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岛》一粒菌子

8、幸灾乐祸 日常

　　十月的阳光依旧带着几分夏末的余威，刺眼而热烈。

　　市一中高二（3）班的教室里，此刻空无一人。伴随着广播体操那激昂而机械的音乐声，全校学生都在操场上挥洒汗水，唯独高二（3）班靠窗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操场边缘的香樟树荫下，沈屿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一辆不知从哪借来的轮椅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左腿上那层厚厚的石膏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手里还抱着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冒着冷气的冰镇可乐。

　　“咔嚓”一声，沈屿拉开拉环，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炸开，带来一阵极致的舒爽。

　　他惬意地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在跑道上挥汗如雨、喊着震天响口号的同学们，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欠揍的笑容。

　　“哎——李铮！”沈屿突然拔高了音量，对着跑在最前面的体委喊了一嗓子，“你跑那么慢，是背着老赵的保温杯在跑吗？！”

　　李铮正在调整呼吸，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脚下一个踉跄。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沈屿一眼，却碍于正在跑操，只能咬牙切齿地用口型回了一句：“你等着！”

　　沈屿丝毫不惧，反而变本加厉。他举起手里的可乐，对着跑道上的同学们遥遥一敬，大声喊道：“同志们辛苦了！你们继续跑，我先干为敬！这可乐真甜啊，比你们的汗水甜多了！”

　　“沈屿你大爷的！”前排的体委终于忍不住了，趁着换队的间隙，带着几个男生气势汹汹地朝树荫下冲了过来。

　　“跑操时间你在这儿乘凉就算了，还敢挑衅？！”林晓晓也凑了过来，双手叉腰，指着沈屿的鼻子骂道，“你信不信我们把你这轮椅掀了，让你用石膏腿跑个八百米？”

　　“哎哎哎，别冲动，我是残疾人！”沈屿一边笑着往后躲，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了一块冰，“残疾人受法律保护，你们不能欺负我！”

　　“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替天行道！”

　　几个男生一拥而上，沈屿虽然腿不能动，但上半身灵活得像条泥鳅。他在轮椅上左躲右闪，嘴里还不停地输出：“李铮你抓不到我！哎，这边！晓晓你头发乱了！”

　　“兄弟们，上！挠他痒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卧槽，不要——哈哈哈哈！别碰腰！哈哈哈哈！”

　　沈屿的防线瞬间崩溃。他最怕痒，尤其是腰侧。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按住他，对着他的腰窝就是一阵疯狂输出。

　　“哈哈哈哈……我错了……救命……宋大侠……救驾……”沈屿笑得整个人都在轮椅上打滚，眼泪狂飙，连手里的可乐都差点洒了。

　　就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引发一场“校园群殴”时，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他们头顶炸响。

　　“闹够了没有？！”

　　所有人瞬间僵住。

　　班主任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树荫下，手里夹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脸色黑得像锅底。

　　“跑操不跑，在这儿开茶话会？沈屿，你腿脱臼了，脑子也跟着脱臼了？”老赵指着沈屿，气得胡子都在抖，“还有你们几个！跑操时间不在队伍里，跑这儿来聚众斗殴？！”

　　“赵老师，是他先挑衅的！”李铮立刻指着沈屿告状。

　　“是他先嘲笑我们跑得慢的！”林晓晓也赶紧撇清关系。

　　“行了，都别解释了！”老赵大手一挥，“参与打闹的，全都给我到操场边上去站军姿！站够二十分钟再回教室！”

　　“啊——”众人发出一阵哀嚎，却不敢反抗，只能灰溜溜地跑去操场边站好。

　　老赵转过头，看着还在轮椅上笑得喘不过气的沈屿，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别以为你坐着轮椅就没事了！跟我回医务室！”

　　沈屿立刻收起笑容，换上一副乖巧可怜的表情：“好的赵老师……”

　　医务室里，老赵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开始了对沈屿的“单独训话”。

　　“沈屿啊沈屿，你说说你，腿都伤成这样了，就不能安分点？非得去招惹他们？”老赵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沈屿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嘟囔：“我就是……看着他们跑操太辛苦了，想活跃一下气氛嘛……”

　　“活跃气氛？我看你是闲得发慌！”老赵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腿，还得养一阵子。以后跑□□就在教室里自习，别到处乱跑了，听见没？”

　　“听见了，赵老师。”沈屿乖乖点头。

　　老赵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最终只能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医务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屿坐在轮椅上，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跑操口号声，嘴角又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轮椅扶手，突然觉得，这受伤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宋阴安每天都会来医务室看他。

　　至少，他不用去跑操，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

　　至少，他还拥有这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青春。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医务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屿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双让他得以偷懒的腿，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时的他，更不知道，那个每天都会来医务室看他的少年，最终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知道，此刻的阳光很暖，风很轻，而他，还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