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遇见你》水水瀑布

6、第 6 章 并肩

　　九月的风已经褪去盛夏那种灼人的热浪，裹着淡淡的桂花香，穿过二十五中的教学楼走廊，慢悠悠地在栏杆边打转。阳光不再是直直泼下来的滚烫，变成一层薄薄的、柔和的金，落在走廊上堆着的练习册、水杯，还有来来往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身上。

　　刘欣趴在课桌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页角。

　　她就是旁人嘴里那个则淅，年级倒数，打架厉害，却从来不会对女生动手。头发没有刻意打理，碎碎地落在额前，眼神懒懒的，看着窗外远处那排正在慢慢酝酿花香的桂树，心思却总是不自觉飘向身侧的佳琪。

　　佳琪是和她完全相反的存在。

　　年级第一，冷冰冰，生人勿近，像一块安静又清透的冰，却偏偏成了她的同桌。

　　刚刚结束下午第一节课，教室里闹哄哄的。后排男生拍着桌子说笑，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赶着抄还没有写完的作业，此起彼伏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佳琪没有被周遭喧闹打扰，脊背挺得笔直，握着黑色水笔，安安静静地在草稿纸上演算一套竞赛题。

　　她的手指纤细，握笔姿势很好看，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一行行整齐干净的步骤铺展开来。阳光斜斜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刘欣悄悄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心里轻轻跳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假装只是随便看看窗外。

　　她自己都还没有把那份情绪捋清楚。

　　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女生不好接近，高高在上，冷冷淡淡的，仿佛周遭所有热闹都和她无关。成为同桌之后，一点点相处下来，才发现佳琪并不是没有温度。她会在刘欣考试一塌糊涂、对着卷子发呆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整理好的基础知识点推过来；会在有人故意起哄调侃刘欣的时候，淡淡的一句话，就把那些无聊的玩笑挡回去。

　　“看什么？”

　　清浅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刘欣猛地回神，耳尖瞬间有点发烫，慌忙收回视线，挠了挠后脑勺，扯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没看什么，就是外面桂树好像快要开了。”

　　佳琪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窗外，又落回刘欣身上，没有戳破她刚刚偷偷打量自己的小动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再过几天，应该就全开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做题，只是笔尖顿了顿，耳尖，也悄悄泛开一层极淡的粉。

　　这一周，年级里在筹备跨校的学科交流活动，正好会和隔壁几所高中一起进行，景川他们也会过来。佳琪要代表学校参加竞赛交流，而刘欣本来不在名单里，因为之前一次偶然帮老师拦住了几个在校门口闹事的外校人，加上老师也想让她借着这次机会，收收心、多看看别的学校的学习氛围，便让她跟着队伍一起过去，不用上场比赛，只作为观摩人员。

　　消息刚下来的时候，刘欣自己都愣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正经的交流活动，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那些厚厚的试卷和竞赛，而是——可以和佳琪一起坐车过去，可以在别的学校，安安稳稳地陪在她身边。

　　课间，若瑜、唐磊几个人过来找她。

　　唐磊倚在桌边，压低声音打趣她：“可以啊刘欣，居然能跟着一起去跨校交流，该不会是为了陪咱们学霸同桌吧？”

　　“别胡说。”刘欣伸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嘴角却压不住一点笑意，目光下意识瞟向还在做题的佳琪，看见佳琪没有往这边看，才松了口气，又有点小小的落空，“就是老师让我去看看而已，又不是去比赛。”

　　若瑜在一旁笑着，没有继续逗她，只是提醒：“那边学校挺大，人也多，到时候别走丢了，也别跟别的学校的人起冲突。”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嘴上说得随意，刘欣回到座位上之后，却忍不住开始琢磨。她没有什么正式一点的外套，平时穿的大多是简单宽松的卫衣，回家翻了好久，才找出一件干净的浅灰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心里暗暗想着，不能到时候显得太乱糟糟，让佳琪觉得尴尬。

　　佳琪其实也察觉到了她这些细碎的变化。

　　她看着刘欣这几天难得没有上课就趴着睡觉，偶尔会拿出基础练习题，咬着笔杆皱着眉头，艰难地一点点往下做，不会的地方，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偷偷往自己这边瞄好几眼。

　　这天晚自习前，教室里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佳琪把一本标记好重点的基础册子，轻轻推到刘欣面前。册子里面，很多高频考点都用淡淡的蓝色横线画好了，旁边还有她写上去的简单思路，没有密密麻麻、让人看着就头疼，清晰又好懂。

　　“如果有空，可以看一看。”佳琪声音很轻，“交流会上会有一些展示，不用逼自己全部看懂，能记住一点是一点。”

　　刘欣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指尖碰到佳琪刚刚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她心里软软地胀起来，抬眼看向佳琪，眼底亮了不少。

　　“给我的？”

　　“嗯。”佳琪微微颔首，目光和她撞上，没有躲开，只是眼神依旧清冷，却柔和了几分，“你的基础并不差，只是没有静下心。”

　　刘欣捏着册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嘴角浅浅地扬着。

　　“那……到了那边，如果我看不懂，能不能问你？会不会耽误你？”

　　“可以。”佳琪看着她，停顿了一下，又轻轻补充一句，“不会耽误。”

　　晚自习开始，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有风扇转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刘欣没有像往常那样偷偷走神，抱着那本册子，安安静静地翻着。很多题目对她来说依旧很难，看得脑袋发胀，可只要一想到这是佳琪整理给自己的，就愿意耐着性子一点点读下去。

　　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地方，她就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个小圈，攒到一起，等佳琪有空的时候再问。佳琪讲解的时候不会说得很快，条理清楚，不会嫌弃她反应慢，会等她慢慢听懂，再继续往下。

　　偶尔，两个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都会下意识顿一下，再悄悄分开，心跳乱上一拍，谁也没有刻意说破。

　　跨校交流的日子，是一个晴朗的周五。

　　清晨的风微凉，空气里已经飘来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学校统一安排大巴，早上在校门口集合。刘欣到得不算早，却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佳琪。佳琪穿着干净的校服，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薄外套，背着简约的双肩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一起参加竞赛的同学。

　　景川他们别的学校的队伍，也会在目的地汇合。

　　刘欣拎着包走过去的时候，佳琪正好转过头来看见她。

　　“来了。”

　　“嗯。”刘欣走到她身侧，刻意离得近了一点，又不敢贴得太近，心里有点紧张，“我没有迟到吧？”

　　“刚刚好。”佳琪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干净的浅灰外套，目光轻轻停留一瞬，没有说话，唇角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巴开动，车子平稳地驶出校门。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向后退去，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穿过枝叶，在车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班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说笑。刘欣和佳琪坐在一排，中间留着一点距离。刘欣看着佳琪落在膝盖上的手，心里蠢蠢欲动，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敢直接靠过去。

　　佳琪察觉到她时不时往这边瞟，过了一会儿，很自然地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那道空隙，一下子就小了很多。

　　刘欣的心猛地一跳，侧过头看向她。

　　佳琪看着窗外，像是只是随便调整坐姿，没有刻意看她，耳尖却淡淡的红了。

　　“等会儿到那边，先跟着队伍走。”佳琪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里属于她们这一小块的安静，“有学科展示、实验室参观，还有一段自由交流时间，不用勉强自己去听很难的竞赛讲座，如果觉得闷，我们可以去校园里走走。”

　　“好。”刘欣乖乖应着，声音放得很轻，“我都听你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有点懊恼，怎么说得这么顺从。

　　佳琪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局促的脸上，轻轻弯了弯眼睛。

　　车子抵达目的地，这所高中校园很大，道路两旁种着成片的桂花树，香气比他们学校更浓一些。各个学校的队伍陆续汇合，人声热闹，景川、还有其他认识的人都在人群里，互相打着招呼。景川看见刘欣和佳琪走在一起，远远地朝她眨了眨眼，刘欣赶紧给了他一个“别乱说话”的眼神。

　　开幕式在大礼堂举行。

　　台上有人致辞，介绍本次交流的内容，还有各个学校的竞赛代表。礼堂里灯光明亮，坐满了学生，嗡嗡的人声在空间里回荡。刘欣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地听，没过多久，那些专业的内容就听得她头昏脑胀，忍不住悄悄往旁边看。

　　佳琪坐得端正，听得专注，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

　　刘欣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她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上的，剥开糖纸，甜甜的果香漫开。她犹豫一下，轻轻碰了碰佳琪的胳膊。

　　佳琪侧过头。

　　“给你。”刘欣把糖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有点闷，吃一颗会好一点。”

　　佳琪看着她指尖捏着的糖果，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擦过刘欣的手指。

　　“谢谢。”

　　糖果是桂花味的，甜甜的，刚好和空气里的花香呼应在一起。佳琪没有立刻拆开，握在手心，继续听台上的发言，只是心里，甜意一点点漫开。

　　开幕式结束之后，分成了不同的路线。竞赛的主力学生要去报告厅听专题讲座，像刘欣这样观摩的，可以自由参观校园、展厅。佳琪本来需要去讲座现场，和带队老师商量之后，老师允许她可以晚一点再过去，先带着刘欣看一看校园里的展示长廊。

　　长廊沿着湖边铺开，墙上贴着各个学校优秀作品、实验报告，还有不少照片。湖水很静，倒映着天上淡淡的云，岸边有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扫过涟漪。

　　没有了礼堂里拥挤喧闹的人声，这里安静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参观的学生，远远地走着。

　　刘欣跟在佳琪身侧，慢慢往前走。她很多内容看不懂，却喜欢听佳琪在旁边，用清淡温和的声音，简单地跟她讲解。不用很深奥，只是点一点思路，告诉她哪些有意思。

　　“你看这个。”佳琪停在一组物理创意作品前面，伸手指了指，“并不一定要很难，重点是想法。”

　　刘欣凑过去，离她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混着桂花香气。她没有怎么看作品，目光却悄悄落在佳琪的侧脸上，心跳慢慢变快。

　　“佳琪。”她轻轻喊了一声。

　　佳琪转过头看向她，眼睛清亮。

　　“嗯？”

　　刘欣看着她，喉咙微微有点发紧，想了半天，没有说出什么宏大的话，只是认认真真地说：“能跟你一起来，我很高兴。”

　　风从湖面吹过来，掀起佳琪外套的衣角，也吹乱了刘欣额前的碎发。佳琪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的眼睛里，安静地看着她。周围只有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还有湖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也是。”佳琪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刘欣耳朵里。

　　刘欣感觉自己的脸颊一下子热起来，连忙稍稍移开视线，看向湖面，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像藏不住的阳光。

　　她们又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会儿，聊起很多细碎的事情。聊到班里的同学，聊到快要开放的桂花，聊到刘欣之前总是控制不住脾气、容易冲动，佳琪轻声跟她说，不用一下子强迫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可以慢慢来；刘欣也跟她说，自己不是不想学好，只是很久没有人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一点点教她。

　　“我以前总觉得，像你这样的学霸，离我很远。”刘欣踢了踢路边一颗小小的石子，石子滚到草地上，“好像是两个世界。”

　　佳琪停下脚步，看向她。

　　“没有什么是隔着的。”她轻声说，“只要愿意往前走，就可以靠近。”

　　这时，景川和几个别的学校的朋友，刚好从另一条小路绕过来，看见她们两个人站在湖边，对视一眼，很识趣地没有过来打扰，远远地挥了挥手，就笑着走开了。刘欣看见他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佳琪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差不多到了佳琪要去讲座的时间。

　　“我得过去了。”佳琪看了看时间，对刘欣说，“你可以在展厅或者湖边这边等我，不要跑太远，也不要和别人起争执，如果找不到我，可以给我发消息。”

　　“好。”刘欣点点头，“我就在这边，不乱跑，等你出来。”

　　佳琪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刘欣的手腕，像一个短暂又温柔的确认，才转身，朝着报告厅的方向走去。

　　刘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手腕上那一点温热，仿佛久久没有消散。她没有到处乱跑，回到作品长廊，慢慢再看一看那些展示，偶尔拿出手机，想给佳琪发消息，打了又删，最后只简单发了一句：你安心听，我在这里，不用担心。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佳琪回了她一个很简单的、温柔的表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慢慢偏移，没有那么耀眼了。湖边的风一直很舒服，桂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刘欣找了一张靠着湖边的长椅坐下，把佳琪送给她的那本册子拿出来，安安静静地翻着，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标记好，打算等会儿一起问她。

　　等佳琪结束讲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她一眼就看见了长椅上的刘欣。少女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册子，阳光落在她身上，褪去了平时那种带着棱角、不好惹的感觉，安安静静，格外柔和。佳琪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

　　刘欣察觉到身侧有人，抬眼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结束啦？”

　　“嗯。”佳琪点头，目光扫过她标记出来的那些题目，“攒了这么多？”

　　“好多看不懂。”刘欣有点不好意思，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能不能现在给我讲讲？如果耽误你时间就算啦。”

　　“不耽误。”

　　佳琪侧过身子，靠近她一点，两个人一起低头看着本子。她一道一道慢慢讲解，声音轻柔，思路清晰。有时候刘欣反应慢一点，没有跟上，佳琪也不会催促，停下来，再换一个简单一点的方式跟她说。

　　她们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桂花香气在风里萦绕，湖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校园里时不时传来笑语声，却仿佛都离她们很远。

　　刘欣一边听，一边偷偷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心里又甜又安稳。她不需要一下子就变成顶尖的学霸，不需要立刻追上佳琪的脚步，她只是很喜欢这样，和她并肩在一起，一点点往前走。

　　自由交流快要结束，各个学校的队伍准备集合返程。

　　回去的大巴上，天色柔和，夕阳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色。刘欣困了，微微往佳琪这边靠，最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佳琪的肩头。佳琪身体顿了一下，没有躲开，放轻动作，慢慢侧过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一只手，悄悄、很轻地覆在了刘欣放在腿上的手上。

　　刘欣没有睡着，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心跳轻轻颤动，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和她靠在一起，看着窗外一路向后流淌的晚霞。

　　不需要急着说多么轰轰烈烈的话。

　　喜欢，是一本慢慢讲解的册子，是一颗桂花味的糖，是湖边轻轻吹过的晚风，是在所有人面前，愿意慢慢向对方靠近。车子载着一整车的人往城市开去，桂花香留在记忆里，属于她们的故事，还在缓缓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