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2、你挺闲的 “明天早餐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太阳已经没那么烈了，操场边的香樟树投下大片绿荫，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徐，短寸头，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着哨子。他拍拍手让全班集合，然后扫了一眼："体委是谁？上学期体委呢？"

　　没人应。上学期那个男生转学了。

　　徐老师啧了一声："那现选一个。有没有自荐的？"

　　队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只手举起来了——慢悠悠地，像在自家客厅举手要添饭似的。

　　樊临从队伍里走出来，晃到老师面前："我来吧。"

　　徐老师上下打量他："你行不行？"

　　"试试呗。"樊临笑，"跑得快跳得高，体力活儿没问题。"

　　徐老师点头，把哨子扔给他："行，你先带大家热身。"

　　樊临接过哨子握在手上，转身面对全班。他站姿不像在带队，倒像在跟人聊天："来，两臂侧平举散开……"

　　有人在笑。他不管，自顾自地做伸展，动作懒散但到位。陈怀站在队伍第三排，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奇怪的本事——他能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

　　热身完，徐老师说自由活动，器材室可以借球。樊临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目光准确地落在陈怀身上。

　　"陈怀，"他喊道，"打羽毛球？"

　　陈怀还没回答，旁边两个人凑了过来。

　　"带我俩呗！"一个男生挤到樊临旁边，看起来瘦瘦的，笑起来两个酒窝，头发支棱着像刺猬，"我叫晋隋周，你新来的吧？上学期没见过你。"

　　樊临说："嗯，转学来的。"

　　晋隋周自来熟地搭上他肩膀："那咱更得一起玩了。你会不会打？我技术还行。"

　　另一个女生也走过来，马尾辫，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她手里已经拿了一副球拍，朝樊临扬了扬："加我一个。我叫夏茗川。"

　　樊临看了陈怀一眼，那眼神在问：你介意吗？

　　陈怀摇头。

　　于是四个人往羽毛球场走。晋隋周一边走一边嚷嚷："我跟茗川一队，你俩一队，行不行？"

　　樊临笑："你俩是固定搭档啊？"

　　"那当然，"晋隋周挺起胸，"上学期班上混双比赛，我俩第二。"

　　夏茗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第二那是因为四队参赛。"

　　"那也是第二！"

　　樊临扭头对陈怀说："听见没，人家有基础，咱得认真点。"

　　陈怀“嗯”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球拍，试了试手感。

　　比赛开始。

　　晋隋周发球，手腕一抖，球又高又飘地过来。陈怀往后退了一步，正想接，樊临已经动了——人从侧面跨过来，手臂拉满，啪地一记扣杀，球砸在晋隋周脚边，弹起来滚远了。

　　晋隋周愣了一秒："靠。"

　　夏茗川在对面笑起来："你是不是傻，接都不接。"

　　"太快了！"晋隋周嚷嚷，"樊临你打这么猛干嘛？友谊赛友谊赛懂不懂？"

　　樊临把拍子往肩上一扛，笑得欠揍："友谊赛也得赢啊。"

　　接下来的几轮，陈怀发现一件事——他跟樊临配合得出奇地默契。网前小球，樊临后场扣杀；陈怀放高球他补位，两个人几乎没有撞到一起过，连眼神都不用给，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往哪跑。

　　晋隋周气喘吁吁地捡球："你俩是不是以前打过？"

　　"没有，"陈说。

　　"真没有，"樊临接话，"这就是天赋，你懂吗？"

　　夏茗川擦了把汗："得了便宜还卖乖。"

　　打到第五局，陈怀和樊临赢了。比分不太悬殊，但赢得干净。晋隋周把拍子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躺在球场上："不打了不打了，累死了，你俩是魔鬼。"

　　樊临没理他，转头看向陈怀。阳光斜过来，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眼睛亮得有点过分。樊临伸出手，掌心朝上。

　　"击个掌。"

　　陈怀看了看他的手。

　　然后一抬手，和他碰了一下。掌心微热的温度一触即分，他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开始泛橘色。

　　陈怀正收拾书包，樊临从后面走过来，书包单肩挂着，拉链都没拉好，里面露出半截卷子角。站到陈怀桌边："走不走？"

　　"走。"

　　两人一起出了校门。门外的街上人很多，小摊贩推着车卖烤肠和关东煮，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在摊前。樊临走在陈怀左边，步子迈得不大，和他保持一个很自然的节奏。

　　他问："你家住哪边？"

　　陈怀从兜里拿出一串钥匙说："西边，过了桥那头。"

　　"哦，"他说，"我东边，反方向。"

　　两人又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梧桐叶偶尔掉一片下来，落在脚边。气氛不尴尬，有种刚认识的人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安静。

　　到了路口，一辆黑色的长轿车停在路边。很长的车身，流线型，漆面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车门旁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见到樊临就微微弯了弯腰。

　　樊临朝陈怀摆摆手："那我走了。明天见。"

　　陈怀点头："明天见。"

　　樊临钻上了车。车窗降下来一半，探出半个脑袋冲陈怀笑了一下，然后车缓缓开走，汇入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去车棚里推他的电动车。

　　白色的，旧款的，漆面有几道划痕，后视镜还歪了一个。陈怀骑上去，把书包放前面踏板上，拧转把手，车子嗡嗡地响起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好几天，陈怀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没开灯，电视开着，屏幕的光在墙壁上明明灭灭。沙发上瘫着一个人，啤酒罐滚了一地，有几个还在往外渗着泡沫，湿漉漉地洇在地砖上。

　　男人半睁着眼，醉醺醺地看了陈怀一眼。

　　"几点了？"他含糊地问。

　　"放学了。"陈怀把钥匙挂在门边的钩子上，低头换鞋。

　　"放学了？"陈忠义忽然坐起来，身子晃了晃，酒气更重了，"你放学了不知道早点回来？饭呢？"

　　陈怀没说话，绕过地上的啤酒罐往房间走。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男人声音拔高了，带着酒精烧过的那种粗粝，"翅膀硬了是吧？回来连个屁都不放？"

　　陈怀推开门，走进房间。

　　"陈怀！"

　　陈忠义把什么东西摔在茶几上，砰的一声。然后是一串含混不清的骂骂咧咧，词句黏在一起，听不太真切，但那语气陈怀太熟悉了。

　　陈怀的家庭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母亲因病去世的早，父亲在家常年抽烟酗酒的，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但他也早已经习惯了。

　　陈怀关上门，锁芯咔哒一声。

　　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门板，变得闷闷的，像沉在水底。陈怀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陈怀仰起头，让水从脸上流过去。浴室里全是水雾，镜子模糊一片，依稀看见少年消瘦的身影。

　　洗完出来，陈怀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班群有消息。陈怀点进去，看见一个陌生的头像——黑色底，一个白色的简易小狗轮廓——在群成员列表里找到了他，发来了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樊临。"

　　陈怀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陈怀还没来得及打字，对面已经发了消息。

　　"是我。"

　　"你怎么找到我的？"

　　"班群啊，一个一个翻的。"

　　"你闲的？"

　　"嗯，闲得很。你到家了？"

　　陈怀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外面安静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又在喝酒。

　　"到了。"

　　"吃饭了没？"

　　陈怀打了一半"还没"，又删掉，重新打："吃了。"

　　"骗人。"

　　陈怀很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这个人吧，说话喜欢简单句，但说真话的时候更短。你刚才那两个字打太快了。"

　　陈怀没回。半晌，樊临又发过来："饿不饿？我让司机绕一下，给你带点吃的？"

　　"不用。我家楼下有。"

　　"哦。那你记得吃。"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打球打得好。"

　　"你也是。"

　　"咱俩配合可以啊。以后体育课还一队？"

　　"行。"

　　"爽快。那你早点休息，我看你肯定又熬夜。"

　　"你怎么知道？"

　　"你黑眼圈。"

　　陈怀下意识抬头，书桌上没有镜子。便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模糊的影子，看不太清，但他还是抬手摸了摸眼睑下方。

　　手机又震了。

　　"别看了，就是有。"

　　陈怀忍不住抿了一下嘴角。

　　"睡了。"

　　"晚安。"

　　"嗯。"

　　陈怀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他看了很久。外面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短暂地划过一道。

　　陈怀把手机又拿起来，点开和樊临的对话框。往上翻了两行，看到他说"饿不饿"那条。

　　陈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陈怀闭着眼。隔壁隐约传来翻身的声音，还有塑料罐被踢到地上的轻微响动。他又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慢慢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又亮了。

　　又暗了。

　　陈怀没看到。

　　但对话框里静静地躺着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1分钟前。

　　"明天早餐我给你带。别问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