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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柴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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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落霞山脉,青云宗。
外门演武场上,夕阳如血,将三百余名弟子的影子拉得细长。风卷起尘土,混着汗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陈常乐,出列。"
执事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钝刀,慢悠悠地刮过所有人的耳膜。三百多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青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脸色比衣服还白上三分。
陈常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演武场中央。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怜悯、嘲弄、漠不关心,偶尔有一两道藏着不易察觉的快意。
“凝气三重。"执事长老念出测试结果时,连眼皮都没抬,"本月考核,不合格。"
场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又是凝气三重?他入宗三年了吧?"
“三年从凝气一重爬到三重,这速度……猪都比他强。"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长老捡回来的。”
“捡回来又怎样?浪费宗门资源罢了。"
陈常乐垂着眼,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但他已经习惯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听过比这更难听的。
“念在你勤勉刻苦的份上,宗门再给你一次机会。"执事长老终于抬了抬眼,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下月大比,你若能进入前两百名,可继续留在外门。若不能——"
长老顿了一下,场边几个弟子已经笑了起来。前两百?外门一共三百二十四人,前两百意味着至少要超过一百二十四人。而陈常乐——凝气三重——在外门的排名,是倒数第七。
“若不能,便去杂役堂报到吧。"
陈常乐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杂役堂,那是连外门弟子都不如的地方,劈柴、挑水、清扫兽栏,用苦役换取最低等的修炼资源。去了那里,这辈子就真的废了。
“弟子……遵命。"
他转身走下演武场,背后传来哄笑声。有人故意放大声音:“杂役堂好啊,至少不用浪费灵石了,是吧?"
笑声更响了。
陈常乐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在队伍末尾,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野草。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瘦得像一柄随时会折断的刀。
散场后,陈常乐没有去膳堂。他绕到后山,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往上走。这条路他走了三年,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坑洼都烂熟于心。
山顶有一块突出的青岩,三面悬空,坐在上面能看见整片落霞山脉浸在暮色里,层峦叠嶂像一幅泼墨山水,远处天边烧着最后的霞光,绚烂得近乎残忍。
陈常乐盘膝坐下,闭目运转功法。
青云宗外门基础功法《青云引气诀》,一共九层,对应凝气九重。理论上说,只要资质不差,三五年内修到凝气巅峰不成问题。可他陈常乐——偏偏就是那个"资质差"的。
三年来,他比任何人都刻苦。别人修炼两个时辰,他修四个时辰;别人用一枚下品灵石,他把一枚灵石掰成三瓣用;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在默诵口诀,直到意识模糊得再也撑不住。
可修为就是纹丝不动。
凝气一重到二重,他花了八个月。二重到三重,他花了一年零四个月。而三重之后,整整一年,他再无寸进。丹田里的灵气像一潭死水,无论怎么催动都翻不起浪花。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的丹田是不是漏的。
“陈常乐。"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常乐睁开眼,没有回头。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由远及近,然后在他身旁停下。来人是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月白内门弟子服,腰间悬着一枚碧色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苏婉儿,内门弟子,筑基三重,青云宗百年来最年轻的天才之一。也是整个宗门里,唯一还会跟陈常乐说话的人。
“又在叹气?"苏婉儿在他旁边坐下,裙摆铺在青岩上,像一朵白莲。
“没有。"陈常乐扯了扯嘴角,"我在想下个月大比的事。"
“我听说长老让你进前两百。"
“嗯。"
苏婉儿沉默了片刻。“你丹田的淤塞……还是没有好转?"
陈常乐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清泉,但此刻那里面盛着的,是藏不住的担忧。
“婉儿,"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情况。"
苏婉儿确实知道。三年前她亲眼看着陈常乐被带回宗门——一个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少年,丹田里盘踞着一团诡异的黑色煞气,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灵脉。宗主亲自出手探查,最后只摇了摇头:“先天煞气入体,灵脉被蚀,此生修行……难了。"
所以陈常乐能修到凝气三重,在所有知情人眼里已经是个奇迹。但奇迹是有极限的。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苏婉儿轻声说,"我听说藏经阁顶层有几本古籍,记载了一些特殊的洗脉之法……"
“别傻了。"陈常乐打断她,"藏经阁顶层,那是长老以上才能进的地方。你虽然是内门弟子,也没资格踏足。"
苏婉儿咬了咬唇,没有反驳。
暮色渐浓,山风带着凉意灌进衣领。陈常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回去吧,天快黑了。你一个内门弟子跟我这个废物待太久,别人会说闲话。"
“陈常乐——"
“我说的是实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下个月大比,我尽力就是了。进不了前两百,去杂役堂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不用再被人当笑话看了。"
苏婉儿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别放弃。"
陈常乐没有回答。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苏婉儿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那背影太单薄了,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夜。
夜。
青云宗外门弟子居所,乙字七号房。
一间窄小的石室,一张床,一方矮桌,一盏油灯。桌上堆着几本翻烂的功法册子,墙角放着一个空荡荡的灵石袋——这个月的配额早就用完了。
陈常乐盘坐在床上,最后一次尝试运转功法。
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灵脉缓缓上行。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气流在经脉中穿行,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但上行不过三寸,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煞气。
那团盘踞在丹田深处的黑色煞气又开始躁动了。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一旦感应到灵气流动便会苏醒,张开无形的利齿撕咬灵脉。陈常乐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强忍着没有中断。
再往前一寸。
煞气更加狂暴了,灵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血管里搅动。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牙关紧咬到咯咯作响。
凝气四重的瓶颈就在前方,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壁障——只要再往前冲一尺,就能突破。只差一尺。
“给我……破!"
他拼尽全身力气,将丹田里最后一丝灵气也压榨出来,化作一股细流撞向瓶颈。
然后——砰。
灵气溃散了。煞气像决堤的洪水般反扑回来,瞬间吞没了整条灵脉。陈常乐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身子直挺挺地仰倒下去,砸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油灯晃了晃,灭了。
黑暗中,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好疼。
真的好疼。
不仅是灵脉在疼,还有另外一种疼——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那种。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每天像疯子一样拼命修炼,吞下比别人多几倍的苦头,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年毫无寸进的修为,是满宗门嘲弄的目光,是那句"去杂役堂报到"。
他陈常乐真的认命了吗?
黑暗中,他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掌心有一道旧伤疤,是去年冬天在落霞山脉深处采药时被妖兽抓的。那时候他想着多赚几枚灵石换一枚培元丹,说不定就能冲破瓶颈。结果培元丹吃了,屁用没有,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呵……"
他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真的……好不甘心啊。
那天夜里,陈常乐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脚下是龟裂的大地,寸草不生。远处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像一座山,又像一尊沉默的巨兽。
他不由自主地朝那个黑影走去。脚下的裂谷越来越深,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地底有岩浆在涌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血腥味。
黑影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座碑。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巨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雷击。碑身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但风化了太久,几乎辨认不出。
唯一能看清的,是碑底一行小字——
“斩命者,先斩己身。"
陈常乐愣住了。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碑面的那一瞬间,整座巨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裂纹中迸射出刺目的金光,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活过来一样游走、重组,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体内!
“啊——!"
他猛地睁开眼。
石室里一片漆黑,天还没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梦境太过真实,那道金光涌入体内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酥酥麻麻的,像有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陈常乐坐起身,忽然怔住了。
他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团盘踞了三年的黑色煞气……好像……缩小了一圈?
不可能。他摇了摇头,一定是错觉。煞气入体三年,连宗主都束手无策,怎么可能做个梦就——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丹田深处,那团煞气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它静静地盘在煞气核心,像一根扎进毒囊里的金针,虽然微弱,却异常醒目。
陈常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催动一丝灵气试探——
没有刺痛。
灵气畅通无阻地穿过煞气区域,在灵脉中游走了一圈,甚至比之前还要流畅几分。那缕金光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压制住了煞气的暴戾。
“这……"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行字。
斩命者,先斩己身。
什么意思?斩命……斩谁的命?
陈常乐不知道。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那缕金光虽然微弱,却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正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下月大比,还有二十九天。
陈常乐攥紧了拳头,这一次,他没有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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