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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黎明前的黑暗 一更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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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风,一更雪,风刀霜剑呼啸而过。
车辆缓慢行驶,谢俞安裹紧羽绒服,闭眼休息。吴邺的人趁着夜色潜入国境内,神不知鬼不觉,如果没有谢俞安在,恐怕一丝风声也不会传出去。
“几点了?”谢俞安偏头轻声问,他精神不济,连续赶路让他异常困倦。
“四点,饿了吗,要吃口东西不?”吴邺回答。
谢俞安摇头,揉了揉太阳穴。
他身体大不如前,熬夜让这具躯体不断发出警报,浑身无力,心脏也不断收缩传出隐秘的痛。
吴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队之后几公里处,一辆黑色越野同样缓缓移动,在白色的天地间犹如黑曜石。
“陆队,咱们是不是跟得太远了,我怕会丢。”驾驶座的林曦道。
“没事,安全要紧,如果咱们暴露谢俞安会很危险。”陆明庭看向窗外白皑皑的雪。
这次是违规行动,并没有报备,陆明庭独自一人守在边境,吴邺的车队刚入境他就跟在身后。
而林曦不知怎得猜到了他的计划,强烈要求参与。多个人总归多份力量,加上林曦本就是极优秀的警察,陆明庭带她一起行动。
“陆队,其实我从未信过谢队是毒枭,他的人品他的正义感绝不会让他沦为罪犯,从他离开我就一直在查,所有蛛丝马迹都表明他不会叛变。”
陆明庭苦笑,“所以我才更担心他,连你这个只同他认识一年的人都不信他是毒枭,吴氏集团的人会信吗?”
风依旧呼呼地刮,雪片落上车窗,陆明庭回神道:“交易就在这一两天,专案组已经布下网了,到时我会直接去他身边带他离开,你只负责开车,尽量不要正面和毒贩对上。”
雨雪天萧条,窗外只有单调的白,偶尔沉重的雪片压折残枝,“咔擦”一声,落在陆明庭沉寂的心上。
灯前雨、雪后山,本该是温暖的昏黄的归宿,他们从前最钟爱于此。
那年谢俞安背他下山时心口的温度尚还没有消散,转眼却已十三年,斗转星移,换了人间,好在仍有回到正轨的机会。
“陆队,这两个岔口都有车辙印,怎么办?”林曦下车观察行驶痕迹无果。
吴邺一行极其谨慎,一路上障眼法不断,这次林曦终于分析不出去向,皱着眉满脸着急。
陆明庭下车走了一遭,状似随意地选了右边的路,惹得林曦不知所以,很是怀疑,“为什么走这边?两条路都有痕迹。”
“我跟你谢队有心理感应呗,”陆明庭努努嘴,“他托白日梦告诉我的,上车,赶路要紧。”
林曦一脸你把人当傻子骗的表情,却也没多问,想来是人家小情侣有什么不能外传的暗号。
雪后难行,无边静默,一座荒山,两处心跳,惶惶不安。
谢俞安的确在岔路口留下了记号,是一株折断的梅花,埋在雪中只露出一截枯枝,极不起眼,是专意留给陆明庭的。
看来那天的威胁奏了效,只要涉及陆明庭,谢俞安总会一退再退,半分险也不敢冒。
陆明庭略微欣慰,但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忧,万一谢俞安没听进去那些话,仍旧一意孤行,留下的记号也是为了误导他……他深呼吸,摒弃掉令人不安的想法,无论如何,他现在只能信谢俞安。
那日威胁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如果谢俞安当真牺牲,他绝不独活。
马革裹尸双双归去倒还算圆满,谢俞安但凡敢留他一人置身事外,就是犯了滔天大错,他罚不得谢俞安就罚自己,一遍遍去经历视频中的一切直到死亡来临。两人受同样的苦痛,下地狱能去同一层,投胎也能近些。
谢俞安那边更是七上八下,他留下记号后便各种后悔,祈祷陆明庭没有发现。
他确实被捏住了七寸,他最怕陆明庭有个三长两短,也怕他当真那样疯,可留下记号又担心他跟过来危险。
爱一个人,就是翻来覆去左右为难,永远都找不到正解。
“大哥,防滑链断了!”伍康推开车门,冒着一身冷气,大声道。
“那你现在去换,我和阿俞休息一会儿。”
谢俞安睁眼懒懒瞥了伍康一眼,拢起衣领缩了缩,神色恹恹,“我下去转转,车里太闷了,难受得慌。”
说完他便扶着吴邺的胳膊下车,或许是坐太久贫血头晕,身形晃了几下才勉强站定。
空气冷得沁人,风直往脖子灌,他走到一棵树下,攥起一把雪让它们慢慢融化,将皮肤染成红色。
他还算幸运,做过手脚的防滑链刚好在联络点断了,不出意外高处就有观察员默默注视自己.
他在树下站定,一晃眼手中的布条就钻进树下厚厚的积雪中,监视他的马仔毫无察觉,眼瞧着他转了一圈回到车内。
“暖气开大一点,太冷了。”
谢俞安吩咐道,天实在太冷了,他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也就吴邺这个冷血动物只穿件大衣也不觉冷,自己可不陪他受冻,答应过陆明庭尽量保全自己就要做到,可不能冻出毛病了。
或许是吴邺并不喜欢这个温度,他伸手制止司机,偏头对谢俞安道:“阿俞,你现在怎么这么怕冷,之前不都是最抗冻的吗?我记得你只有在陆警官身边时才穿那么多衣服,我派去的人拍到陆警官逼着你戴围巾你都不愿意呢。”
神经病吧吴邺,傻子才不怕冷,在你和伍康身边随时要提防你们狂犬病发作,在我哥身边不用怕危险不用怕行动不便当然要多穿,不愿意只是情趣罢了,欲拒还迎而已,你他妈还偷拍,变态!
怎么不趴我两床底下偷听呢!快去死吧!
“对了,说起陆警官,我派去保护他的人不中用,丢了好几次,前天又不见了,你说他一个警察不上班都做什么呢,动不动就消失?”吴邺似乎很好奇,苦恼地看着谢俞安。
他果然在监视陆明庭,谢俞安咬牙切齿,这厮莫不是个偷窥狂跟踪狂,他恨不得戳瞎吴邺的眼睛,勉强忍住怒火,面上不显,淡淡道:“随他做什么,没死就好,留条命等我用。”
“你说他会不会是来找你了?他一个刑侦队长,不见得没有一点你的消息,或许是听到什么风声就寻来了。”
低沉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格外阴森,谢俞安冷哼,“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可不觉得你的保密做得那样差?”
话一出口谢俞安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陆明庭放走重大犯罪分子,现在正常情况下应该还在看守所被关着,哪里能自由行动。
吴邺这是在下套,自己与世隔绝不知道陆明庭境况,听到吴邺说他上班和消失第一反应该是惊讶,而不是接下去。
他按下心跳,立刻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再说了,他爸把他从所里弄出来,肯定也是找人看着,还能让他继续胡闹找我一个罪犯不成?”
吴邺观察着谢俞安的表情,那张永远没有裂纹的脸毫无破绽,他沉默一阵才道:“不管他找不找你,交易结束后我帮你找到他送给你做礼物。”
插在口袋的手握成拳,谢俞安微翘嘴角,眼里是不见底的暗沉,“到时再说,交易要紧,他总是逃不掉的。”
吴邺正待要说什么,伍康已经装好防滑链上车,他便再没开口,大概是怕伍康没脑子乱接话暴露什么信息。
千里又千里,终于到了既定的地点。
太久没动,谢俞安下车时骨头嘎吱嘎吱响,像是坏掉的架子车。
浅山没有积雪,温度也略高一些,终于能挺直背活动手脚,粗糙的衣物却一不小心蹭到胸前的皮肤,险些惹出一声痛呼。坐太久的车以致于他都忘了自己胸前还有两处小小的伤。
那天陆明庭咬破了他的皮肤,后来他总也不舍得让这两处伤口彻底愈合,反反复复几乎是伤口撒盐,两周过去竟还重了些,也算的上一种特殊的思春了。
“老婆,宝贝,你好香呀,没喷香水怎么也这么香,好软,好甜……你这一身骨头都是香的……”
横竖和陆明庭有关的一切他都要无限放大,一句话,一个动作,连那天满肚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等它们自己吸收,更别说是被夸过被碰过的地方,谢俞安恨不得给每一处都打上陆明庭的标记,将自己的身体和心脏都建成专属陆明庭的博物馆。
这虽然病态,但谢俞安不愿意改,陆明庭是他所有动力的源泉,多一分属于陆明庭的印记,就多一分安全感,那是煎熬中唯一的慰藉。
“走,你的住处在那边。”
伍康一把拽住谢俞安的胳膊往前走。
谢俞安没留神,被扯得猛一个趔趄,铁钳一般的大手牢牢攥着他的大臂,谢俞安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还没来得及跑到路边就抑制不住干呕。
空空的胃袋只有酸水,混着半口血咳得昏天黑地。
“我操,你怎么了,来人!来人!”伍康被惊到了,扯着嗓子大喊:“大哥,他吐血了,赶快来!”
谢俞安用力撕开粘在自己身上的手,扶上路边矮小的树。
剧痛从胃部出发,攻城略地,在腹腔横冲直撞,连着心肝脾肺都像是被硫酸腐蚀,几乎是顷刻间他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胃病又犯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他的胃自有记忆起就不怎么好,尤其卧底十年经常饥一顿饱一顿,伤了根本,好不容易被陆明庭养回去一些,不知道怎得又犯了。
“阿俞应该是晕车了,你带他去躺一会儿,喝点热水。”
吴邺远远看了谢俞安一眼,吩咐伍康:“今天先别让他干活,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谢俞安靠在树上微微喘息,尽快缓过神,没理会吴邺虚伪的关心,独自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你们两个,愣着干什么,快去扶着!”
伍康根本不敢放谢俞安一个人走,这人脸色苍白唇色褪得干干净净,显得嘴角的血迹尤其吓人,强撑的身形怎么也掩饰不住从身体深入溢出来的脆弱。
说起来他自从回到集团,身体是愈发差了,真成了个风吹不得雨大打不得的瓷娃娃,又漂亮又脆弱,那些年的钢筋铁骨被消磨不少,战力竟比不上旧时的十之一二。
伍康吐吐舌头,怪不得谢俞安想金盆洗手,集团对他来说就是百草枯呀,从无敌的钢铁侠变成个孱弱的病人,不过也算他活该,背叛大哥就该受折磨,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得受着,永远也别想解脱。
上次胃病发作,陆明庭又是找医生又是灌热水袋,跑上跑下,给他捂着肚子各种安抚转移注意力。现在想起来,完全记不起有多痛,只记得温暖的被窝轻柔的抚慰,这次重新经历一次才知道胃疼有多么痛苦。
好吧,其实是又想陆明庭了,之前那些年强忍不去想他,因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因为量子交换心意相通,他不希望让陆明庭和这样的罪恶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那样不干净。
不去回忆不去多想尚还没那么思念,现下刚刚见了陆明庭,一切又即将结束,心思就萌动着极其活跃,总控制不住去想他。
谢俞安带血的嘴角忍不住翘起,随即强压下弧度。
不能放纵下去了,虽然计划到了收网的阶段,黑暗即将散去,但也正是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候,黎明前的黑暗才是最难熬的,不要提前松懈。
只有亲眼看见伍康与吴邺死得透透的,他才能放心大胆去想、去见陆明庭。
他喝了口水镇痛,抑制不住的思念既是因为爱,更是因为害怕。
害怕自己死在最后的战斗中,湮灭于宇宙见不到陆明庭,从此忘了他,再没有思念的权利。
更害怕自己死后陆明庭真做出傻事,自己在天上难知难觉束手无策。只希望自己留下的那些信那些念想能留住他,带他慢慢走出去,希望他坚强再坚强……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才稍稍缓和,吴邺便迈进屋子,拎着一个小小的医药箱。
“阿俞,刚刚看到你手腕又出血了,给你换换纱布。”
谢俞安低头,这才注意到洁白的纱布已经洇出一片血渍,应该是刚刚扶着树吃了力,伤口又裂开了。
他眼看着吴邺自然而然坐下,拉过自己的手动作,虚伪作秀的模样令人反胃。
他盯着那张完美的画皮,手腕感受着日复一日的痛楚,声音疲惫而虚弱,“吴邺,这次结束后放我走吧,我半生的好光景都搭在你身上了,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吴氏集团,我现在真的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了,给我一条生路。”
吴邺抬眼对上谢俞安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盛着悲凉、疲惫和一些说不出的东西,让人只是瞥一眼就忍不住替他难过。
吴邺恍惚一瞬,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此狼狈,他突然感觉非常不舒服,看着谢俞安憔悴的脸色,他放下手中剩余的纱布走出昏暗的屋子,直到谢俞安完全消失在眼里耳边才沉沉呼出一口气,心里堵涨的感觉消散,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心疼。
他讨厌这种感觉,可这的确新奇,是他所未经历过的,吴邺想了想,重新回到谢俞安身边拿起纱布。
“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谢俞安看着他,眼底古井无波,良久才苦笑道:“还不明显吗?我曾用命去护你助你,就换来一身病骨,你瞧瞧我现在,不但手无缚鸡之力,甚至吹吹风就要病倒了。再继续留下不是自寻死路?我太累了,吴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陆明庭吗,其实很简单,他就像我一样,可以不计回报疯狂付出,无论我是谁做了什么他都会爱我,所以只要我带他走囚禁他,即便我罪大恶极他也总有一天会原谅我,放下一切死心塌地跟我过日子。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用想,他会伺候我照顾我,一切以我为主,过了半辈子尔虞我诈腥风血雨的日子,我也想休息休息。”
“阿俞,我看不懂你,”吴邺扯断纱布,笑道:“你说你既然想过好日子,这些年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自杀,还是那样不留余地。可若说你真想死,又总想和陆警官退隐过日子,太矛盾了,我不明天。”
“从你囚禁我开始,我的身体就在疯狂消耗,到现在只剩一副残躯,什么也做不得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想顾及什么,要么痛痛快快去死,要么就去过轻松的全新的生活,我不想做折中的活死人,一遍遍被吐真剂和各种酷刑折磨。”
空洞的眼神不知在看虚空的哪一点。
阳光刺破蛛网正打在谢俞安侧脸,映得他越发孤独,吴邺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失去了这个人。
人们常说哀莫大于心死,太过失望就再没了心气。前些日子谢俞安就恹恹没精神,整日里不肯多动,连话都不肯同他多说,现在想来,或许是真伤了心。
是自己做得太过了吗?
吴邺生平第一次反思,可明明是谢俞安先做错了事,自己只是惩罚罢了,或许是这次接他回来后试探太多次了,加上不如伍康产生落差,于是没了信心。
吴邺觉得谢俞安太脆弱了,当然,伍康也有错,总想着压谢俞安一头控制他,是该管教一二了,总不能把谢俞安逼死。
“我总是心疼你的,以后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事情你直接说出来,至于离开,那当然,我们提前说好了,交易结束给你足够的钱和陆警官归隐,我不会言而无信的。”
空头支票谁不会开,吴邺随口便抛出橄榄枝稳住谢俞安,等到交易结束一切再议。
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让吴邺本就所剩不多的怀疑更淡了些,他吩咐伍康万不可招惹谢俞安,只要不影响交易,爱干什么干什么。伍康虽极不服气,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在这种堂而皇之的“保护”下,谢俞安的工作异常顺利,尽可能多的获取了交易时间地点相关人员,以及为此保驾护航的各个窝点,剿灭的法网越编越细、越收越紧,这个庞大的犯罪集团死期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