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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那你现在有钱吗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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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把年儿托付给王大娥,揣着那张皱巴巴的告示就出门了。
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门口站岗的士卒看了告示又看了我一眼,进去通报了一声,没一会儿就有人端出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红布掀开,整整齐齐五锭银子,每锭十两,在太阳底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我捧着托盘走出将军府大门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五十两!加上拂轻语要赎玉佩的那笔钱,只要把玉佩找回来,一千两到手——别说修屋子了,直接盖间新的都绰绰有余。
我一路小跑着回了王大娥家,先把五十两银子塞给沈涵让他收好,然后拉着拂轻语和阿竹就出了门。
日头正好,我的心情比日头还好,走路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边走边回头催他们跟上。
拂轻语跟在我身后半步,步子不紧不慢,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阿竹背着木箱走在最后,一言不发。
到了镇上,我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条青石板小街,手指着前方那扇红漆斑驳的门板,回头朝拂轻语得意洋洋地一笑:“就这儿——封西典当!看见没,招牌还在呢,我跟你说,那老板精得跟猴似的,等会儿你别说话,让我来谈——”
我转过头来,看清了那扇门的全貌。
门板紧闭。
一把铜锁挂在门环上,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扯下那张纸条举到眼前——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写的,墨迹被夜露洇得有点模糊,但还能辨认:“家中有老人去世,回老家守孝,十天后回来,若有急事请转隔壁米铺。”
我举着那张纸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那一千两的幻象像被人拿针戳了一下,噗地瘪了。
拂轻语从我身后走过来,修长的手指从我手里抽出那张纸条扫了一眼,微微挑眉:“看来今日是不凑巧了。”
“那个,”我把脸上的僵硬揉散了,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转过身朝拂轻语摊了摊手,语气故作轻松,“你也看到了,老板家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不这样——玉佩的事包在我身上,反正当铺跑不掉,你们先回去处理你们的事?等到——”
我又看了眼纸条上的日期,掐着指头算了算,“等到十天后,你再回来拿就是了。”
“不放心。”拂轻语把纸条还给阿竹,阿竹接过去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抬眸看我,那双寒星似的眼睛在日光下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万一到时候找不到你呢?我怕你跑了。”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跑?我跑什么?我家就在这儿,主君孩子都在这儿,我往哪跑?我不是那种人。”
“是吗?”他微微偏了偏头,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都往我心虚的地方戳,“你连我都不记得了,谁知道几天之后会不会又出点什么意外,把我的事干干净净地忘得一干二净呢?”
我张了张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这话还真不好反驳——我确实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而且是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但那天在山谷里他看我的眼神、他嘴里的“千千”、他对我莫名其妙的信任,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他认得失忆前的我。
我现在对他所有的了解都是他告诉我的,如果他跟我以前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他非要留下来赖着不走,这件事本身就不太正常。
我家那破草屋已经挤了十口人,再来两个男人——而且一个长得跟天仙似的,一个随身带着药箱——沈涵会怎么想?
“拂公子,你看,”我清了清嗓子,决定走磊落的路线,挺起胸拍了拍胸口,正色道,“我是有家室的人,你赖在我家住着,传出去不好听,对你名声也不好——”
“有家室?”拂轻语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你怎么证明你有家室?”
“这要什么证明!”我炸了,“沈涵就是我主君!我跟他拜过堂成过亲,三年前就有婚书了,我们还生了个孩子,年儿,今年五岁了——年儿就是我跟沈涵爱情的结晶!这还不够证明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
我霍然转头,阿竹正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被良好的职业素养迅速熨平了,他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从侧面只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抿直。
“你笑什么?”我皱眉盯着他。
“没有,”阿竹清了清嗓子,把手从嘴边移开,恢复了那个温和恭顺的招牌微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那是您的孩子,我还以为是隔壁老王家的。”阿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无辜极了,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好像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愣了半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王大娥家那个大儿子的脸——那眉毛,那眼睛,那年儿玩水的时候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的画面——好像,好像是有点像?那眉毛的弧度——不对!不对!我猛地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那是巧合!小孩的眉毛能有什么区别!
“你——”我刚要发作,拂轻语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压住了我的火头。
“你看,你自己都犹豫了。”他的目光从阿竹身上掠回来落在我脸上,嘴角那抹微笑深了几分,“其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吧?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你跟沈涵之间是怎么回事,年儿的身世,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最没底的地方。
我确实不知道。
我脑子里关于过去的记忆比白纸还干净,沈涵对我好,我就信他是我的主君,年儿叫我母亲,我就把她当女儿疼——可这些是真相还是表象,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拂轻语知道一些我忘了的事,而他选择不说,这让我在面对他的时候永远处于下风。
我正想硬着头皮顶回去,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温和却带着明显冷意的声音。
“我和妻君是有红纸金字的婚书的。”
我转过身,沈涵站在小巷转角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小块瘦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挽到手肘,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周身却像罩了一层薄薄的霜气。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拂轻语,径直走到我身边,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抬眼,目光越过我,直直地落在拂轻语脸上。
“我二人的婚事有县令大人亲手写的婚书,县令可以作证,”沈涵的声音平和,语调却跟平时和我说话时完全不同,客气是客气的,但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像是在逐字逐句地划清界限,“两位公子若有疑虑,随时可以去查。”
拂轻语看着他,他也看着拂轻语。
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一个站在巷口的阳光底下,一个站在巷心的屋檐阴影中,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敢问阁下,何时成婚?”拂轻语开口了,语调还是那般从容平淡,但我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我飞快地抢在沈涵前面答了:“三年前。”
拂轻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我,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三年前成婚——那孩子今年五岁,也就是说你们成婚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了?”
他顿了顿,像是好整以暇地等我的反应,然后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也就是说,你们……未婚先有了孩子?”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
未婚先孕——这个词从拂轻语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内涵我是个不靠谱的负心人。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啊!哪个正常人失忆了还能记得自己当初到底有没有先上车后补票?
“那、那是因为——”我脸红脖子粗地梗着脖子,脑子飞速旋转,扯出一个解释,“可能,可能是那时候没钱办婚礼,先定亲,补办,总之——”
“那你现在有钱了吗?”拂轻语轻声问。
这句话像一把杀猪刀,精准地捅进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噎住了。
现在也没钱,现在更穷,现在连家都烧没了,借住在连小偷都嫌穷的亲戚家,今天早上喝的粥稀得能数清米粒。
沈涵往前迈了一步,把我往他身后带了带,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他的肩膀微微侧过来,正好挡在我和拂轻语之间。
“拂公子,”他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但在温和底下压了一层薄薄的不容商量的冷,“如果只是闲来无事问一些无所根据的问题,请恕我们暂且无可奉告,家中还等着洗菜做午饭,我们先告辞了。”
他说完,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转身就走。
他的手不重,温温热热的,指节却握得很紧,紧到我挣不脱——不过我也不想挣。
身后传来拂轻语的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些许,语调里的锋利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层诚恳的表色:“留步。”
沈涵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我并非有意冒犯二位,”
拂轻语缓步走近,在我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过青石板路面上的灰尘,“只是有些事情,对我而言很重要,如果方才言语有失礼之处,我向二位道歉。”
他把“道歉”两个字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低声下气的讨好。
这份拿捏精准的分寸感让我忍不住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虽然他刚才把我气得差点当场去世,但能屈能伸这点上,我们俩倒是挺像的。
我想到那一千两银票,心里的小算盘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不撕破脸,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不是说不放心玉佩吗?住就住吧,反正破草屋也不差再挤两个人,等他拿回玉佩给了一千两,我拿银子盖间新屋,到时候就是十个拂轻语站在这儿跟我抬杠,我也有底气把他轰出去。
“算了算了,”我扯了扯沈涵的袖子,打了个圆场,“人家都道歉了,拂公子也是一片好心,毕竟救过年儿,咱们也别太计较了——回去吃饭吧。”
沈涵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挤了个笑容,他眼里那层薄霜一点一点地化开了,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四个人各怀心思地往回走,我走在最前面,沈涵提着竹篮跟在我身侧,拂轻语和阿竹落后几步,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山涧里隐约传来几声短促而清脆的鸟鸣。
回到王大娥家的破草屋时,屋里空荡荡的。
王大娥在灶台上留了张纸条——虽然她不识字,但她在纸上画了个圆圈代表自己,又画了个朝天的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地描了几根草。
我研究了好一阵才猜出来:她带着她姐王大娟、她姐夫陈全和她主君去山上割茅草修屋顶了,三个孩子被塞去了隔壁婶子家,院子里只有那只瘦鸡在刨土,安静得不正常。
不久,饭桌上却摆得满满当当。
一盆金黄流油的炖鸡稳稳地镇在正中,围着几碟子小炒,一尾清蒸的鱼和一钵子白生生冒尖的大米饭。
蒸汽氤氲在午后的光柱里,肉香混着蒜苗和酱汁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那只炖鸡的皮色焦黄莹亮,筷子还没碰到,光看就知道那层皮已经酥透了。
我站在桌边使劲嗅了嗅,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咕噜噜地在安静的小屋里回荡。
“我的天,”我扭头朝沈涵咧嘴一笑,真心实意地夸出了声,“你今天手艺进步得也太神了吧!你什么时候买的鸡?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我有这么好的主君也太幸福了……”
我伸手就去撕鸡腿,被我拽下来的鸡皮还在往下滴油,金黄焦酥,咬进嘴里一包热烫的汤汁。
拂轻语已经落了座,正拿一只粗陶杯慢条斯理地倒水,他闻言抬起眼,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喜欢就多吃点。”
我嘴里塞满了鸡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心里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这话说得——怎么搞得跟这桌菜是他做的一样?
“等等,”我嚼了两下,狐疑地抬头看他,“你笑什么?”
“这桌菜,确实是我做的。”拂轻语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门口——
沈涵刚把他买的青菜和瘦肉从竹篮里拿出来,正蹲在灶台边准备另起一锅,“那位,刚刚才买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