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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开车门(苏棠视角) 高架车祸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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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打开车门(苏棠视角)
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光只照到一只手。
苏棠接到电话时正在吃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超市打折,一块九一桶。她蹲在走廊角落,背靠着墙壁,纸桶架在膝盖上。面泡久了,糊成一团,黏糊糊缠在叉子上。
值班室微波炉坏了三天。小周上报报修单,一直也没人来修。她懒得折返重新冲泡。
手机响起,科室内线。
叉子插进面桶,她接起。
“苏医生,城东高架追尾,有人困在车里。”
她撑着墙面起身,蹲太久,膝盖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几名伤员?”
“两个。轻伤的坐在路边,重伤者驾驶室变形,消防正在破拆,你尽快赶过来。”
“十五分钟到。”
挂断电话,她冲回值班室找外套、拎急救箱。路过护士台,小周探出头。
“苏姐,你的面还没吃完——”
“扔了。”
走楼梯,七楼直奔一楼,不等电梯。医院大门外,救护车已经点火待命。司机老张看见她,摁灭烟头,茶杯搁在杯架。
“走。”
车子驶出去,她才发觉外套拉链敞着。晚风灌进来,胸口一片凉。三月,夜里的风还是冷的扎人。
凌晨一点四十,城东高架。
消防车横亘桥面,红蓝警灯来回扫射,晃得人眼晕。一地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响。
一辆银色轿车被两台大货夹击,车头严重凹陷。副驾门敞开,一名男人坐在路面,额头缠着纱布,眼神空洞。协警蹲在一旁问询,他答非所问,半晌闭口,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
苏棠没有理会。
消防员举着液压钳切割车门,头盔转向她:“伤者意识尚存,腿部卡死,我们需要扩张空间,大概两三分钟。”
她蹲下身,透过扭曲的车窗向内张望。
里面光线昏暗。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探进去。
最先看见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微微发颤。手腕一道旧疤,愈合后隆起一道浅白印。
她愣了一下,她认得这道疤。
光柱向上移动。
半边脸颊浸满鲜血,发丝被血与汗水黏在一起。双眼半阖,唇上毫无血色,深灰夹克敞开,内搭白T恤沾满污渍,分不清是机油还是血。
沈舟。
她姐姐的丈夫。
整整三年没有见过。
手电猛地一晃,光柱撞上车顶,滑回车里。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碎玻璃摩擦鞋底,发出刺耳声响。
“医生?”消防员出声喊她。
她顿住,回头看向变形的车身。那人还在不断失血。
再次蹲下身。
光柱重新探进车窗,这次避开面部,落在那只颤抖的手上。
车门被强行掰开,金属扭曲的尖鸣刺得耳膜发疼。
苏棠僵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几秒。
“医生?”
“在。”
她打开急救箱。手电扫过瞳孔,眼珠微微转动,勉强寻找焦距。
“你——”沈舟嗓音沙哑。
“别说话。”
脉搏偏快,尚且有力,血压需要监护仪测量,呼吸急促。左腿卡在油门与刹车之间,角度扭曲,大概率胫骨损伤。
“担架。”
“苏医生,他的腿要不要先……”
“我清楚。继续扩张车体,先固定颈椎。”
颈托就位,固定躯干,捆上止血带。手上动作已成本能,无需思考。
指尖却持续发冷。
众人将伤者往外挪时,沈舟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四根手指箍上来,拇指抵着腕骨。
苏棠低头对视。
他嘴唇轻轻翕动,没能吐出完整句子,随后手松开,脑袋歪向一侧。
她沉默注视他的侧脸一秒,摆正伤者手臂,推上担架。
“出发。”
监护仪持续发出滴滴的警报声。苏棠坐在担架旁测量血压,120/80,情况尚可,扣好氧气面罩,调大流量。
她伸手探进沈舟夹克口袋,打算找出手机联系家属。指尖触到一张覆膜硬纸片。
抽出来。
是一张四寸证件照,女生扎马尾,笑起来露出虎牙。
苏念。她的姐姐。
苏棠动作骤然停滞。相片边角磨得起毛,覆膜翘开一角,看得出被反复摩挲。
翻过相片,背面留有字迹,黑色水笔,笔画微微发颤:
对不起。
不是沈舟的笔迹。
她绝不会认错。小时候苏念替她代写作业,“对”字最后一竖,永远习惯性拖长。
“苏姐,血压往下掉了。”急救员小赵出声提醒。
她把照片攥紧,塞进白大褂口袋。
“准备升压药,肾上腺素半支,静脉推注。”
手术持续两小时。
胫骨骨折复位内固定,不算复杂。
缝合伤口,她无意识开始数针。一,二……三十七。收线才回过神,往日手术,她从来不会计数。
最后一针收线,她往后退开一步。器械护士抬眼看向她。
“苏医生,你还好吗?”
“没事。”
摘下手术手套,走出手术室。
长廊空旷,日光灯照得地面惨白。走到尽头,四下无人。她蹲下身,扯掉口罩。
眼泪静静落下来,手背抹了一下,止不住。口袋里的相片硬硬硌着大腿。
不知蹲了多久。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远远望她一眼,没有搭话,绕道而行。拖把一个轮子失灵,一路咯噔咯噔响。
她站起身,重新戴好口罩,走回值班室。
小周把凉透的泡面放在桌上,表层凝着一层白油。
她拿起叉子搅了两下,一口未动,推到桌边。
解锁手机,通讯录翻到母亲的号码,迟疑片刻,拨通。
三声铃响。
“喂?”电视声响从听筒传来。
“妈。”
“怎么大半夜打电话?还没休息?”
“嗯,值班,随便问问。姐以前在沈家,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听筒安静两秒。
“小棠?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她。”
“你姐性子你清楚,什么委屈都往心里咽。出嫁之后更少回家,每次我问过得好不好,只说一切顺利。人越来越瘦,眼底总带着倦意,追问也不肯多说。”
苏棠没有接话,盯着那桶冷掉的泡面。
“妈。”
“嗯。”
“她有没有单独去别的科室就诊,不是普通感冒发烧。”
“什么科室?她身体出问题了?”
“我不清楚,只是想问一问。”
“没别的事。”
母亲的呼吸声清晰传来。
“小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真没有,值班胡思乱想罢了。”
“别总钻牛角尖。吃过晚饭了吗?”
“泡面。”
“医院泡面没营养,食堂有饭菜——”
“妈,我先忙了。”
不等对方回应,她挂断电话,手机扣在桌面。
值班室一盏灯管不停闪烁,嗡嗡地响。她望着那盏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彻底坏掉。
拉开抽屉,拿出空白病历本,提笔写下一行字:
苏念。入院时间不详。XX医院。精神科。
笔尖顿在句号上。
精神科。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三年前的画面猛地闯进脑海。
那天下午,她在食堂打饭,正挑出红烧肉里多余的肥肉,一通电话打来,说姐姐出了车祸。
饭一口没动,她直奔医院。苏念已经推进手术室。她站在走廊等候,不远处有人高声打电话争执账目。
她静静听了很久,那人挂断电话,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医生走出手术室,她麻木签字。没多久,旁人通知她可以离开。
后续只剩零碎碎片。殡仪馆鲜花是什么颜色,她记不清。母亲在灵堂哭到脱力,被旁人搀扶出去。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心里悬着一件事。姐姐从前劝她少喝酒,当初自己有没有答应?想不起来。
之后她刻意避开这件事。只要回想,就会愧疚那天食堂挑肥肉的模样。
值班室恢复安静。
姐姐的丈夫躺在隔壁病房,麻醉效力尚未褪去,腿上缝着三十七针。
合上病历本。相片依旧揣在口袋,没有拿出来翻看。
灯管停止闪烁,不知是修好,还是彻底坏了。
苏棠静坐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一条缝隙。
停车场空空荡荡,几辆救护车停在路灯下,白色车身沾满泥点。
观望片刻,她回身重新打开病历本,在上一行文字下方增补:
沈舟。车祸。城东高架。凌晨。
放下笔,长久凝视字迹。
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和更衣室钥匙串在一起,挂在脖颈。
她端起那桶凉的方便面,走到垃圾桶全部倒掉。
洗手,坐回办公桌。
抽屉最底层,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姐姐遗留的物件,母亲交给她保管。
放了很久,她一直没拆开。
今天解开绳结,全都摊在桌上。
一张银行卡,一把铜制房门钥匙,还有一张空白纸条,没有任何字迹。
拿起钥匙,铜料冰手。钥匙柄刻着数字:203。
她暂时不知道,这扇门通向何处。
指尖攥紧钥匙。
值班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叩门。
“苏医生,三床按铃求助。”
她没有立刻应声。
钥匙在掌心微微硌人。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