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34、支走 有意的支走

　　那盆天竺葵是在第七天的早晨，彻底活过来的。

　　陈怀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比平时醒得早，窗外的天还是那种介于灰蓝和浅白之间的颜色，鸟儿刚开口叫第一声。他下床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准备像往常一样给花浇水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根原本枯褐色的茎秆上，除了之前冒出来的几片嫩叶，又抽出了两片新的，比之前的更大、更舒展。整株花的颜色从枯败的褐过渡到一种湿润的深绿，茎秆的底部甚至泛出了一层薄薄的、带着生机的浅青色。那两片最早冒出来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的绒毛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叶面上还凝着一颗尚未蒸发的露水，圆滚滚的，像一枚小小的水晶嵌在绿色的绸缎上。

　　陈怀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他把浇水壶搁在脚边，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片最大的叶子。叶面触感柔软而饱满，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它真的活了，从一截枯木重新长成了一株完整的、蓬勃的、正在阳光下舒展着每一片叶子的植物。

　　他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松开了。

　　像是一根系了很久的绳结，被什么东西慢慢地、耐心地解开了。他想起这盆花从前的主人，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蹲在阳台上给他指着花盆告诉他"这是天竺葵，你要记得每天给它浇水"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他记忆里已经很淡很淡了，但此刻他蹲在这盆重新活过来的植物面前，忽然又听见了它。那个声音穿过很多年的距离落下来，落在这间朝阳的房间里，落在他身边，轻轻的，暖暖的，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回了一声"嗯"。

　　他把那盆花端起来转了一个角度，让刚抽出来的新叶也能晒到太阳。花盆在窗台上稳稳地落定的时候，他看见底下那片新土里，根部附近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细白的根须，正沿着土壁往下探，像是正在朝着更深的地方，安静而坚定地扎下去。

　　今天是樊临的生日。

　　樊临正歪在客厅的沙发里，和樊惊城面对面打一款联机的闯关游戏，电视屏幕上两个角色正在跳来跳去地击退一波波敌人。乐乐趴在他们脚边的地毯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尾巴尖时不时扫一下地面，看起来很投入地观战。

　　"你那个技能放早了。"樊惊城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自己儿子游戏水平但仍然要指出来的语气。

　　"不早，那个怪血条还有——你看——"樊临的声音紧随其后。

　　苏禾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侧着身子从栏杆缝隙里往下看了两眼，确认客厅里的人正在全神贯注地打游戏，于是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陈怀的房间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陈怀正在桌前写作业，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苏禾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种做了计划之后按捺不住的小心翼翼，眼神里有光。她压着声音说："陈怀，你现在把樊临支出去，跟他出去逛一逛。我跟你樊叔叔布置一下家里，时间不用太长，到下午就差不多了。氛围得到位。"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麻烦你啦。"

　　陈怀放下笔站起来，点了点头："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带着"交给你了"的默契。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一些，走到客厅沙发旁边的时候，樊临正操控着角色放出一个大招，屏幕上的怪物被击溃的瞬间跳出漂亮的得分数字。陈怀站在沙发旁边，等那一小段画面结算完，才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

　　樊临偏过头来看他，手柄还握在手里："现在？"

　　"嗯。"陈怀的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如常，"乐乐也该出去遛了。"

　　趴在地毯上的乐乐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竖起了耳朵，又听到"出去"两个字立刻站了起来，尾巴开始摇。樊临看着狗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又看了看陈怀站在午前日光里的神态，把手柄放到茶几上站了起来。

　　"行，走吧。"

　　樊惊城从屏幕后面抬起眼来看了两个人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手机，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去吧，这关我自己打。"

　　两个人带着乐乐出了门。午前的阳光白而透亮，但不会太烈，因为入秋之后阳光就柔和了许多。院墙外的樟树叶子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黄斑，风一吹就有一两片打着旋落下来。乐乐走在前面，牵引绳松松地垂着，回头确认两人跟上了就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樊临忽然侧过头来问："怎么突然想出来了？"

　　陈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看了路旁正在缓慢变化颜色的行道树，想了想说："在家待久了。出来走走。"

　　樊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读他的表情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他没读出破绽来，便收回了目光，脚边的乐乐正低头嗅着一丛草根，尾巴慢悠悠地摆着。

　　走过了两条街之后陈怀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停了一下，侧身对樊临说："我上个厕所。你在这边等我一下。"他弯腰解开乐乐的牵引绳，狗在他脚边蹲了下来。他看了看乐乐，又看了看樊临，"我带乐乐过去吧，帮我提一下东西。"他朝路对面的一家小商店偏了一下头，示意自己要去那边。

　　樊临站住了，点点头："行，我就在这等你。"

　　陈怀牵着乐乐横穿了马路。他走到那家小商店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而是拐进了商店旁边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拐个弯，藏在居民楼之间的小街上就有一家花店，门面不大，门口的架子上摆满了绿萝和吊兰，空气里浮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鲜切花淡淡的甜香。

　　陈怀走进去，老板已经认识他了。前几天他来定了那盆花，反复交代了包装要仔细。花被装在浅灰色的包装纸里，他把花端起来看了看，又检查了一遍包装纸的折角，确认没有松动。

　　他半蹲下来，把花放在乐乐面前的地面上，低头对狗说："乐乐。"狗坐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耳朵动了动。他把花盆轻轻拿起，把包装纸上端留出来一小段可以咬住的部分递到乐乐嘴边，比划了一下位置："这是给樊临的礼物。你衔着这个回去，交给阿姨，好不好？"

　　乐乐低头嗅了嗅那盆花，湿漉漉的鼻头碰了一下包装纸。然后它张开了嘴，轻轻咬住了陈怀递给它的那一小段纸角。它咬得不重不轻，稳稳的，不会刮破纸也不会让花盆倾斜。陈怀仔细调整了一下它的咬合位置，又扶着花盆的底部确认重心平衡。乐乐站稳了四只爪子，嘴里衔着那盆花，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我明白了"。

　　陈怀摸了摸它的耳朵，声音很轻："去吧，回家。交给阿姨。"

　　乐乐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四只爪子稳稳地踩着巷子里的石板路往外走。它衔着那盆包装精美的花走过巷口，穿过午间的街道，像一只执行着重要任务的信使，尾尖在半空中微微翘着，步伐比平时谨慎了几分。陈怀站在花店门口看着它走远了，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他穿过巷子，横穿马路，回到了樊临等他的地方。

　　樊临站在路边的树荫底下，低头在看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陈怀身后扫了一圈："乐乐呢？"

　　"它想提前回去了。"陈怀说，语气平平的，"我放了牵引绳，它自己跑回去了。"

　　樊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这家伙还挺认路。"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天色，"那咱也回吧，快中午了。"

　　"能晚点回去吗？"陈怀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斟酌过用词，"我想和你走走。"

　　樊临转身的动作停在了半途。他偏过头来看陈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收回了准备迈出去的那只脚，整个人重新转回来面朝着陈怀。

　　"行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击中之后的、不大自然的轻快，"你想去哪走？"

　　"随便。"陈怀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被树影切碎了阳光的路面上，"就走一会儿。"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前走，但经过了回家的那个路口没有转弯，笔直地继续向前。街道从居民区渐渐过渡到一条沿河的小路，河边的柳树还绿着，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推着轻轻摆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肩膀上洒了细碎的光斑。他们的步伐比出门时慢了许多，鞋踩在落叶和碎石的交接处，发出细密的声响。谁也没有赶着去什么地方，就这样走着，脚下的路似乎可以无限延长。

　　樊临走在陈怀的左边，走了很长一段之后他侧过头来看了陈怀一眼。午间的光落在陈怀的肩头和发梢上，他的侧脸平静而舒展，像是做好了某件事之后才有的那种松弛。樊临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今天的"出来走走"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配合着旁边人的节奏，沿着河边那条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路边的柳枝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轻轻擦过肩膀，像是这整个午后都在替时间牵着一根线，把这短短的一截路拉得又长又慢。河水在侧面静静地流着，水面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从桥上传过来，清脆而短，在午后的空气里弹了一下就融进了风里。

　　陈怀走在旁边，步子不紧不慢。他不知道家里现在正在进行着什么，但他大概能猜到。那盆花应该已经被乐乐安全地带回家了，苏禾和樊惊城应该正在忙碌着把那些气球和彩带从袋子里拿出来，把餐桌推到客厅中央，把蛋糕盒从冰箱里取出。那些画面浮在他的想象里，暖融融的，像这午后铺在水面上的光，碎而亮。

　　他走了一段，然后轻轻地、自然地，靠近了旁边的人。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线窄窄的阳光，隔着一整片正在变黄的树叶和流动的河水，隔着这个正在慢慢走向结尾的、温柔的下午。

　　他听着旁边那个人的脚步声，和他的几乎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