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命问心决》潭浅墨深

2、藏经阁

　　第二天清晨，陈常乐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斑驳的房梁发了片刻呆，昨夜的梦境潮水般涌回脑海。黑色巨碑、金色洪流、那行莫名其妙的小字……还有丹田里那缕细如发丝的金光。
　　他下意识催动灵气探查。
　　金光还在。安安静静地盘在煞气团中央，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煞气依然在涌动，但每次触碰到金光边缘就会自动退开，仿佛野兽遇见了天敌。灵脉的通畅程度比昨夜又好了些，虽然只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但对于被困在凝气三重整整一年的陈常乐来说，这丝变化已经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对着墙上那面缺了角的铜镜看了自己一眼。镜中的少年面色依然苍白，眼窝有些发青，但眼底深处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一潭死水里忽然冒了个泡。
　　“别想太多。"他低声对自己说，“也许只是巧合。"
　　但脚步比脑子快。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外门膳堂门口。
　　膳堂里照例热闹。三四百名弟子挤在一处，长条桌上摆着清粥馒头咸菜，稀稀拉拉的。陈常乐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就听见隔壁桌传来对话。
　　“听说了吗？宗主要开小比了。"
　　“小比？不是刚搞完月度考核吗？"
　　“不一样。听说这次是内门几个长老联名提议的，说是要挑一批外门弟子去参加三个月后的青州四宗会武。"
　　“青州四宗会武？那跟咱们外门有什么关系？往年不都是内门弟子去吗？"
　　“谁知道呢，反正消息已经放出来了。下月初的小比，前十名能进内门修炼三个月，表现好的说不定还能拜个长老做师父。"
　　“前十名？"有人嗤笑一声，"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有赵无极那帮人在，外门前十咱们这些中游弟子想都别想。"
　　“那是。赵无极都凝气九重巅峰了吧？听说离筑基就差临门一脚了，他在外门待着纯粹是等内门名额罢了。
　　陈常乐慢慢嚼着馒头，味同嚼蜡。
　　外门小比，前十进内门。这个事他之前完全没听说过，大概是昨晚刚定的。但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凝气三重，外门三百二十四人里排倒数第七，别说前十，前两百他都悬。
　　不过……
　　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放下碗。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丹田里那缕金光给了他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虽然他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确实变了。
　　他起身离开膳堂，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青云宗藏经阁坐落在宗门腹地，是一栋三层高的青砖阁楼。一层对外门弟子开放，二层对内门弟子开放，三层则是长老以上才有资格踏足的禁地。据说三层里藏着青云宗立派千年来的核心传承，包括几本玄阶上品的功法秘籍和镇宗之宝《青云九霄剑诀》的残本。
　　当然，这些东西跟陈常乐都没有关系。他能进的地方只有一层。而且即便是一层，他也翻得差不多了——三年来他几乎把一层所有的功法典籍都看过一遍，包括那些废弃的、残缺的、被前人批注"此法不通"的冷门册子。
　　藏经阁门口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是守阁的周老。陈常乐进门时老头眼皮都没抬，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碰二楼楼梯，老规矩。"
　　“知道了周老。"
　　陈常乐熟门熟路地走进一层藏书区。上午这个时候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弟子在书架间翻找。他径直走到最里排那个落了灰的角落——那里的书架上堆着些没人要的杂册，什么《青州风物志》《妖兽图鉴补遗》《炼药失败案例百则》之类的，跟修炼没半点关系。
　　但陈常乐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上，册脊上写着四个褪色的小字——《灵脉杂论》。这本书他在半年前翻过一遍，讲的是各种罕见的灵脉体质和对应的修炼困境。当时他只看了开头几页就放下了，因为书里描述的"煞气蚀脉"症状跟自己太过相似，再看下去怕自己要崩溃。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把书抽出来，在书架旁的地上坐下，一页一页地翻。
　　《灵脉杂论》成书于大约三百年前，作者不详，但行文老辣，引经据典，显然是位见识广博的前辈。书里记载了十几种罕见的灵脉异症，其中第七种就是"先天煞气蚀脉"。
　　“……煞气蚀脉者，胎中受邪或幼年遭劫，煞气盘踞丹田，侵蚀灵脉，致修行艰涩，进境缓慢。轻者终身困于凝气，重者灵脉尽毁，沦为废人……"
　　陈常乐扯了扯嘴角。这话他在三年前就从宗主嘴里听过一遍了。
　　但下一页的内容让他停住了。
　　“……然余游历北域时，曾遇一奇人，亦患此症，却以凝气之躯硬生生修至筑基。余惊问其法，其人笑答：'煞气非毒，是枷锁。锁在身，便认命；锁在心，便要砸。'"
　　陈常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煞气非毒，是枷锁……锁在心，便要砸……"他低声念了一遍，摇了摇头。说得轻巧，怎么砸？他砸了三年，除了把自己砸得浑身是伤，什么都没砸开。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记载了一些洗脉的土方子，什么"以火属性灵石温养丹田""每日寅时面北吐纳"之类，他都试过，没用。直到翻到倒数第三页，一行小字忽然跳进眼帘：
　　“尝闻上古之时，有一种极偏门的修炼法门，名曰'破而后立'。此法不循常规，反其道而行之——先将自身修为尽数散尽，甚至主动引煞气攻心，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成，则灵脉重铸，脱胎换骨；若败，则神魂俱灭，回天乏术。"
　　下面还有一行朱砂批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上去的："此法凶险至极，九死一生，后辈勿试。"
　　陈常乐合上书，靠在书架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横梁。
　　置之死地而后生。散尽修为，引煞气攻心，不成功便成仁。
　　听起来像是疯了才会干的事。但恰恰是这种疯狂，让他心底那个一直压抑着的念头再次冒了头——那缕金光是不是就是某种“破而后立"的契机？昨夜那个梦，那座碑，那句"斩命者先斩己身"，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陈常乐？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常乐抬头，看见一张圆圆的、有些稚嫩的脸，正从书架另一侧探过来。是王大壮，外门弟子，排名倒数第三，跟他算得上是难兄难弟。
　　“找本书看看。"陈常乐把《灵脉杂论》塞回书架，"你呢？"
　　“别提了。"王大壮苦着脸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月度考核我也没过，执事长老说我也得参加下月大比。哎你说咱俩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别人修炼跟喝水似的噌噌往上窜，咱俩怎么就像往石头上浇水呢？"
　　王大壮是凝气二重，比陈常乐还低一重。但这人天性乐观，虽然修为不行，整天嘻嘻哈哈的，倒也没什么烦恼。
　　“对了你听说了没？"王大壮忽然压低声音，“昨晚有人看见苏师姐进了藏经阁顶层。"
　　陈常乐微微一怔。“顶层？她去顶层干什么？"
　　“不知道啊。但有人看见她在顶层待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你说她是不是偷看什么禁书被发现了？"
　　“别胡说。"陈常乐皱眉，“苏婉儿不是那种人。"
　　“我就随口一说。"王大壮耸耸肩，“不过说真的，苏师姐对你是真好。上回你受伤她去药堂帮你求丹药，这事儿不少人看着呢。外门多少弟子眼红你啊，说一个废物凭什么让内门天才这么照顾……"
　　“够了。"陈常乐打断他，语气比平时重了些。
　　王大壮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嘴了。安静了片刻，他又凑过来，小声说：“诶，我听说后山断崖那边有株龙涎草快成熟了。龙涎草你知道吧？炼培元丹的主料，一株能卖二十枚下品灵石。咱俩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断崖那边有妖兽。
　　“怕什么，咱俩悄悄去，采了就跑。再说那边都是些低阶妖兽，赤眼兔最多，凝气三四重就能对付。"
　　陈常乐想了想。他身上确实一块灵石都没有了，下个月的修炼配额要到月中才发。如果真能采到一株龙涎草，换二十枚灵石，至少能买几枚下品聚气丹应急。
　　“行。明天一早去。”
　　第二天拂晓，天还没全亮，陈常乐和王大壮就摸出了宗门后门。
　　落霞山脉绵延数百里，青云宗占据的是山脉中段灵气最充沛的一片区域。但后山断崖方向已经出了宗门护山大阵的范围，属于危险区域。平日里只有接了任务的内门弟子才会往那个方向去。
　　两人沿着山涧走了小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植被也越来越密。王大壮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柄短刀，东张西望地开路。
　　“应该就在前面了。"他拨开一丛灌木，探头看了看，"我上次跟人采药时远远瞧见的，就在那个崖壁上。"
　　陈常乐跟上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是一道陡峭的断崖，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大约在两人高的位置，一株通体泛着淡紫色光泽的草药从石缝里探出来，叶片呈莲座状排列，中心有一枚龙眼大小的果实，正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还真是龙涎草。"陈常乐眼睛一亮，"果实都快熟透了，最多再有两三天就完全成熟。"
　　“那还等什么，赶紧摘啊！"王大壮撸起袖子就要往上爬。
　　“等等。"
　　陈常乐一把拉住他。他的目光落在崖壁底部——那里有一片潮湿的泥土，上面有几道新鲜的爪印。爪印大约有成人巴掌大小，五趾，前深后浅，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留下的。
　　“有东西守着。"
　　“啥？"王大壮凑过去看，"这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但爪印是新的。"陈常乐蹲下来仔细打量，"赤眼兔不爬崖，这应该是别的妖兽。而且你看这间距，体型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王大壮咽了口唾沫：“那……撤？"
　　陈常乐沉默了两秒，抬头看了看那株龙涎草。淡紫色的果实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颗挂在石壁上的宝石。二十枚灵石。两枚聚气丹。也许就是压垮瓶颈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别——"
　　陈常乐已经动了。他脚尖在岩壁上一蹬，双手抓住一根粗藤，灵巧地攀了上去。凝气三重的修为虽然不高，但强健体魄还是够用的。他几个起落就攀到了龙涎草旁边，伸手去摘——
　　“嘶——！"
　　一道黑影从崖壁上方的缝隙里猛地射出，直扑他的面门！
　　陈常乐本能地松手后仰，身体悬空荡开。那道黑影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股腥臭的风。他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地面时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眼一看——
　　一条碗口粗的岩蟒盘在崖壁上，通体灰褐，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蟒首高高昂起，三角形的头颅上嵌着一对冰冷的竖瞳，正死死盯着他。
　　“岩蟒！"王大壮尖叫一声，“凝气五重！跑啊——！"
　　但已经来不及了。岩蟒从崖壁上弹射而下，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扑到了陈常乐面前。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两排倒钩状的毒牙——
　　陈常乐侧身一滚，蟒口咬了个空，但蟒尾同时横扫过来，重重抽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陈常乐！"
　　王大壮虽然怕得要死，但还是冲了过来，挥舞短刀朝蟒身砍去。刀刃砍在鳞片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岩蟒吃痛，蟒首一转，朝王大壮咬去。
　　“小心！"
　　陈常乐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蟒头。石头正中岩蟒的侧脸，蟒首偏了偏，给了王大壮闪避的时机。但这一下也彻底激怒了岩蟒，它放弃了王大壮，再度朝陈常乐扑来。
　　凝气五重对凝气三重。差了整整两个境界。
　　陈常乐知道自己打不过。但此刻他退无可退，身后就是那棵树，左右都是灌木丛，岩蟒的速度比他快得多，跑是跑不掉的。
　　只能赌一把。
　　他闭上眼，将全身灵气疯狂灌注进丹田。那团黑色煞气被灵气一激，立刻狂暴地翻涌起来，试图吞噬灵气。但就在煞气即将蔓延开的那一瞬间，那缕细如发丝的金光忽然亮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陈常乐猛然睁眼，双掌前推，将丹田里所有灵气连同那缕金光的一丝余韵一同轰了出去——
　　“轰——"
　　一道微弱但异常锋锐的气劲从他掌心迸发，迎面撞上扑来的岩蟒。蟒头就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刀刃，鳞片崩碎，鲜血飞溅，岩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头颅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蟒身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常乐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灵气，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连那缕金光都黯淡了几分。
　　但岩蟒死了。
　　“你……你……"王大壮站在几步外，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怎么做到的？！那可是凝气五重的岩蟒！你一巴掌给它头劈开了？！"
　　陈常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微微发烫，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那缕金光……它不只是一道护住灵脉的屏障。它还能用。
　　“先别说了。"他撑着树站起来，后背还在隐隐作痛，“把龙涎草摘了，赶紧撤。刚才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的妖兽。"
　　王大壮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爬上崖壁把龙涎草连根挖了下来，两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宗门方向跑。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王大壮是吓的，陈常乐则在想另一件事——那缕金光到底是什么？它藏在煞气里，像一根针，平时不动，但在生死关头却能爆发出远超他本身修为的力量。这绝对不是偶然。
　　回到宗门时天已经大亮。两人在杂役堂后门把龙涎草换成了二十枚下品灵石，对半分。王大壮揣着灵石欢天喜地地走了，陈常乐却站在杂役堂门口，望着远处藏经阁的楼顶出了神。
　　那本《灵脉杂论》里说的破而后立"，是不是就在指这个？他体内的煞气是枷锁，金光就是砸锁的锤？但锤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体内？那个梦，那座碑，那行字——
　　“斩命者，先斩己身。"
　　他反复念着这句话，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斩命。斩谁的命？
　　也许……是他自己的。
　　他转身往住处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压了三年，今天终于冒出了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明天他还得去藏经阁。
　　那本《灵脉杂论》后面，也许还藏着别的东西。而那个守阁的周老头，似乎也不是个只会打盹的普通老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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