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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创可贴 可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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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云在她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翻开课本开始认真听课。
陈果盯着黑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枚创可贴的纸质包装纸,摸到上面的小猫轮廓,又想到刚才那张纸条上的小表情,想到林舟低头写字时额前垂下来的那缕碎发,想到他拿着笔在纸条上画那个简陋笑脸时的样子——他画的时候肯定觉得自己画得很好笑,然后抿着嘴偷笑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压回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那是林舟。
音乐节的排练安排在每天放学后,地点在学校实验楼那个闲置已久的阶梯小厅。今天下午是第一次正式排练,听说市里派来的舞蹈指导老师今天也会到场。
沈清怡把队形图摊在黑板上让大家看,四排站满,从左到右按身高排列,钢琴放在舞台右侧,李梓熙的位置就在琴凳旁边。她让大家先按照队形站好,她要看看整体效果。
陈果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角落里,穿着一条卡其色的运动短裤,两条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和周围一排深蓝色校裙形成鲜明对比。
她旁边的位置空着,按照身高排的话应该是林舟的位置,但林舟还没到。
而最后一排最右边,李梓熙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陈果本来想往左边挪一挪,这样等林舟来了就能直接站在他旁边。
她脚尖都已经转了方向,身体重心也开始往左边移,就在这时,可云的话忽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总是露出那种很开心的笑。果然你对林舟同学有……”
陈果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从胃里升起来,不是疼,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忽然不想站在林舟旁边了。不对,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自己站在他旁边会笑,会被别人看见,会被问为什么笑,她最怕被问到为什么笑,因为答案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她转过身,朝最右边走过去,在李梓熙旁边站定。李梓熙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光溜溜的小腿上,然后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把自己当男孩子了?”
陈果皱了皱眉,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不像是普通的搭话,倒像是在给她挖什么坑。“我当然是女生。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李梓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刚好够让周围几个人隐约听见。“既然是女生,为什么站在后排呢?后排全是男生。”他把头微微偏向她,像是在观察一只不太符合实验预期的样本,“陈果你又不高,站在这里就不怕被挡得严严实实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这样——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习惯苟且在阴暗的角落?”
他的语气很平淡,用的是陈述句,好像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目光越过陈果的肩膀,往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空位瞟了一眼:“也难怪整天和林舟那种人待在一起。”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后排有几个男生已经扭过头来看,眼神里带着那种等好戏上场的兴奋。
陈果的右手握紧了,她感觉到自己拳头的骨节在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血液从心脏涌上大脑,说她就说她,为什么扯上林舟?林舟一个字都没得罪过他,甚至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三句,凭什么?凭什么?
她伸出手,一把扯住了李梓熙的衣领,校服领口的扣子被她扯得绷紧,李梓熙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甚至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陈果揪着他衣领的手,又慢慢抬起眼睛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胸有成竹的戏谑。
“被我说中了?”
陈果的嘴唇动了动。她有很多话想说,脏话、狠话、解释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想冲出来,结果反而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本来就烦,无论是可云那些话,那枚创可贴,还是因为为自己心里那团理不清的烦闷,而李梓熙精准地踩中了所有雷区。
就在她的手指收紧、准备把李梓熙的衣领再往上拽一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像是平地炸开了一声雷,整个阶梯小厅都震了一下。
“陈果!你在干什么!”
老班站在门口,铁青着脸他的胸脯起伏着,显然是一路快步走过来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才停下,目光从陈果揪着李梓熙衣领的手上扫过,又落在陈果那条光溜溜的运动短裤上。
“不穿校裙,站最后一排,动手拉扯同学——你是来排练的还是来闹事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压着怒火的低沉比大吼大叫更让人害怕,“给我出去,到楼下去搬桌椅。明天上课用的桌椅还缺几套,你自己去搬两套上来,搬完了再回来排练。”
陈果松开了李梓熙的衣领,李梓熙整了整领口,动作从容不迫,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那笑意在陈果看来比任何嘲讽的话语都刺眼,刺眼到让她想一拳砸过去,但她最终还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排练厅。
实验楼的走廊很长,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明黄色方块。
她的帆布鞋踩过那些光斑,踩过水磨石地面上细碎的反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回声,她下了两层楼,推开储物室的门。
里面堆着几十套学生课桌椅,铁质的桌腿上生了些锈斑,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她找了两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深吸一口气,把两张课桌摞在一起,弯下腰,双臂环抱住桌腿。
金属的冰凉透过校服外套渗进皮肤里,桌子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她抱着两张桌子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下颤,但她咬着牙稳住了,转身往楼梯口走。
桌子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每走一步就颠一下,铁腿和桌面碰撞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她走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从楼梯间的窗户里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是向下撇的。
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很委屈,不是被罚的委屈,而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委屈。
她走完第一段台阶,转过楼梯拐角继续往上,这时候背后忽然多了一个脚步声,然后她感觉到手里抱着的桌子被另一双手接住了。
林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托住了桌子的另一端,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他穿着校服外套,但右手缠着一圈白纱布,他接过桌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陈果还是看到他的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
“你来干嘛?”陈果没有松手,继续往前走,语气生硬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这是我受罚,不关你的事,回去排练。”
林舟没有放手,他跟在后面托着桌子,搬着一张桌椅上楼对他来说显然太重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的声音有点喘,但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而执拗:“不要。我不想眼睁睁看着朋友一个人受罚。”
陈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两张桌子,林舟在楼梯下方帮她托着桌腿,两个人的姿势其实都很狼狈。
但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不是那种猛烈的撞击,而是有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用指关节轻轻地、慢慢地,敲了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门。
她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色的气。然后她加快脚步,把剩下的台阶走完,把两张桌子往走廊的墙边一放,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枚粉色小猫创可贴。
她把创可贴往林舟手里一塞,动作粗鲁得像是扔垃圾,语气也凶巴巴的,语速飞快像是要赶在勇气消失之前把话全部倒出来:“手指破了吧?贴上!反正我皮糙肉厚用不上这种可爱的东西。还有,剩下一半的路我来搬,我们接力,就跟田径赛一样,反正我们是朋友。”
她说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旋即弯腰抱起桌子,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去。林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粉色小猫创可贴,又抬头看了看陈果抱着桌子气冲冲往前走的背影,低头笑了笑。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陈果站在走廊里拖拖拉拉地不想走,一想到待会儿要去排练,她就没有任何动力,按照老班的脾气,她现在进去肯定会被安排到最前面罚站示众,想到李梓熙那张挂着笑的脸,她更不想动。
其他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地往实验楼走了,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书包的人。
“陈果。”林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果回过头。林舟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表情有点鬼鬼祟祟的——他往走廊两边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快步走过来,把纸袋塞进陈果手里。
“给你。”
陈果低头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条校裙。
她愣了一下,把裙子从纸袋里抽出来——熟悉的深蓝色百褶裙,但又不完全熟悉。
因为裙摆上多了一样东西。
上次被树枝撕破的那道口子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精巧的刺绣花栗鼠,绣线是栗褐色的,和她记忆中秋秋的毛色几乎一模一样。
花栗鼠蹲在裙摆右下角,两只前爪捧着一颗小坚果,尾巴蓬松地卷起来,旁边还用稍深一点的绣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果”字。针脚细密而整齐,边缘收得很干净,不是业余爱好者那种歪歪扭扭的针法。
陈果把裙子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内衬,那道破口被从里面用细密的针脚缝合加固过,外面再覆上刺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
她把裙子叠回原样,动作很慢,手指沿着刺绣的边缘轻轻摸过去,她抬头看着林舟,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然后她做了个深呼吸,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一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上次你扔给我的那条破的,”林舟说,“我洗了,缝了一下,至于那个刺绣……是跟家里的婆婆学的。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就跟着婆婆做些手工活,打发时间。”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别开了脸,好像不太习惯解释自己的事情。
陈果低头看着裙摆上那只圆滚滚的花栗鼠,用指腹轻轻摸着那个小小的“果”字,又问了一句:“这真的是你缝的?不是去裁缝店花钱弄的?”
“真的是我缝的。”林舟说,“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陈果把裙子抱在怀里,抬起头瞪着他,她的眼眶有点发红,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人拿一束光照进了最不想被照到的角落时的复杂表情。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猛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林舟抱住了,她的脸埋在他的校服领口上,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笨蛋!谁稀罕了!不过既然你帮我弄好了,我不穿就浪费了,浪费可耻。所以我还是穿吧。”
林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发顶,手在她背后悬空了大概两秒,然后犹豫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排练结束后,走廊里重新热闹起来,同学们陆陆续续从实验楼往回走。
陈果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穿着那条新缝好的校裙,裙摆上的花栗鼠刺绣在灯光下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摸裙摆,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林舟走在前面,正低头整理书包带子,右手上的白色纱布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格外显眼,陈果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忽然皱了一下眉。她紧走几步,追上去问:“你的手指好点了吗?”
“好了,没事了。”林舟把手自然地收进口袋里,语气很轻快,“小伤,不疼了。”
他说完加快了脚步,和陈果拉开了一点距离。
校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拎着篮球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就跑了过来。
陈渡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背心,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
他跑到两人面前,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喘着气说:“你们怎么这么晚才结束?我在操场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球,差点把老赵的篮板扣碎了。”
他弯腰拍着篮球,陈果的目光越过他滴着汗的下巴,落在他屈起的膝盖上,他的左腿膝盖上擦破了一块皮,伤口不大,显然就是打篮球时摔的,伤口上贴着一枚创可贴——浅粉色的底色,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图案,和可云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陈果盯着那枚创可贴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静但显然没有成功的语气问:“你膝盖上那个,哪来的?”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莫名其妙地回答:“这个啊?刚才打篮球摔了一跤,林舟看见了就给我了……怎么,你也想贴?就这一个,没了。”
陈果转过身来,面朝林舟。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
她的嘴唇是抿着的,眉毛没有皱,眼眶没有红,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种林舟一时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责怪,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委屈。
“我好了,”林舟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给她看,食指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纱布,没有创可贴,只有一道已经结了淡粉色新痂的小伤口,“所以就给你哥了。”
陈果低头看着他的手指,那道新生的、粉色的、还没有完全长好的皮肤。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拽了拽,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经过陈渡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回去给你换个大号创可贴,丑死了。”
陈渡一脸茫然地摸了摸膝盖上那个小猫创可贴,转头问林舟:“丑吗?我觉得挺可爱的啊。她怎么了?排练不顺利?”
林舟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陈果的背影——她大步走在前头,裙摆上的花栗鼠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