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出逃 王主君从房 ...
-
王主君从房梁上飞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捂着受伤的手臂,膝盖一弯一蹬,整个人像一只被惊起的黑猫,无声无息地蹿上了墙角那根横梁,踩着梁木几步跨到后墙角落,单手一推——
原来那处顶部的几片瓦是松的,他顶开瓦片钻了出去,动作快得连灰尘都没来得及落下来。我仰着脖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人平时在家择菜做饭带孩子的,居然会飞檐走壁?
“别愣着了。”沈涵拉了我一把。
屋外很快炸开了锅。先是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后仓着火了——救火啊——”脚步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兵刃相击的脆响和嘶哑的惨叫声。
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杀,金属碰撞的声音密得像下了一场铁雨。
那阵混乱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平息,最后只剩下远处零星的几声呼喝,和什么东西燃烧时噼噼啪啪的炸裂声。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大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又掀开一条门缝往外瞅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说:“走了,周围躺了几具尸体,没活人了。”
她说着就要往后门的方向走,我记得进来的时候看见过后面有个偏洞,被一丛矮竹挡着,能钻出去。
沈涵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走正门。”
王大娥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正门?
正门外头就是城主府的前院,开阔敞亮,连个遮挡都没有,走正门不等于把自己往人家眼皮底下送?
“正门。”沈涵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没有商量余地,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缝外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有再问,弯腰把年儿从床上抱起来,小丫头烧得滚烫,贴在我怀里像揣了个火炉子。
她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哼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
我抱着年儿,跟在沈涵身后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果然没什么人。
远处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浓烟从后仓的方向滚滚升腾,把月亮都遮住了。
前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件兵器,偶尔有巡逻的卫兵从远处跑过,但没有人朝我们这边看。我们贴着墙根绕到园子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段矮墙,墙头爬着枯藤,墙外是一条窄巷。
王大娥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沈涵踩上去。
沈涵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他踩着王大娥的肩膀攀上墙头,我抱着年儿单脚蹬墙,借力一蹿,一只手抓住墙沿翻了上去。
想到怀里还挂着个孩子,我翻墙的姿势狼狈得像个被踢翻的蛤蟆,但好歹过去了,落地的时候我一只手护着年儿的后脑勺,膝盖砸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巷子口有个仆人模样的女子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我把年儿往沈涵怀里一塞,两步蹿过去,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我顺手把她拖到墙角阴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朝墙头打了个手势。
沈涵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我伸手去拉他,握住他手腕的一瞬间,手指碰到了什么粗糙的、微微发烫的东西。
低头一看,他的袖口翻上去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红,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的,草草地缠了一圈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洇透了大半,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腕骨往下淌。
这道伤——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在屋里他还好好的,袖口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刚才抱他的时候也没摸到,因为他用另一只手环着我的背,受伤的这只手腕垂在身侧。
他什么时候割的?为什么割自己?
“沈涵,你——”
“那边有匹马。”他没让我把话说完,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匹枣红色的马拴在巷子尽头的木桩上,鞍辔齐备,像是有人特意备好的,马个头不高,体型偏瘦,但看着还算结实。
沈涵让我先上去。
我抱着年儿踩上马镫,笨手笨脚地翻身上马,把年儿在身前安置好,她的小脑袋靠在我胸口,呼吸粗重而滚烫。
沈涵正要上马,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年儿,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目光在年儿烧得通红的小脸上停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抬腿跨上了马背,坐在我身后,两只胳膊从我身侧绕过来,拉紧了缰绳。
他的手臂贴着我的腰侧,受伤的那只手腕被袖子遮住了,但我能感觉到他握住缰绳的时候指节微微发颤。
王大娥从巷子里跑过来,抓着马鞍的皮带想往上爬。
正门忽然开了。
程涟微站在门洞里,一身红衣在火光的映照下像燃着了一样。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卫兵,而他的身侧,三个孩子被捆成一排跪在地上,最小的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泪痕被火光照得反亮。
王大娥的三个孩子。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的死局。
王大娥的手从马鞍上松开了。
她转过身,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惨白的脸在火光里一点血色都没有。
程涟微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声音被夜风送得清清楚楚:“你们要去哪?”他的目光从沈涵脸上扫过,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转向王大娥,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惋惜,“舍得丢下自己的孩子就跑吗?”
我抱着年儿坐在马上,看着这个阴魂不散的红衣男人,牙齿咬得咯吱响。
长这么美,这么欠。
我真想跳下马去把他的脸摁在地上搓两把,什么世家公子的做派,什么大元朝的二公子,我管你什么来头——
可怀里年儿在发烧,身后沈涵在流血,逼得我动弹不得。
“劝你们回来配合投降,”程涟微负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路边的摊贩讨价还价,“还能从轻发落,今晚的事牵连甚广,跑了你们几个也跑不远。何必呢?”
王大娥站在马旁边,背影宽厚得像一堵墙。她没有回头看我们,只是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弯下腰,手指飞快地解开了拴在木桩上的缰绳。
她直起身来,狠狠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那马惊嘶一声,四蹄蹬地,箭一样蹿了出去。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进沈涵怀里,他单手箍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拼命拽住缰绳,马蹄声在窄巷里炸开,两边的墙壁往后飞退。
我死死搂着年儿,扭过头去看王大娥。
她站在巷子中间,没有跟上来。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圆滚滚的身躯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默。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马蹄声和风声撕碎了,只隐约飘过来几个字。
“年儿就拜托你们了。”
然后她转身,朝正门的方向冲了回去。程涟微的卫兵一拥而上,把她按在地上。
她趴在那片青石板上,被好几双手死死摁住,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
她周围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浓烟翻卷着吞没了她的身影,只剩下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在一片灼目的橘红中渐渐模糊,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