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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暗庭吞运,稚子立戈 孟津南揭露 ...

  •   孟府书房,重门严阖,密不透风。
      沉沉暮色压满窗棂,屋内不燃半寸烛火,浸在一片死寂幽暗之中,恰似朝堂之下隐匿千年的暗局,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噬骨。
      孟津南立在书案前,方才在官廊维持的那一身温雅贤臣气度尽数褪去,假面剥去,只剩下经年蛰伏沉淀下来的寒凉深沉。
      指尖轻叩案面,笃、笃、笃,节奏缓而沉,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棋局命脉之上。
      贴身死侍垂首肃立,身姿如绷直弓弦,气息敛得滴水不漏,不敢扰他半分思绪。
      良久,孟津南才低声启唇,语调平淡无澜,内里却藏着惊雷暗涌:
      “今日苏祭酒廊下那句讽语,你看透几层?”
      死侍沉声作答:“属下窥得七分。他看破大人明面守礼自持,暗地私设布局,知晓孟府藏有不为人知的后手。”
      “七分远远不够。”
      孟津南抬眸,眼底盛着人族臣子绝无可能拥有的千年城府,冷冽刺骨。
      “他不是随口文人讥诮,是试探点破,更是警示。”
      “朝野之中,已经有人开始盯着我们了。”
      寻常人听那两句文雅短句,只当清流文士看不惯伪君子的含蓄讥讽。
      可对孟津南而言,潜伏人族朝堂数十年,心眼又多,自然谨慎得很。
      死侍背脊微寒:“苏祭酒素来孤高清正,不结党营私垢无柄。若当真疑心,会不会面禀陛下,彻查孟府?”
      孟津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毫无暖意:
      “他不会。”
      “此人眼界极毒,却只敢窥皮毛,触不到我们千年蛰伏的根本。”
      移步窗边,望着沉沉四合的暮色。
      孟氏、谢氏、朴氏、王氏,四族本出同源。千年前自异域踏入南赡,世代褪尽妖骨、改换形貌、磨除异族戾气,彻底伪装人族世族。
      从不谋一朝叛乱,不争一时皇权。
      谋的,是千年蚕食,空尽人族山河气运。
      死侍俯首屏息。
      “我们受过么少磨难,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可出不了半点差镇。’”
      孟津南语声愈发沉冷:“同样生在南赡,凭什么他们生来便是人,凭什么?”
      不甘不愿!
      “要不是圣母娘娘当初一早心软,如今这天下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幸好,我们能忍,苦尽甘来,代代入朝为官、联姻控势、把持士林,锁住了人族朝堂通路……”
      抽空人族国运,压制帝王龙势。
      “人族盛一分,我异族危一分。帝王强一寸,四族根基险一寸。”
      这些年一歩歩布刷,看似辅政安朝,实则扼朝锁运。
      死侍恍然彻悟:“原来陛下经年掣肘,从来不是党争藩镇,而是四族刻意制衡?”
      “正是。”
      孟津南应声干脆,道破炎崇帝一生困局。
      “当今炎崇帝,年少有志,胸怀山河抱负。登基便欲整肃吏治、收拢皇权、提拔寒门、破世家桎梏。”
      “可他每一次蓄势起风,必有无形之力拦路截杀。”
      “擢拔寒门,便有世族联名阻谏;清算积弊,便有朝野舆论裹挟;强军收权,便处处财空人乏、寸步难行。”
      他回眸眼底寒芒彻骨,字字冰冷宣判:
      “非时运不济,是我们不许。”
      “四族布网千年,锁死朝堂所有升降通路。”
      “人族帝王再有凌云壮志,只要我们不肯松局,他便终身束手束脚,难兴盛世,难振人族。”
      “他欲兴人,我便压人。”
      “他欲振朝,我便锁朝。”
      这便是异族最阴毒的潜噬之术——
      不兴兵戈,不毁王朝。
      只让人族代代有君、代代积弱,气运逐年耗尽,山河日渐空心。待到根基腐朽,异族便可不战而取天下。
      死侍喉间发涩:“属下往日只知奉命行事,今日方知,四族棋局,意在天下苍生气运。”
      孟津南敛尽锋芒,落回眼下危局,神色审慎:
      “苏祭酒今日一语,戳破我明暗相悖的破绽。”
      “此人是当朝文骨,心正眼毒,无贪无垢,抓不住半分把柄。他当众暗讽,便是悄悄给朝野递话:孟氏太过无瑕,无瑕得反常。”
      身居高位,无私念、无偏房、无过错、无争心。
      极致完美,便是极致破绽。
      死侍请示:“属下是否暗中出手,稍作压制,挫一挫他的风头,以绝后患?”
      “不可。”
      孟津南断然摇头,谋算深远:
      “清流文骨,动一人则牵动天下士林口舌。”
      “如今西境血脉尚未入京,暗院储备空虚,四族棋局未到收网之际,半分风波都引不得。”
      他指尖重落案面,语气冷硬决断:
      “即刻密传西境母家。”
      “命所有甄选完毕的稚龄少女,加速隐秘入京,即刻安置暗楼,专人看管驯养。”
      “京中风声越紧,朝堂目光越盛,我们越要补齐血脉后手,稳固千年根基。”
      “是!属下即刻传命!”
      死侍躬身退去,书房再度沉入死寂幽暗。
      孟津南独立窗前,望着彻底沉黑的天幕,眼底藏着千年异族的漠然与贪婪。
      世人颂他清正风骨、辅政贤臣。
      无人知晓,他是蛰伏人间、吞朝噬运的千年猎手。
      人前君子如玉,人后江山为棋。
      炎崇帝一腔赤血抱负,终究困死异族棋局,终生难展。
      人族气运,早在千年前,便已落进他人掌心。
      苏祭酒的一句暗讽,不过是人族微弱至极、转瞬即逝的预警微光。
      朝阳城,闻宅!
      夜幕深垂,闻宅庭院洗尽白日喧嚣。
      月色穿透桂枝疏影,碎银般洒落窗榻。
      七岁的大梁睡得安稳,呼吸匀净,眉心却始终浅浅蹙着,似是深陷一场跌宕绵长的旧梦。
      梦里天海倾覆,浊浪吞天。
      漆黑无垠的沧海之上,一艘刻满上古纹路的千丈巨船破涛疾驰,载满无数求生之人,逆着漫天狂暴海啸,硬生生劈开一线生机。
      船后千里海域,无数形貌狰狞的兽人踏浪穷追,獠牙嗜血,黑压压铺天盖地,不死不休。
      嘶杀声,兽嚎声……掩盖过海浪声!
      滩涂之上,白沙尽被鲜血浸透。
      一众先民衣衫破旧,手持简陋刀戈,背对沧海巨船,直面汹涌兽潮,以血肉之躯死守渡口。
      兵刃交击、嘶吼悲鸣、浪涛轰鸣交织一处,悲壮凄厉,震彻天地。
      族人前仆后继,死伤无数,只为护住船上迁徙的老小,为同族挣出一线生机。
      大梁立在船舷之侧,满心焦灼滚烫,拼尽全力想上前相助,双腿却似被千斤枷锁牢牢困住,分毫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滩上族人接连倒下,看着血色漫遍江岸,看着兽潮步步紧逼,心底酸涩惶急,堵得喘不过气。
      就在漫天巨浪轰然砸向巨船的刹那——
      大梁骤然惊醒。
      满屋静谧,月色安然。
      满头薄汗,心口砰砰狂跳,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沧海破浪、刀戈相击的凛冽触感。
      怔怔坐了许久,才缓缓从那场惨烈恢弘的残梦中抽离心神。
      天刚蒙蒙破晓,晨光微亮。
      大梁再无睡意,回想着梦境,直到天大亮!
      吃过早饭,便直奔西院,找大火
      待艳阳高照,两个七岁稚童并肩蹲在廊下石阶,凑在一处低声细语,神色褪去往日嬉闹,格外认真肃穆。
      大梁率先开口,眉眼间仍带着沉思后的怔忡:“大火,我昨夜做了一个很长、很吓人的梦。”
      大火支着下巴,睁着清亮的眼眸:“什么梦呀?”
      “我梦见大海翻起滔天巨浪,海上有一艘特别大的舰,载着好多人逃命。”大梁认认真真复述梦境,语气凝重,“舰后面全是追来的兽人,数都数不清。岸上还有咱们的族人,拼了命跟怪兽厮杀,流了好多好多血。”
      他抿紧小嘴,满心无力:“我看着他们拼死守护,却半点忙都帮不上。”
      话音刚落,大火猛地睁圆双眼,满脸震惊,脱口而出:“我也梦到了!一模一样!”
      大梁骤然抬头,满眼难以置信:“你也梦见了沧海、大船和兽人追兵?”
      “嗯!”大火重重点头,稚气的声音格外笃定,逐一对上所有细节,“我也梦见大浪滔天,古船奔逃,哭声,兽人紧追不舍,岸上族人浴血挡杀!”
      两童四目相对,皆是满心震撼。
      不曾相约言谈,互不授意,却共坠一场一模一样的离奇怪梦。
      不是孩童虚妄臆想,难道是预知?
      大梁彻底敛去顽劣稚气,小脸绷得端正严肃:“你说,这梦会不会是一种预知?。”
      大火重重颔首,一改往日贪玩心性:“也许是!”略思片刻,“以前我们只知道胡闹玩耍,整日偷懒嬉闹,一点用处都没有。若是梦成了真,我们一点长处也没有,启不是废人一个?”
      一场同源怪,彻底敲醒两颗懵懂稚心。
      梦中族人浴血护族、舍身渡命的悲壮模样,深深烙印在二人心底。
      大梁轻声道:“长辈们总说世道将乱,来日必有风雨,我从前不懂,如今总算明白了些。”
      “以后若真预外敌兽潮、乱世凶险,我们绝不能束手旁观、无力自保。”
      大火攥紧小小的拳头,眼底亮起灼灼锋芒,语气坚定至极:
      “我们要变强!要好好练武!要学真本事!”
      “将来如遇危难,我们也能执刃护族、护住家人,不再只能被动看着!”
      孩童心性纯粹,立志便坦荡决绝,无半分犹疑懈怠。
      二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良久,最终郑重定下两件要事。
      自此收心定性,戒掉嬉闹贪玩,日日勤恳练功、踏实习武,苦练体魄技艺,磨砺自身。
      第二件,登门拜师,拜入落叶凡门下潜心学艺。
      大梁望向练武场的方向,眼神赤诚郑重:“我二舅武艺冠绝众人,十八般武艺无一不精,待人温和、授业尽心,从不藏私。我们诚心拜师,好好苦修,将来一定能护住阖家安稳,护住同族世人。”
      “好!”
      大火朗声应下,字字铿锵:“今日便去求落二舅收我们为徒!从今往后,勤学苦练,绝不偷懒,立志习武护家!”
      风吹庭院,掀动两人衣衫。
      晨光落于少年眉眼,褪去天真顽劣,初露铮铮风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暗庭吞运,稚子立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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