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43、砺刃少年心 学堂辩理，

　　“没什么。”
　　寿星站起身，拍去掌间沾着的豆荚碎屑，端起那碗剥好的豆子，迈步往厨房走去。
　　没走出几步，他脚步顿住，侧头望向大火伫立的方向，淡淡补了一句：“就是随口问问。”
　　大火立在廊下，目送寿星转过月亮门的背影，目光在门框处稍作停留，仿佛凝视一桩尚未落地的心事。片刻，他重新蹲下身，抽出归鞘的匕首，拿干布细细拭净刃上残余油光。
　　这天午后学堂，寿星惹出一点小风波。
　　先生讲授《左传》，谈及邦国交际，引经说道：“小国不可恃大，大国不可凌小。”
　　寿星在下方低声接话：“倘若大国欺凌天下诸国，又该如何？”
　　声音不高，满堂寂静之下，字字落进众人耳里。
　　先生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那依你之见？”
　　寿星挺身站起，略一思索：“便要自身变强，强到无人敢来欺辱。”
　　话音刚落，不等先生评断，他又含笑追问：“先生，学生这般作答，还算说得过去吧？”
　　学堂倏然一静，几名同窗掩住口唇，衣袖下肩头微微颤动，强憋着笑意。
　　先生看了寿星一眼，并未责罚，只淡淡道：“坐下吧。”
　　寿星依言落座，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
　　大火坐在他身后两排，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亦不曾发笑。手中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从纸页左端直抵右端，如同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路。
　　散学之后，大火守在学堂门外等候寿星。
　　寿星背着书袋走出来，见他等在此处，脸上笑意敛去几分：“走吧。”
　　二人并肩归家，一路上绝口不提学堂里的事。
　　行至巷口，寿星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方才说得对吗？”
　　“哪一句？”
　　“便是自身变强那一句。”
　　大火沉吟片刻：“道理没错，却不全然。”
　　“不全对？”
　　“只知变强远远不够。”大火缓缓说道，“还要懂得何时展露锋芒，何时收敛藏拙。一味强大，却不知变强究竟所求为何，便如同习得一身剑术，却不清楚剑锋该指向何处。”
　　寿星侧过脸看他，神色带着几分讶异，好似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人。
　　“你几时也能说出这般道理？”
　　“方才想通的。”
　　大火说罢，脚步加快，抢先一步跨进院门。
　　寿星站在巷口，望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摇头一笑，也跟了上去。
　　晚饭桌上，寿星碗里多了一只鸡腿。是大火趁着众人不备，悄悄推到他碗边。
　　他低头望着油润的鸡腿，抬眼看向对面埋头进食的大火。对方吃得专注，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寿星没有说话，低头咬下一口鸡腿。
　　暮色沉沉漫上来，厨房里传来王杏英收拾碗碟的声响，夹杂闻见道压低的交谈。秋夜缓缓降临，将人间烟火，尽数敛入灶膛的余烬。
　　鸡骨被啃得干净，静静搁在碗沿，像一个已然落下的句点。
　　夜色渐深，府中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寿星躺在床上，隔墙风声阵阵，风里似遥遥飘来铁匠铺打铁的锤鸣，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他没有起身去辨，阖眼之前，大火午后那番话反复盘旋心底——要明白变强究竟为了什么。
　　他尚且不能完全参透内里深意，却隐约察觉，这和自己学堂之中的应答，本就是一脉相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秋风不息，仿佛有远行人，正奔走在沉沉夜色的长路上。
　　同一阵风穿过院落，轻轻拂动大火床头的匕首鞘。利刃静卧鞘内，如同一句未曾出口的誓言，静待来日出鞘。
　　落家，在朝阳城内也算颇有分量。
　　落叶松年三十四，是落泽芝的嫡亲兄长，妻室李念枝。他与闻见道、闻见喜自幼相交，相处素来不拘礼法。
　　他示好亲近的方式，便是重重一拍旁人肩头，力道之大，常叫人身子一晃。天生神力早已刻进骨血，同他说话之人，往往会不自觉往后退半步，唯恐闲谈之间，撞上他一身磅礴气力。他嗓门洪亮，院中一声开饭，半条街巷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子落知一，年十四，完完整整承袭了父亲的蛮力，性情却远为沉闷寡言。
　　平日话不多，干起活来，能扛着半扇生猪在院中从容踱步，面不改色。与人起争执，他不逞口舌，只默默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直等对方住口。同辈子弟无人敢同他相争，并非他生性凶暴，而是他不屑口舌纠缠，争端一起，便直接动手。
　　次子落知三，年十二，站在落知一身旁，看不出是一母同胞。他生得一副好样貌，眉眼纤长，下颌清瘦，沉默之时面上带着几分温和，不熟他的人，皆以为他性情随和。
　　可落家之内人人皆知，这份温和只是表象。
　　他双手稳捷，研磨药粉，能够一连半个时辰不停，调配毒物的手段，比落叶松的剑法还要利落。方、王两家毒医一脉的本事，属他学得最快。
　　暮色垂落，落叶松在后院劈柴。
　　斧头落下，脆响咔嚓，碗口粗的木墩应声裂成两半。他劈柴不必刻意顺木纹，斧刃落下，切口平整，如同锯子裁开。闻、落两府大半柴薪，皆是由他劈就码齐。
　　劈完一大堆木柴，整齐靠墙堆叠，他走到井台，舀起一瓢凉水一饮而尽，便坐往廊下歇息。
　　落知一从月亮门走进来，肩头扛着半扇猪肉，是巷口屠户老刘托他运回。
　　他将猪肉稳稳搁在厨房案板，抹一把额角汗珠，方才开口：“爹，老刘说往后再有重活，还想寻我帮忙。”
　　“你收了酬劳？”
　　“不曾。上次他赠我一柄好刀。”
　　四族自有暗中维系的生计，并不计较些许银钱。
　　落叶松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坐在廊下，望着大儿子走到井台边俯身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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