伤口刚缝合。”
她收回手，站起身。
“三十七针。”她忽然开口。
“什么？”
“你腿上的伤口，我缝的。三十七针。”她抬手轻轻向上拉了拉被子，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平时我不会去数针数。”
她理了理白大褂衣领。
“好好休息，有事按呼叫铃。”
她转身准备离开。
“苏棠。”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后背绷得笔直，肩胛骨撑起布料，微微隆起。
“那张照片……”嗓子又开始发干，他吞咽了一下，“你别扔。”
走廊传来推车的动静，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咯噔响了一声。
苏棠安静站了几秒。
一声淡淡的：“嗯。”
门被推开，走廊的光线切进来一道细线。房门合上，病房重新陷入昏暗。
沈舟仰头看向天花板，顶上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水渍。他盯着那片印记看了很久。
她嘴上应下，可他心里清楚，相片早就不在他夹克口袋里。从急救现场开始，那张照片，一直收在她白大褂口袋。
明明全都明白，听见那句应答，他还是缓缓闭上眼。眼皮底下渗进监护仪微弱的绿光。
苏棠走出病房，没有回值班室。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抬起右手，视线落在掌心。
手在抖。
五指张开，攥紧，反复几次。指甲掐进掌心，震颤才慢慢平复。
一名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苏医生，麻烦让一下。”
“嗯。”
她侧身躲开。推车上碘伏瓶互相碰撞，叮叮作响。
回到值班室，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开得很大，水花溅满台面。反复冲洗指甲缝、手背、手腕。拿纸巾擦手，纸巾很快被浸湿。
落座，拿起手机滑动通讯录。
光标停在母亲号码上。
昨夜打过一通电话，试探一番，什么都没问出来。母亲一如既往，只推脱：“你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熄灭屏幕，手机倒扣在桌面。
桌上摆着昨晚剩下的半杯清水，水面浮着细碎气泡。她静静看了片刻。
拉开抽屉，取出病历本。
空白页面写下一行字：苏念。XX医院。精神科。
笔尖用力戳在句号上，洇出小小的墨点。
盯着字迹许久，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走出值班室，往走廊尽头落地窗走去。
安全通道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水管不停哗哗流水。这栋老旧住院楼向来如此，后勤总说统一维修，迟迟不见动静。
她站在窗边。
楼下路灯依旧亮着。一辆出租车停在入口，双闪不停闪烁，看不见上下车的乘客。垃圾桶堆得满满当当，塑料袋鼓出桶口，被风吹得来回晃。
天快要亮了。东边天际从墨黑慢慢褪成灰调，渐渐晕开一层浅白。
昨夜的画面重新浮上来。
蒋玉兰，沈舟的母亲。
她来病房探视，深蓝色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耳饰端正。嘴角微微向下，算不上严厉，却没有半分暖意。
儿子车祸住院，母亲前来探望，本是寻常事。
可对方看见她的那一刻，神情很耐人寻味。
不是陌生，也不是意外。
苏棠手掌贴上冰凉的窗玻璃。很难说清那种感觉。
蒋玉兰静静打量她几秒，开口：“苏医生，辛苦了。年轻人熬夜，不容易。”
只说了这一句。
随后径直走进病房。全程没有问伤情、手术情况、要住多久。进门先看向床头柜摆放的花束——是苏棠安排护士放上的。蒋玉兰拿起来扫了一眼，又原样放回去。
苏棠站在门口，听见她压低声音和沈舟交谈，字句模糊，听不真切。
没一会儿蒋玉兰离开，经过她身边没有停顿，鞋跟敲击地砖，节奏平稳。
走廊一位陪护大爷起身，差点和她撞上。蒋玉兰侧身躲开，没有回头，一句道歉都没有。
苏棠目送她走进电梯。
此刻站在窗前，她反复回想那次对视。
那绝对不是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是苏棠吧？苏念的妹妹。我是她以前的同事。有些事情想告诉你。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她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与人说话的动静，方向正是沈舟的病房。
手机被攥紧，微光从指缝漏出来。
母亲一直和她说，苏念辞职之后，和前公司所有人断了联系。
这个人，到底是谁？
手机塞回口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值班室走。
途经沈舟病房门外，她放慢脚步。房门紧闭，里面透出淡淡的光线。
她没有停下，径直往前走。
回到座位，重新点亮手机。
短信还停留在页面。
她没有回拨。
也没有删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对不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