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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稚子研医,暗庭择嗣 娵訾窥见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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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落见四族,当初为了技有所承,只要谁有怀孕,就轮着抓抓阄决定谁收谁?
落泽芝刚查出来怀的是双生子,落实子与方生生,便为双生子定好了师承退路。
当年娵訾、降娄双双落地,落实子以自己辈份高为由,第一时间先一歩挑了沉稳内敛的降娄,为门下亲传。
方生生亦分毫不让,抢先将心思剔透、悟性绝顶的娵訾纳入自己医道一脉。
弹指九年倏忽而过。
九年来,娵訾常年随方生生踏山野、识百草、研磨方剂。他天生记性卓绝,心性又极能沉耐吃苦,小小年纪便吃透大半医理根底,寻常市井杂症皆可独立辨析施治,医术根基早已远超同龄稚童。
午后,娵訾练完晨功自后院折返,途经方生生暂住耳房。
方生生刚外出赴城西药铺采买,屋窗半掩。
一阵秋风穿庭而过,将窗扇吹开一线,露出窗台上摊放的一卷泛黄旧纸。
偷看非君子所为,娵訾恪守礼数,立在窗下半步之外,指尖分毫未越雷池,只垂眸静静细读纸上文墨。
那是一页医者亲笔手记,字迹沉稳老道,章法井然,藏着经年行医沉淀的风骨。
通篇记录一桩诡异无解的怪症:病患初起指尖微痒,转瞬泛红起泡,继而皮肉溃烂、肌理败坏,毒素层层侵入经脉脏腑,直至全身枯朽、殒命而终。
从脉象寒热、症候进退、试投汤药,到药效起落、病患临终情态,字字详实,无一疏漏。
娵訾一连通读两遍,心底沉沉如压寒石,正欲再三细品,廊间忽然传来一道清浅女声。
“娵訾,你在看什么?”
娵訾骤然回神,抬眸望去,只见方生生提着空药篮,立在数步廊下,将他方才驻足细读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娵訾并不慌怯,坦荡垂首回话:“二舅母,我未曾私动物件。风开窗隙,偶然看见窗台纸卷,便立在此读了片刻。”
方生生缓步上前,抬手将旧纸收拢叠好,妥帖纳入袖中。她太清楚自己亲手教养的孩子——娵訾过目不忘、察微见细,短短片刻通读,早已将通篇手记尽数铭记于心,半字不落。
随手将药篮轻置窗台,侧身落座廊下竹椅,抬眸温声问询:“既已读完,心中可有感触?”
娵訾立得端正,清稚声线里透着远超年岁的笃定:“此病初起微末,不过指尖痒痛,最易让人轻视。可病程层层递进,蚀皮腐肉、侵及脏腑,到最后定然痛入骨髓,求生不得。”
方生生眼底微讶,轻声追问:“你小小年纪,如何断定病患痛极入骨?”
“手记有言,病患终日以布裹手,夜夜咬布隐忍方能入眠。”娵訾条理清晰,句句有据,“若非彻骨剧痛、难以自持,何须这般苦苦硬撑。可见这怪症,看似始发寻常,实则凶险无解。”
方生生静静凝视他片刻,缓声道出手记来历:“你眼光极准。这卷手稿,是我师父融春真人的亲笔记录。”
娵訾眸光一凝:“是融春真人亲录的病症?”
“是。”方生生颔首,声调悄然放低,添了几分沉郁,“去年他远赴西海沿岸,遍历十数村落,亲见十余例同款怪症,便逐一记录症候、试方施救,整理成册。”
娵訾眉心微蹙,追问要害:“真人可曾查出病根、寻得根治之法?”
方生生轻轻摇头,语声含憾:“起初他在书信中提及,病症蹊跷,不似天灾时疫,疑似井水藏毒。可多方查验,始终找不到半分人为投毒的痕迹。”
顿了顿,道出结局:“自那封书信后,师父音讯全无,彻底断了联系。西海诸村病患后续如何、有无幸存之人、是否勘破病根,至今一无所知。”
娵訾沉默良久,抬眸目光恳切:“二舅母,我可否再细读一遍手记?我想再梳理一遍症候与方药,或许能寻出疏漏。”
方生生望着少年眼底纯粹的执拗与悲悯,沉吟片刻,终究从袖中取出旧纸,轻轻递到他手中。
“拿去细看,用心参悟,阅完即刻归还即可。”
“多谢二舅母。”
娵訾席地而坐,将纸卷平铺膝头,此番读得极慢、极细。
逐字斟酌症候变化,逐句比对汤药成效,秋风屡屡掀动纸页,他便抬手稳稳按牢,不肯错漏半分细节。
方生生静坐一旁,不言不语,静静陪守。庭间秋风萧瑟,廊下光影零落,一长一少,一静一思,尽是医者仁心与传承。
通篇细读完毕,娵訾细心叠齐纸卷,双手恭敬奉还,轻声发问:“二舅母,真人断讯之后,西海所有病患,是不是……尽数不治了?”
方生生接过纸卷,指尖摩挲卷边褶皱,低声轻叹:“行医之人,最懂无讯便是无救。整片西海沿岸,十余村落,无人幸免。”
一语落定,寒凉彻骨。
娵訾起身拍去衣上尘屑,转身欲退,脚步却骤然顿住。
回身而立,目光澄澈坚定,郑重开口:“二舅母,我想潜心学医。”
方生生微怔:“你本就在随我学医,何来潜心之说?”
“我从前学医,是学根底、学本事、学寻常救治之法。”娵訾字字铿锵,心志决然,“从今往后,我想专攻疑难诡症,学医治这西海无解怪症。”
方生生看着尚且稚嫩、却负重凛然的少年,轻声劝诫:“娵訾,你可知其中凶险?我钻研多年,尚且摸不透病根,我师父穷尽心力远赴西海求证,最终落得断讯失踪、束手无策。这病症,是当世死局。”
“正因世人束手无策,我才更要学。”娵訾抬眸,眼底无半分畏怯,“无人破局,我便试着破局。无人可医,我便潜心学医。”
方生生静静望着他赤诚执拗的模样,良久轻笑一声,松了口:“你既有此心志,我便成全你。但学医无捷径,欲破诡症,先固根基。”
正色叮嘱:“你先将《药性赋》《濒湖脉学》《汤头歌》三册医书尽数熟记、吃透悟透,无一字含糊、一理不通。何时根基扎实,何时再来寻我研习诡症。”
“弟子谨记教诲!”
娵訾重重点头,转身步履匆匆回了屋中,自此埋首书册,心无旁骛。
入夜,娵訾屋内烛火通明,久久不熄。
案头旧医书翻得卷边破损,满是常年诵读摩挲的痕迹。他指尖逐字游走,低声默诵,字字入心、句句复盘。夜风穿窗,灯焰摇曳晃动,他抬手稳稳扶好灯盏,沉心继续苦读。
翻至《汤头歌》第四十七页,败毒散方剂下方,一行增补浅墨小字骤然映入眼帘,是融春真人后续批注:
西海沿岸,此方施治九例,有效三例,无效六例。疑祸根藏于井水,疑似人为蓄意投毒。
短短数语,暗藏惊天疑点。
娵訾指尖轻覆字迹,默然沉思良久,再抬眸时,眼底已然多了几分沉凝戒备。
不再多思,稳步翻页,静心读书。
月色斜穿窗棂,铺满案头书卷。待通篇温习完毕,整齐摆正书册,起身立在窗边。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人间烟火安然寻常。
静伫立片刻,掩合大半窗扇,只留一线通风,方才转身准备歇息。
临睡前,又回身摆正案头器物,抬手吹灭烛火。
暗室沉沉,月色如霜。
娵訾睁着眼卧于榻上,方才所见的诡异症候、无效方药、井水疑云,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连日苦读的疲惫翻涌而上,他终是闭眼入梦。
梦里万千医书纸页如秋叶纷飞,无数未勘透的症候、未参破的方药漫天飘散,伸手欲拾,却被晚风尽数吹散,空空无迹。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娵訾即刻起身。
洗漱规整完毕,他不恋庭院嬉闹,端坐案前,翻开医书从头默背复盘。
院中传来大梁清脆的唤饭声,少年嬉闹笑语穿窗入耳,他分毫未分神停顿,依旧字字沉稳、句句扎实。
一室寂静,唯余书页轻翻、少年默读之音,生生不息,初心不改。
同朝异世,上京孟府,沉沉夜幕锁尽风月阴私。
主卧重帘密垂,遮断外界天光市井,也掩住一室不可告人的血脉棋局。
屋中未点明火,唯有帐角两盏琉璃宫灯低垂,泄出一片昏暖幽光,将整间卧房衬得暧昧又寒凉。
往日清雅规整的寝卧,今夜全然换了模样。
四面墙壁层层叠叠,挂满数十张精工细绘的美人丹青。
画中皆是京中二八人族妙龄女郎,眉眼干净、身姿端正、家世清白。画师落笔逼真,容貌气质、身段风骨一一尽数描摹在册。
满堂娇颜罗列,如帝王择选秀女,偏偏藏于权臣夫妻私室,荒唐表象之下,尽是异族千年的寒凉算计。
孟氏立在墙下,指尖轻拂画纸边角,褪去日间主母的温婉端庄,语声清淡,暗藏深谋:“夫君,半月来我令府中暗线尽数出动,遍历京中街巷,层层筛选,只挑人族纯血、无根无靠、无亲族牵绊的清白女子。”
孟津南负手立在堂中,目光淡淡扫过满墙丹青,无半分贪恋美色,唯有权衡利弊的冰冷审慎。
沉声开口,一语道破四族绝境:“你我心知肚明,同族通婚十胎九返祖,血脉相冲、畸变难存。旧日囚养妇人,亦再无半分希望。”
沈氏侧身颔首:“是,同族之路已然走绝。”
“如今四族唯一生路。”孟津南眸光沉敛,字字功利刺骨,“便是赌人族混血那十之一二的无瑕完美子嗣。赌得起,孟氏存续;赌不起,千年基业尽数凋零。”
沈氏抬手指向墙中两幅画像,语气笃定:“满堂女子我逐一甄别比对,其余要么命格轻浮、体弱难养,要么亲族繁杂、极易露迹,皆不可用。”
“唯有此二人,是百里挑一的绝佳人选。”
孟津南顺势望去,目光落于两幅丹青之上。
“城东李家庶女李微婉。”沈氏低声细剖利弊,句句皆是算计,“十七岁,生母早逝,嫡母苛待,在李家形同透明孤女,无依无靠、无人挂念。性子软懦温顺,逆来顺受,最好拿捏掌控。”
她指尖微移,指向另一幅:“城西赵家独女赵灵禾,十六岁,父亡只剩寡母相依为命。门户单薄、无权无势、孤弱无依,就算凭空失踪,也无人追查、无人深究。”
孟津南凝眸端详片刻,缓缓开口:“无牵绊、无依仗、身世干净、体魄康健。此二人,的确是最稳妥的续嗣筹码。”
“正是。”沈氏道,“寻常女子消失,必惹流言风波。可她二人处境凄苦,人间本就无人在意,最适合暗中圈养、隐秘育嗣。”
孟津南眸底掠过一丝幽冷决断:“就定她二人。”
沈氏抬眸:“夫君打算如何行事,才能不留痕迹?”
“不惊官府,不扰氏族,不泄半分风声。”孟津南胸有成竹,早有万全计策,“李家庶女日日受磋磨、盼解脱。我使人暗中接洽,许她脱离嫡母苛待、赠一世安稳富贵,诱她自愿离府,无人能疑。”
话锋一转,寒意渐浓:“至于赵家孤女,寡母孱弱无能,不足为惧。择一个风雨暗夜,悄无声息掠回府中即可。”
沈氏微微颔首:“此法极为稳妥,神不知鬼不觉。”
孟津南目光落回满墙丹青,语声沉定:“接入府中之后,不记名分、不入正院,安置西侧独楼暗院。隔绝一切外界牵连,断其过往、绝其音讯,专人看管、隐秘驯养。”
道出最终目的,凉薄无温:“养在暗院,不为情爱风月,只为绵延孟氏异族血脉。”
“我明白。”沈氏应声,“暗院布防、下人筛选、日常看管,尽数由我亲手把控,绝无外泄可能。”
烛影摇曳,映得满纸芳华温柔绝色,可人心棋局,字字皆毒、步步皆寒。
世人皆赞孟津南朝堂风骨、清正端方,皆誉孟夫人贤淑端庄、持家有度。
于三族眼中,这些人族少女,从不是鲜活性命,只是赌血脉无瑕、赌子嗣可控、赌世家传承不绝的棋子器皿。
沈氏望着两幅选定的画像,轻声含叹:“连年试育皆败,返祖畸儿无数,可用子嗣寥寥无几。但愿此番人族混血,能赌出心性稳妥、身形无痕的完美后人。”
这么多年的煎熬与家族的催促,自己也想要个孩儿了!
沈氏暗自叹了口气,世家女子,本就是传承生育工具,自己已算幸运的,嫁给了孟津南!不像族中姐妹,才刚成年就让族人安排找上人族男子借孕!
孟津南垂眸,眼底压着千年异族的偏执与重压,语声沉沉:“我们早已耗不起,更输不起。”
“谢世有谢珩那般无瑕逆子,天资绝世、却终生忤逆反噬。四族后辈青黄不接、血脉凋零。”
字字笃定,掷地有声:“孟氏,我们不能步谢世后尘。这一局,必须赢。”
满室丹青静默,暗局已然落子。
两名无辜少女的命运,于无人知晓的深夜卧房,被寥寥数语轻轻定论,自此前路倾覆,一生自由,尽数沦为异族千年棋局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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