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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山白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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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白爬上爬下找了半天,才在一个灰扑扑的角落找到了山阴志。
山阴是越州的一个县,只有两册薄薄的册子。她随手掸了掸灰,把它夹在腋下,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爬。
陈景珩只让她帮忙摘录风俗名胜的部分,山白随手翻了翻,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多,但无论如何她也要在今天抄完,这种鸡未起人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云岭,扼守山阴,溪源,南屏三县交通。从山阴沿着岭往南,一路层峦叠嶂,茂密的松林深幽,终日缭绕着雾气,至山脊处,向西南望南屏群山若隐若现,向东南望是烟波浩渺,水色苍茫的沉天湖。
山白一面抄一面遐想,这云岭恐怕能称得上大雍最重要的位置了,当初太祖就是在这里伏击梁军,取得先手,要是没有此役铺垫,大雍如今姓不姓吕还两说呢。
奇怪的是,山阴志对云岭极尽描绘,材质,形态,植被,岩洞,甚至传说都被描写到了,这不是前朝编纂的官方地方志吗?当以经世致用为目的,作为治国理政的依据,又不是什么胜览地志。
山白透过窗户看了看天色,不由得加快了手速。抄书实在枯燥,开始她还有闲心停下来阅读几行,但慢慢地只剩下手在无意识地动,脑袋越来越沉重,她用另一只手托住头,本希望能减轻下脑袋的负担,但胳膊也跟着滑下去。
“砰”的一声,山白睡倒在桌子上。
一觉无梦,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眼前衣袖被墨洇上大片痕迹,心头一惊,瞬间清醒过来,稀里哗啦地翻起手稿。
幸好幸好,手稿完好无损,她松了一口气,才注意到站在桌边的人。
山白抬头看去,来人一身赭黄窄袍,腰间系着玉束带,头戴玉制束发冠。剑眉凤目,不怒自威。她盯着这张酷似先太女的脸出神了一瞬,才慌忙反应过来。
山白连忙起身,长揖作礼:“臣未觉陛下驾临,实在失礼。”
她再一瞥周围,发现偌大的秘阁悄无声息,不见半个人影。
吕承宣笑了笑,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两页:“你是秦家的?叫做秦山白?”
“是,臣母是……”
山白话未说完,吕承宣便打断她:“朕以前见过你,你和大姊在御花园的凉亭下谈笑,多快活。朕远远地看着你们,竟也有些羡慕。”
山白一时语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是何意?试探她吗?她默不作声,立在一旁。
吕承宣是二皇女,自先太女逝世后,便被立为太女,先皇据说痛失爱女,一病不起,于是退位给吕承宣。
吕承宣看了一眼山白,接着说:“朕当时没看清你的模样,现在细看来,真和秦知府有八分相似。”
“家中长辈也常提起臣眉眼最像家母。”
吕承宣轻哼一声:“不仅眉眼像呢,不然你来宫中在我旁边做个侍从官好了,让我也体会下大姊的感受。”
山白怔愣住,急忙说:“陛下厚爱,可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何况臣在观善书院教书,恐怕……”
吕承宣不耐,正想说什么。秦山颂却推门进来了,她没看山白,径直走向皇帝,长揖行礼,打断了吕承宣:“臣拜见陛下,能否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吕承宣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跟着秦山颂转到一旁。
山白趁此机会连忙收拾桌子上散落的手稿,把它们都卷进袖子里,就算待会发生什么变故,好歹能带上辛辛苦苦抄的手稿。
可皇帝却没再过来,山白眼看着皇帝从气愤到无奈再到释然,最后独自一人转身向门走去,一时间竟显露出几分孩子气来。
这不由得让她有些好奇,大姊到底和陛下说了什么?
秦山颂走过来却没提此事,搂过她的肩把她往前推:“走吧。带你去用餐。”
今日没什么事,早早地散了朝,秦山颂回到自己官署处理了会公务,一抬头发现已经到中午了。
她怕山白抄得入迷,忘了吃饭,便过来寻她,结果到了秘阁门前就看见侍卫守在门口。她心头一跳,生出淡淡的无力感,陛下总和小孩子一样沉不住气。
一进来就看见两人剑拔弩张,陛下面带愠色,三娘为难,低头讷讷。
秦山颂怕妹妹害怕,问:“刚才没被吓着吧?”
山白摇了摇头,随后看了看周围,想和大姊说刚才发生的事,可她怕隔墙有耳,让陛下知道自己在背地里编排她。
秦山颂拍了拍她:“回家说。”
山白这一天都心神不宁,为着皇帝的话,为着皇帝和先太女那张相似的脸,勾起她许多早已埋葬的回忆。
但细细想来,记忆中却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她通过剪影认出哪个是先太女,哪个是陈景珩,可没等她走近,她们的影子便扭曲消散,那些由她们构筑的事件也随之化成灰烬,在她心上留下淡淡的灰白拖痕。
越想想起具体的详尽的细节,就越感到脑中空空如也。她叹了口气,心中暗嘲自己的记性变差了,连几年前的事也记不清。
大姊和陛下正谋划着什么,她把这几天的事都串联起来,和山阴有关,和秦家有关,和陛下的皇位有关,和……陈景珩有关。为什么会和陈景珩有关呢?她皱了皱眉,事情的缘起就是陈景珩拜托她找这一本山阴志。
陈景珩在这里是什么样的角色?山白突然发觉自己看不清这个多年熟知的人。
她不再抄录,拿起这本山阴志仔细翻了翻,里面有什么?山白丢下书,到书橱旁把历年的山阴志都找了出来,前朝并不热心修地方志,据永宁上一本山阴志已经和它相隔了八十年。大雍开国不久也在全国范围内修过地方志,山白算了下年份,也相隔八十年。
她把三本地方志排开来摆在桌上,犹豫着不知要不要打开。
相传古时有座伏魔殿,里面封印着妖魔。一个太守不顾劝阻撕开封条,掘开石碑,放走了黑烟幻化的妖魔,果然为天下招致祸患。
她翻开几本小小的地方志倒也不至于招致如此后果,但也能将她拉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总怀揣着一种失控的恐惧观察身边的人和事物,去书院教书,做个白身,恨不得下一刻隐归山林。
但是她忘了,她忘了她是秦家的人,忘了她娶了温家的公子,忘了她的好友对朝堂的向往,忘了她的过去如何与这个地方紧紧纠缠。
假若她能舍弃一切,舍弃生来强加于她的她自己选择的一切一切,只远远地逃走,不再与过去有任何纠葛,假若她能无知无觉地抄完,无知无觉于平静下的暗涌倒也罢了。
窗外金光洒进来,她的心在跳动,一泵一泵血液送进心脏,她听见汩汩血液在耳边流淌。
山白有些眩晕,她扶了下桌子,扭头环顾了一圈依旧静默地干着自己活计的人。
就算看看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