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谢鹤修 ...

  •   谢鹤修站在阶下,等了近一炷香,门才从里面开了一条缝。老管家探出半张脸,见是他,犹豫片刻,还是侧身让他进去了。

      院里很静,枯枝横斜,廊下连个扫雪的仆人都没有。谢鹤修一路走到书房前,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他推门进去。

      林赋坐在案后,背对着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屋里冷得像冰窖,案上摊着一卷旧画,画上是个穿红衣的女子,眉眼弯弯。

      谢鹤修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谁。

      他的目光往旁边一移,脚步顿住了。

      书房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季启知。

      他垂手立在林赋身侧,姿态恭敬。见谢鹤修进来,他也没有躲,只是微微低下头,叫了一声:“殿下。”

      谢鹤修看着他,站在原地,慢慢把这件事想明白了。

      难怪他让季启知去查林府,转头就被人知道了。难怪林赋每次都能抢在前头。季启知从祖辈起就是苏家的人,可苏家早散了。一个落魄旧仆,总得靠个更大的靠山活着。

      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他走到案前,把从沈府带出来的那本蓝皮册子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页,推过去。

      “我母后,是因为苏绯的事,才死的?”

      林赋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是。”

      “你早就知道。”

      “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林赋终于抬起眼。

      “我说给谁听?”他问,“说给先帝?说给沈近水?还是说给你?你那时候才几岁,我告诉了你,你是能替你母后报仇,还是能替苏绯收尸?”

      谢鹤修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赋低下头,伸手把那卷旧画慢慢展开,指尖在画中女子的脸上停了很久。

      “苏绯死的时候,我还在江南。”他说,“等我接到消息,人已经没了。宫里传出来的是病殁,连尸首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我从京城找到乱葬岗,一具一具翻过去,才把她认回来。”

      谢鹤修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查清楚了。”林赋继续道,“沈惊枝撞见了我和苏绯在宫里私会,回去告诉了沈近水。沈近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向先帝进了言。先帝点了头。你母后知道了,去找先帝理论,也一并被处置了。”

      “苏家当年非要把苏绯送进宫。我自然也恨苏家。可苏家后来也没了,人死光了,恨也没处恨去。”

      “所以我先搁下了。”林赋抬起眼,看着谢鹤修,“我等了十几年。等沈家和皇室自己斗起来。我本来不打算亲自动手,盛遇也不让我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他也死了。还是你们,你们那群可恶的自私的皇室子弟。”

      谢鹤修的心猛地一沉。

      “他死的那天,我就知道,这事不算完。”林赋伸手,把画慢慢卷起来,动作很轻,“我答应过他,不动你。但谢锦……我不答应。”

      “沈惊枝是你杀的?”谢鹤修问。

      林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画收进抽屉,合上,抬眼看向谢鹤修。

      “你走吧。”他说,“真相你拿到了。剩下的,不该你管。”

      谢鹤修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最终,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季启知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季启知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殿下在江南开茶馆那时。林大人派人找到我祖父,说愿意保苏家旧人衣食无忧。”

      谢鹤修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

      他走出林府时,天是灰的。

      没有雪,也没有太阳,只有一层薄薄的阴云压在皇城上头,把整条长街照得发白。他站在林府门前的石阶上,脚下一片一片的枯叶被风卷着走,贴地打旋。

      真相已然明了。谢钦帝王薄情,沈近水重视重利……可真当真相被如此平淡的说出,他倒是有些不习惯。

      这些年,他为了一个所谓的真相,把自己困在恨里。恨沈惊枝,恨沈近水,恨谢钦,甚至恨谢锦。

      恨到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街上,手里攥着一本旧册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他忽然觉得很累。

      就在他站在街口发怔的时候,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很急,很乱,和寻常报信的马不一样。谢鹤修下意识抬起头,就见一匹黑马从城门方向狂奔而来,鬃毛被风吹得乱飞,四蹄踏在积雪和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马上没有人。

      守门的禁军想拦,那马却根本不避,直直冲过城门,一路朝宫门方向奔去。有人认出了马鞍上系的绦带,失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听不真切。

      谢鹤修却看清了。

      马背上驮着一件披风。

      玄色的,金线绣着龙纹,风尘仆仆,血迹斑斑。那披风一角被风吹得扬起,像一面破了的旗。

      那是谢锦的披风。

      谢鹤修站在原地,呼吸几近停滞。他盯着那匹马,盯着那件披风,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喊着什么“陛下”“前线”“急报”。他听不清,也看不清。

      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禁军都跑过去了,久到那匹马已经被人拦下,久到那件披风被人从马背上解下来,捧在手里。

      他才动了动。

      他走上前,从那人手里接过披风。

      披风很沉,血渍已经干硬发黑。他攥着那件披风,指尖用力到发白,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宫。”他说。

      ——

      他径直去了御书房,让人把兵部、五军都督府、内阁的几位大臣都召来。众人到齐时,他已经坐在御案后了,手里还攥着那件披风,没放开。

      “前线怎么回事?”他问。

      没人答得上来。兵部尚书低着头,额上全是汗。

      谢鹤修没有发火。他把披风放在案上,声音很平:“拟旨。”

      “第一,关闭九门,京畿戒严。”
      “第二,传令沿途州府,凡是前线退下来的兵将,一律就地安置,不得散入民间。”
      “第三,命镇北将军即刻接管前线残部,整顿防线,不得再退。”

      他顿了顿,看向底下的人。

      “第四,昭告天下,陛下只是伤重,暂由……本宫监国。”

      没人敢说话。

      谢鹤修不再看他们,低头拿起笔,亲自写旨。朱笔落在纸上,字迹很稳,和他批折子时一模一样。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那件染血的披风就放在手边,一角垂下来,搭在他腕上。他盯着那一角看了很久,才把最后一道旨写完。

      旨意发下去之后,御书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门合上,殿里只剩下谢鹤修一个人。案上那件披风还在,血渍干硬发黑,金线被血糊住了大半,看不出原本的纹路。他伸手,把那件披风拿起来,展开,又折好。

      他忽然想起谢锦走的那天。那天殿门外天还没亮,他站在门边,看了谢鹤修一眼,说等我回来。谢鹤修当时没有应声,甚至没有抬头。现在想起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见谢锦。

      他把披风叠好,放在案角,转身去了偏殿。

      觉辞已经睡了。拾午守在摇床边上,见他进来,轻手轻脚地起身。

      “娘娘。”

      “你下去歇着吧。”谢鹤修说,“今晚我看着他。”

      拾午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谢鹤修在摇床边坐下。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埋在襁褓里,呼吸很轻。他伸手,替觉辞掖了掖被角,指尖停在半空,很久没有收回来。

      谢锦那天说要翻典籍给这孩子取名,翻了一整晚,回来时眼睛都是亮的。他说“谢觉辞”,说愿他聪慧明理,言辞有度,能告别过往阴霾,自此新生。

      谢鹤修当时只觉得他在说孩子。现在想起来,谢锦说的,可能也是自己。

      他坐了很久,直到觉辞在睡梦里哼了一声,他才站起来,回了正殿。

      第二天一早,他把贺柏的信又看了一遍。苏府的书函、沈近水的册子、先帝那封朱批,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在案上,一件一件对过去,最后合上,收进一个木匣里,上了锁。

      然后他叫来了兵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府都督。

      “前线现在谁在主事?”

      “回娘娘,镇北将军已接管残部,但军心不稳,退下来的兵将散在各处,一时难以收拢。北境那边还在往前压,镇北将军只能守,不能进。”

      谢鹤修沉默片刻。

      “陛下下落,还没有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谢鹤修没有再问。外面天还是灰的,雪化了一半,宫道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向那两人。

      “我要去前线。”

      两人同时愣住。

      兵部尚书先反应过来:“娘娘,前线凶险,京中还需您坐镇,不可……”

      “京中有内阁,有你们。”谢鹤修打断他,“前线没有陛下,也没有一个能替他收拢军心的人。镇北将军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他顿了顿,“我去。明日就走。”

      那两人还想再劝,被谢鹤修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们退下之后,谢鹤修回到案前,取出一张新纸,开始写东西。

      他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贺柏,只有几行字:京中诸事,托你照应。若我有不测,觉辞交与你照顾,烦劳。

      一封给苏君安:庄子交给你,日后还望你看照。

      写完,他把两封信分别封好,交给拾午,嘱咐她明日一早送出去。

      做完这些,他回到偏殿,把熟睡的觉辞从摇床里抱起来,抱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次日天没亮,他换了一身素色窄袖常服,外面罩一件深灰斗篷,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两个心腹和一名随行太医,从宫门侧门出了城。

      临上马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上的红漆在晨光里发暗,匾额下挂着灯还没熄。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翻身上马,朝着北边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下一本应该:《替嫁后被爱》 另外会在开下一本之前,时不时写一点短篇练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