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荒唐 没有人会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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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膏拆掉的那天，沈屿觉得自己像是被解除了封印的齐天大圣，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不安分的痒意。
虽然腿脚还有些发软，但“能走”这两个字，足以让他把老赵的“静养医嘱”当成耳旁风。
周五傍晚，夕阳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沈屿背着书包，站在操场边缘那堵半人高的红砖围墙下，跃跃欲试。
“屿哥，算了吧，你腿刚好……”旁边一个男生小声劝道。
“你懂什么？这叫生命的律动！”沈屿挑了挑眉，双手扒住墙头，右腿先迈过去，左腿紧随其后。
就在他整个人跨坐在墙头上，准备潇洒一跃而下时，一道清冷、威严、仿佛淬了冰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响起：
“高二（3）班，沈屿？”
沈屿的动作瞬间僵住，像是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壁虎。
他僵硬地转过头。
围墙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穿着笔挺校服、戴着红袖标的男生。那是学生会会长，以铁面无私、冷酷无情著称的“冷面阎王”顾寒。
顾寒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冷冷地扫过沈屿，以及沈屿身后另外两个同样准备翻墙的男生。
“翻墙，违纪。全部跟我到政教处。”
十分钟后，政教处的办公室里，上演了一出极其精彩的“众生相”。
顾寒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本违纪记录册，冷冷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男生。
“说说吧，为什么翻墙？”
站在最左边的男生，脖子梗得老高，满脸写着“老子不服”。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用一种极其倔强的眼神回瞪着顾寒：“学校食堂的饭难吃得像猪食，我们饿了，去校外吃个饭怎么了？翻墙怎么了？有本事你把食堂的饭做得好吃点啊！”
顾寒面无表情地在记录册上写了一笔：“态度恶劣，加罚。”
站在中间的男生，画风则极其诡异。他整个人呈一个极其扭曲的“大”字型，一条腿叉得老开，仿佛要劈个叉。然而，他的双手却极其乖巧地背在身后，十指紧扣，站得比军训还标准。他撇着嘴，眼神四处乱飘，嘴里小声嘟囔着：“我不服……我就是不服……但我手很老实，我绝对不乱动……”
顾寒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站没站相，加罚。”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右边的沈屿身上。
沈屿站得那叫一个标准，那叫一个谦卑。他双手紧紧贴着裤缝，脊背挺得笔直，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说什么都对”的孙子气息。
“会长，我错了。”沈屿的声音诚恳得能挤出眼泪来，“我腿刚好，脑子还没好。我不该翻墙，我不该挑战校规，我更不该浪费您的宝贵时间。您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顾寒看着他那副滑头又认怂的模样，冷哼了一声，将三张罚单拍在桌子上。
“每人，五千字检讨。明天早上降旗仪式，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出来。”
“五千字？！”叉腿男差点跳起来。
“怎么，有意见？”顾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没、没有！”叉腿男立刻把腿收了回来，站得笔直。
走出政教处，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五千字检讨啊……”不服气的男生抓着头发，满脸绝望，“这怎么写？写我热爱翻墙，热爱自由？”
“随便写写呗。”沈屿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第二天清晨，市一中操场。
全校两千多名师生整齐地列队站在国旗下。晨风微凉，阳光刚刚刺破云层，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降旗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违纪学生公开检讨。
首先上去的是那个“不服气”的男生。他拿着稿子，面无表情地念道：“我错了。我不该翻墙。翻墙是不对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翻墙了。我的检讨完毕。”
全场鸦雀无声。顾寒站在台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接着是那个“叉腿男”。他拿着稿子，声音洪亮地念道：“我错了！我不该翻墙！翻墙太危险了！万一摔断了腿，就再也劈不了叉了！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走路！我的检讨完毕！”
台下传来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最后，轮到了沈屿。
沈屿慢吞吞地走上主席台，站在麦克风前。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他展开手里的信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深情、极其温柔、仿佛在念情书般的语调，缓缓开口：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二（3）班的沈屿。”
“今天，我站在这里，深刻地反省我的错误。我不该翻墙。因为翻墙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宋阴安。”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
站在台下的宋阴安，原本正安静地站在队伍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主席台。
沈屿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台下的骚动，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初升的太阳，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操场：
“我不该翻墙，因为翻墙会弄脏我的白衬衫。而宋阴安说过，他最喜欢看我穿白衬衫的样子。他说，我穿白衬衫的时候，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打滚的猫，让他忍不住想要抱紧我。”
“他说，我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他说，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夏夜里的风。他说，他喜欢我笑起来的样子，喜欢我生气时微微撅起的嘴唇，喜欢我靠在他肩膀上时，身上那股淡淡的颜料味。”
“我不该翻墙，因为宋阴安会担心。他担心我摔疼了，担心我磕破了皮，担心我会不会疼得掉眼泪。他说过，如果我摔疼了，他会心疼得连笔都握不住。他说过，他想把我藏在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翻墙的危险模样。”
“我深刻地认识到，我的翻墙行为，不仅违反了校规，更伤害了宋阴安那颗为我牵肠挂肚的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翻墙了。我要乖乖地待在宋阴安身边，让他安心，让他放心，让他每天都能看到我穿白衬衫的样子，让他每天都能听到我的声音，让他每天都能……”
“沈屿！！！”
一声极其尖锐、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的咆哮声，猛地从台下传来，直接打断了沈屿的“深情告白”。
沈屿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向台下。
只见宋阴安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烫着卷发、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那是宋阴安的母亲，也是市一中的教导主任。
此刻，宋母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她死死地盯着主席台上的沈屿，又转头看向旁边脸色苍白、浑身僵硬的宋阴安。
“宋阴安！”宋母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这就是你每天挂在嘴边的‘好同桌’？这就是你为了他，连晚自习都不肯好好上的原因？！”
宋阴安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他看着主席台上的沈屿，看着那个还在对着麦克风、一脸无辜和茫然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妈，不是这样的……”宋阴安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不是什么？！”宋母猛地打断他，指着主席台上的沈屿，声音大得连麦克风都发出了刺耳的啸叫，“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这些不知廉耻的话！他把你当成什么？！你又把他当成什么？！”
“我……”宋阴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沈屿。
沈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骚话”的检讨书。他看着台下脸色铁青的宋母，又看了看旁边浑身僵硬的宋阴安，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玩脱了。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检讨的机会，在全校师生面前，光明正大地“调戏”一下宋阴安。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以为宋阴安最多就是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在事后捏着他的脸，低声说一句“沈屿，你胆子真大”。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宋阴安的母亲，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那些看似玩笑的“骚话”，在宋母的眼里，竟然成了“不知廉耻”的铁证。
“沈屿！”宋母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向沈屿，“你给我下来！”
沈屿咽了咽口水，拿着检讨书，灰溜溜地从主席台上走了下来。
他刚走到宋阴安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宋母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跟我来！”宋母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拖着沈屿，径直朝政教处走去。
宋阴安站在原地，看着沈屿被拖走的背影，看着少年因为挣扎而微微踉跄的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要追上去，想要解释，想要告诉母亲，沈屿只是在开玩笑，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沈屿之间，隔上了一堵比学校的围墙更高、更厚、更无法逾越的墙。
那是世俗的偏见，是长辈的审视，是名为“正常”的枷锁。
操场上的晨风依旧微凉。
宋阴安站在两千多名师生的注视下，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政教处的拐角。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他拼尽全力，也护不住的。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一场漫长悲剧的序章。
那时的沈屿，也还不知道，自己那句荒唐的玩笑，会成为日后宋母用来攻击他、摧毁他、将他送入地狱的最锋利的刀。
他们只是在这短暂的、荒唐的瞬间里，用最愚蠢的方式，触碰到了命运那根最残忍的弦。
而那根弦，一旦崩断，便是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