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只君子》花铮

1、戏起 “我买的，

　　雨摧整宿，满城青黄尘灰，渐次寥落下。

　　“咚咚！推！”闹台声旋起，本已落得个黑稀泥裹作被、鞋底子恨撑天的碾灰们，不约而同仰起脖子来，跃跃作寻。

　　一声强过一声的打鼓敲锣中，纷纷挣身而起，全都撒泼上了天！

　　然其中一灰粒，稍力有不逮。甫一跃至半空，不幸溺于一汪清漩内。

　　惨遭好一番揉按翻搅后，终究没够了青天之光。随着潇洒大袖，堪堪那么一抖，悚然陷没进黑泥地中，嗡声告终。

　　“啪啪啪啪啪啪——”

　　“吼！好——！”

　　其身既殁，齐整划一的欢呼喝彩声，紧随台上戏人齐齐原地颤身，再而扑身探步的动作，再度攀上新一轮高峰。

　　更有甚者，直接轰地站直身子，振臂大喊：“青营人，趋疫鬼，咱们些个一家老少的，全都百病不侵啊——！”

　　不多时，男子过度激奋的呐喊声，便被争相拔席而起的掌鸣声，彻底压制到最底。

　　要论最低处，当属掩于四面人山人海中，俯身狂抹泪水不止，正骂喋个不休的女子。

　　“啊！这死灰，又眯进来了！”

　　乌则夷一边揉着眼里飞进的沙子，一边捂住半边耳朵，整张脸皱作一团。

　　费力揉净沙子后，耳里又接连传来，嗡嗡发鸣音。本还闲情听戏的兴致，已完全化为恨不得将这些人，提前送进棺材板的我乌慈悲！

　　双手紧扣住脑袋三秒，一一扫视过周围这群魔怔们。忍无可忍下，蹿身而起。

　　脚后跟踮起，脖子向上一抻，想在台上寻找，她人站在哪儿。

　　连蹦带跳都来上了，愣是没看到一星半点人影。极目所及，只有一个个后脑瓜，让人想上去一脚踢烂一个！

　　三度哽语下，只得腾出一只手，向前扒拉着开道。

　　“诶，诶，哥们，大脚往内收收。不兴霸主了啊现在，搁旁边……站站！”

　　“诶，姐们，别……往前挤了，小身板……给你压扁咯！”

　　“大……娘，你边上稍稍，坐着……也是一样的啊，哈～”

　　“啧，老爷子，都一把……老骨头了，还学人家小伙子……年轻呐！嘿，位子都遭人抢了，快拿你拐杖……去勾他啊！”

　　“让……让……都让……让啊……！”

　　“……”

　　人群犹如蝗虫压境般，将人围得没有任何立锥之地。不管男女老少，全是肩蹭肩，胳膊贴胳膊。好似生来一家亲，死后要睡一副棺。

　　往前一顿生扒硬掰下，成功蹚出来一条，无比宽阔且敞亮的大道。

　　独属她一人，赤条条大道。

　　直身愣在原地半秒，双拳于两侧嘎嘣攥实。望着这帮子还在朝台跟前，拼命推搡乱挤的蝗虫们，没忍了暴喝。

　　“喂，都挤什么！没看过傩戏啊！给我都挤出来了！看不到我朋友跳戏了！”

　　人群回以山呼海啸般的吆喝声。

　　乌则夷：“…………………………”

　　在人群最后方，气极跳了好几脚，一腔脏话喷了个底朝天。又铆足劲够着脖子，在戏台上找人的方位。奈何，找了个奈何。

　　袖子愤愤一甩，掉头去了一旁的酒楼里，泄着没撒完的火气。

　　二楼上来后，靠窗寻了处绝佳观景位。吩咐完酒菜后，挑眼望向热火朝天的傩戏台。

　　台上唱戏人，身高不一，错位而立。皆以獠牙鬼具覆面，鲜艳戏袍着身。

　　时而疾行跳步，双手高举大撑天空，状似真被鬼神附身在体；时而弯背踱步，四肢遽然束紧，恰似神灵施威，逼得那疫鬼仓皇四窜。

　　放眼看过去，只用一眼，就揪到了那个鬼家伙，现在位置跳在哪里。

　　跳得足可称，滑稽可笑、令人骇然。

　　十指绷直、指尖紧勾起来的爪子，在空中一通瞎捉乱抓，再配合一直颤动不停的脑袋，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像演戏，倒活像中风了。

　　笑着晃头，脱口调谑：“怪不得卢班主，不把衣钵传给你。真当玩儿呢，还挺起劲。”

　　鬼面继续左蹦右跳，随着鼓点铿锵起落，跳得更加牛鬼蛇神了。

　　不敢再多作观瞻，回身收回视线的途中，热腾腾的饭菜，已经摆满一整张桌子。

　　依着这楼里的规矩，菜齐付钱的惯例，上手去解腰间的钱袋子，准备给店小二付账。

　　刚把系带解开，年轻小伙笑口应来。

　　“客官，这桌不要钱。有人方才盘了场，在座所有吃销，都由那位公子来买单。”

　　动作稍有顿住，顺着小伙子打眼去的地方，望向二楼楼梯间。

　　一位身形修长、气质出挑的高大男子，正端步走下楼梯。只能望见背影，很是挺拔。

　　背后还跟着一位，腰配黑紫剑鞘，穿着一身蓝衣的男子。未曾越步，看着与他年纪相仿，想是他下属之类的人。

　　眼神探寻间，楼梯间里，已不见两人的身影。下意识偏了个头，望向窗外人潮如织的街道。奇怪的是，并未看见一丝一毫的影子。

　　没找见俩人，顺道瞟了眼底下的戏台。某人还在疯疯癫癫的。人群也是。

　　唤住打算离开的小哥，好奇作问：“诶，这人谁，出手这么阔绰？”

　　“呃……不晓得诶。”挠头，“上前问了姓名，只叫别多打听，只管收着就是了。”

　　没问出个所以然，心里暗有所思。再次望向吵嚷的街市，挥了个手，让他忙自己的去。

　　心有茫然间，被一声敲锣音，连带的呼天抢地声，吓得小小一抖落。顺眼看向台上那位跳大神的，眼不睹为净，摇头关上半扇窗。

　　半窗隔断，锣鼓声还在咚咚锵锵，在这一桌袅袅飘香中，显得微不足道。

　　“呵，管他谁，给钱就是爷～”

　　对着窗外虚抱一拳，以示感激不尽；又对这一桌好菜好酒，鞠拳两下。默默祈祷着，世间能再多生几个，这样的活菩萨。

　　最后感谢，她的临门一脚～

　　叉手嘿嘿一笑，风卷残云起来……

　　一个时辰后。

　　“哦哟——”酒醉饭饱后，伸了个懒腰。

　　手伸至一半，正好撞开一旁，刚被关上的半扇窗。听着吱嘎声递眼过去，这才突感，两只耳朵不再嗡嗡嗡的。

　　顺势推开门，再望向那方戏台子。台上已经没人，底下那帮看客，也早都散了。

　　四处搜刮一圈，在戏台不远处，一角偏僻的破败围墙下，再次锁准人的方向。二话不说，下楼找小伙伴去。

　　楼上看着挺近，过去还费了几步路。端着一手好吃好喝的，走近酒楼后方的狭窄小巷。

　　边走边踮着脚，这回看见她在干嘛了。

　　小巷墙根，畏缩着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刚被一群人围殴了几脚，身上脸上全是淤青。

　　半蹲在他正对面的，还有一位身着绿衣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背影较为消瘦。

　　“喏，刚买的，还热乎着呢，吃吧。”

　　把刚买来的几块炊饼，连带一些果脯，一起递到他面前。先是恨恨望了她一眼，随后一把抢过吃食，往嘴里塞起来。

　　手停顿在半空，几秒后才回落至身侧。看他饿极了的模样，眼神闪躲了下。

　　支支吾吾说着：“慢些，烫……嘴。果脯吃了……有力气，人……不会晕。”

　　“呃……那个……刚没有不帮你，旁边干看着，是……他们说，帮你……也要揍我，我、我打不过……”

　　“滚。”忙中吐了个字。

　　一听这话，面上先是短暂呆住，紧后，错愕神色唰地消失不见。嘴巴紧紧抿住，伸手去拿他手里，没吃完的炊饼。

　　“……还给我。”气中也咬出几个字。

　　死死攥住吃食，用力往怀里拽着。因着力量不及，被扯了个趔趄，扑通一声摔坐在地。

　　立马半蹲起身，冲至他面前。也加大手上力气，去抢自己买的炊饼与果脯。

　　不料这次，竟险被咬住手背！

　　愕然之下，立即撒开两手。在他面前站直身子，半握紧手心。语字也跟着咬重几分。

　　“我买的，还回来！”

　　怒目圆睁，还以恶语：“滚——！”

　　嘴唇颤动些微，学着他可恶的样子，向前半步，龇起牙，也吓唬了下他。

　　眼神狠厉，未有被唬住。倒学起她龇牙的姿态，比她多露出几颗牙齿，恶狠狠凶回来。

　　不甘示弱，微弓着脖子，露出全部能露出的牙齿。横紧眼睛，再呲回去。

　　“咯啦。”灰木竹竿，从旁抄在手中。

　　看他做出要干架的姿势，连忙后退半步。心觉是他没理在先，又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拧死眉头，毫不怯懦瞪他。

　　撑着竹竿，就要站起来。

　　见他像要豁出去了，面容出现明显松动，止不住想要后退。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甚是熟悉的呼唤，打断剑拔弩张的气氛。

　　“袁乐只，在那儿干嘛呢！天快要黑了，不上山找师父啦——”

　　听见是乌则夷的声音，袁乐只匿散气焰再起。指头怼着他，凶神恶煞教训起来。

　　“再瞪，小心我找人抽你！”

　　“咯啦！”竹竿重重砸地。

　　声响刚起，袁乐只化作一缕残影，咻一声飞跑远了。

　　望着她飞快逃走的方向，乞丐用力咬下一角炊饼，还塞了个青果进嘴。最后“哐当”一声，扔下手中的竹竿。

　　懒身蜷坐在墙角，吃几嘴东西，偶尔瞥几眼人群中，那两个胳膊挽着胳膊，笑得傻乎乎的小娘子，眼里吃出几分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