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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席家宴,道尽先祖悲歌 阖家家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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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实子抬手推开正屋门扇,一室融融笑语,顷刻扑面而来。
闻家正屋不算阔大,三张圆桌错落摆开,堪堪容下阖家老小。
主桌皆是长辈。
落泽芝紧挨着闻见喜坐定,身侧依次方生生、王杏英、李念枝,再往下是闻见道、落叶松、落叶凡兄弟。
酒过一巡,席间气氛松弛,闻见道正说得兴起,手舞足蹈,细数自己在南方港口亲历的一桩异闻。
中桌、小桌最是热闹。
星纪五兄弟挤作一团,旁侧掺着闻见道家的几个孩童。
年岁最长的实沈端坐席间,端碗稳静,不参与嬉闹。
另一边,鹑首、鹑火、鹑尾三胞胎,正为碗中最后一块酱肘子争得不休。
鹑首筷子刚探过去,鹑火立时转开碟沿,鹑尾趁二人僵持,快手一夹,稳稳夺下肉块。
两人当即瞪他,同声斥道:“你好生阴险!”
“落爷爷来了!”
最小的寿星眼尖,一声清亮呼喊,瞬时穿透满堂喧闹。
满室人声骤然一缓,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落实子静立门边片刻。
望着眼前满桌烟火、满堂亲眷,心头积压整日的沉郁倦意,悄然散去几分。
缓步踏入屋内。
落泽芝当即侧身挪出空位,温声开口:“爹,快坐。午间您未归府,厨房特意煨了老鸭汤,我让人即刻盛来。”
“不急。”
落实子抬手轻摆,顺势落座,先端起桌边凉茶浅抿一口。
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族人,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这场秋收家宴,原是落泽芝与王杏英一同操持。
对外只说是庆贺丰年,内里却是一片苦心。
父亲连日奔波耗损气血,心事沉沉,不愿对外吐露半分。她不便追问缘由,便借一场家宴,凑阖家暖意,稍稍熨平他满身风霜。
闻见喜执壶上前,为岳父斟满一杯温黄酒:“岳父尝尝,上月长兄自江南捎回的绍兴陈酒,三年老酿,温润不伤脾胃。”
落实子举杯浅啜,酒气温厚绵长。
放下酒盏,抬眼望向两桌打闹的晚辈。
星纪正低头,细细擦去大梁嘴角酱汁;玄枵与娵訾争着盘中最后一块桂花糕;降娄性子沉静,默默将自己碗中大半菜蔬,悄悄拨入小弟碗中。
一派安然和睦。
轻声开口:“人都齐了?”
“都齐了。”
落实子微微颔首。
指尖轻轻捻转温热酒盏,忽抬眼道:“今日难得阖家齐聚,我便给大伙,讲一段旧史旧事。”
话音轻缓,却自带沉肃。
方才还与方生生低语闲谈的落泽芝,立时敛了笑意,转头望来。
落实子放下酒杯,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两声轻响不重,却像无形按下静音。
满堂笑语、嬉闹、碗筷轻撞之声,层层褪去。
主桌中桌都静了,就连争抢糕点的玄枵、娵訾,也双双停手,疑惑望向前方。
落实子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晚辈。
星纪十三、玄枵十一、娵訾降娄九岁、大梁七岁;实沈十四,三胞胎十二,寿星、大火年岁尚幼,自家知一、知三、知足亦是少年模样。
一张张鲜活澄澈的年少面庞,映入眼底。
恍惚失神,似是穿透三百年悠悠岁月,望见昔年光景。
当年那批先辈子弟,也大抵这般年岁,围坐篝火,静静听长辈叙说山河过往、族群来路。
“三百年前,我们四族,还在上京就职,远非今日这般隐世安居。”
落实子声音不高,字字沉稳清晰,落进满堂寂静里。
满屋人皆敛息静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族中孩童自小启蒙,熟读族谱家训,皆知族中隐史、祖上秘辛。
长辈今日特意开口,必然是事关族群根本的要紧大事。
大梁离得最近,手里捏着小勺,勺尖悬着一块粉蒸排骨,闻言怔神,指尖微松。
排骨落回碗底。
“炎夏3822年,武帝名堂衍,平日里族中让你们塾读的史书皆有涉猎。”
落实子缓缓道来,字句载着岁月沉霜。
“武帝二十有三登基。当年闻氏先祖,第四十九代卦师,推演星象,上呈密奏——百年之内,南赡部洲人族,恐逢灭族浩劫。彼时西牛贺洲兽人、西海滨域妖族早已暗通勾结,偷学人族文字礼法、权谋兵策,甚至习得易容换貌、仿人皮形的诡术。”
满堂寂静无声,众人听得心神渐沉。
“武帝观完星象密卷,次日决意亲征。自3822年至3833年,十年四月,三次亲征域外,首战发兵三十万,二次十八万,第三次武帝亲率五万铁骑,各州募兵紧随其后。”
“彼时四族皆是大族,一族可征万人。先祖随军出征,不执刀戈搏杀,专司观星推演、辨测风向、勘破敌情、布设迷阵,以天机之术护佑人族兵将。”
后辈们素来只知先祖曾改姓避世、远迁隐居,从未听闻这般惨烈前尘。
若非今非昔比,这等往事,定是不会搬出来提起。
方才热气腾腾的家宴,瞬时凉意暗生。
盘中菜肴尚有余温,人心却已沉坠谷底。
“十年鏖战,百次围剿。终定乾坤。兽人逐回荒漠,妖族退回深海,立誓永世不犯人族疆土。”
落实子话音微顿,语调沉了下去。
“可我四族,终是遭了天道反噬。”
“何为天道反噬?”
角落传来实沈清亮微哑的少年声。他性子素来沉静通透,比同龄孩童更稳,落实子向来多有期许。
落实子转头看他,缓缓解答。
“天道有序,不容凡人肆意窥探天机、篡改命数。”话语微顿,“更何况我们四族,本是神龙氏的守护者!”
说到这,落实子突然话语一转,“你们可还记得族训?”
众人点头,自然是记得,族训那可是族中每个孩子,能言语时就开始塾读背诵的功课!
“很好。”
落实子欣慰的点点头。
“族训所言,皆是天理。十年征战,先祖无数次临阵推演天机、逆算敌运、规避天险。寻常窥探尚有罪过,百来次泄尽天机,积业深重,天道责罚,无从豁免。”
心底藏着半句未言的隐情:当年武帝龙命加身,得天道庇佑,天机逆转之功归帝身,罪业报应,尽数压在了四族族运之上。
落实子抬手,比出十字。
“当年十万族中子弟出征,十年血战,活着归乡者,不足千人。”
屋中死寂如凝。
唯有烛火轻轻跳跃,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灯花。
“这千人之中,大半身负暗伤。非刀剑皮肉之创,而是神魂天机之损。”
“族本记事中有言:归乡后,除了大宗主,其他人终身起不了一卦;有人半生观星,一朝眼盲;更有人夜夜困于往复噩梦,晨起便忘前事,神志日渐耗散。”
那十年,四族折损的,从来不止性命。
还有对守护者的惩罚!
落家那代的家主,壮年出征,无伤归乡,却自此寸步难立,似被天道抽尽周身气运气力。闻氏老祖耗尽仙元天机,余生两百余年视物昏蒙,终身无法消解后代萦绕的天罚余厄。
大梁听得怔怔,小声追问:“后来呢?”
“后来,域外蛮族立誓臣服,人族暂得安稳。”
落实子收回漫溯岁月目光,落回眼前满堂族人。
“四族残存千余残躯,跋涉归京。武帝感念先祖功绩,重金厚爵、良田美宅尽数相赠,欲以荣华酬功。”
一字一顿,道出那段无人知晓的抉择。
“当年四族宗主,将所有封赏,尽数推辞,一概退回。”
闻见道眉头骤然紧锁,放下手中筷子,忍不住开口:“凭血汗性命搏来的恩赏,为何尽数推却?”
落实子眸底沉霜,缓缓吐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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