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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少年承隐忧 星纪追问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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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落幕第三日,闻府移栽经年的茉莉尽数盛放。
晚风穿庭,清甜花香浅浅漫溢,覆遍整座院落,淡香绵长不散。
十三岁的星纪刚收完一套拳法,立在井台边微微喘息。
少年身形早已拔长,个头堪堪追及闻见喜,肩背轮廓日渐舒展,褪去垂髫稚气,初具挺拔少年骨架。
衣衫贴合脊背,筋骨利落,沉稳内敛。
他抬手扯过肩头布巾,拭去额间薄汗,抬眸望向正屋。
窗扇半敞,落泽芝静倚床头,襁褓中的小满安睡身侧,眉眼温顺,一室安然。
星纪静静凝望片刻,将布巾搭回肩头,敛了心神,稳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闻见喜正伏案翻阅去年朝阳户籍底册。
听得敲门声,他未曾抬首,声线平和:“进来。”
星纪推门而入,在门口稍作停顿,行至案前落座。
他没有即刻开口,取下布巾细细叠齐,轻置于膝头,借这片刻小动作压下心底翻涌的思虑。
闻见喜合上册页,抬眸看来:“有事要问?”
“嗯。”星纪应声,略一斟酌字句,抬眸正色开口。
“爹,阿爷从前说,往后安稳欢笑的日子不多了。我想问,这‘往后’,还有多远?”
闻见喜心中了然。
这孩子素来心细耳敏,定然是早前偷闻长辈私语。望着长子青涩眉眼间全然无少年顽气的凝重,他并未敷衍搪塞。
“你何时听来的?”
“那日阿爷立于桂花树下自语,我躲在树后听闻。”星纪坦然回话,“我本想去问阿爷,终究不敢,便先来寻您。”
闻见喜背靠椅身,指尖轻搭桌沿,缓缓斟酌言语。
“你阿爷那句话,并非指某日突发祸事。”
“是他早已预见前路风雨,数年以来,皆在暗中铺路守局,为阖家、为四族谋一条退路。”
星纪眸光一凝:“世道,当真会变?”
“会。”闻见喜答得干脆,心底却藏着沉沉隐忧——那场风雨,已然渐近。
他不忍少年过早背负家国沉忧,放缓语调温声安抚:“但非朝夕剧变。或是数年,或是更久。你阿爷日夜筹谋,我时时戒备,阖府上下皆在蓄力,只求护住眼前安稳。”
寥寥数语,印证了星纪连日来所有的观察与揣测。
庭中反常的静谧、长辈暗藏的沉色、昼夜不歇的戒备,桩桩件件,皆有缘由。
他不再追问隐秘内情,只轻轻颔首:“我懂了。”
少年起身告辞,行至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背影挺直沉静,褪去所有懵懂,字字笃定:“爹,来日若真有风雨,家中、族中需人出力,我亦可担当。”
闻见喜抬眸,恰见天光穿窗,温柔落满少年挺拔肩背,清瘦身形里藏着不输成人的韧劲。
他缓声回道:“为父知晓。只是不必心急。你当下最重的担当,便是练扎实筋骨,学满身本事。”
星纪轻轻点头,推门离去。
此番步履,比来时愈发沉稳。一副无形的家国重担,悄然落于少年心头,无声催他褪去年少稚气。
他缓步走过桂树底下,微微驻足,望向繁花满庭的院落,片刻后抬步穿过月亮门,身影隐入廊下阴影。
书房重归寂静。
闻见喜静坐良久,端起案头微凉清茶抿了一口,清苦入喉,恰似前路难明的沉沉局势。
他未曾告知星纪真相——风雨无定,朝夕难料,无人能断言祸事远近。
可少年那句恳切请缨,字字落地有声,温热厚重,熨平了几分他心底的沉郁。
暮色沉沉,后院清幽。
落实子蹲在桂花树下,俯身拔除杂草,每一株皆连根除去,整齐码放在青石板上,动作沉稳从容。
闻见喜缓步走近,一同蹲下身:“岳父,方才星纪来过。”
拔草的动作未停,落实子语声平淡无波:“可是问起那日我所言?”
“正是。”闻见喜颔首,“我告知他,您一直在为来日筹谋。”
“他作何回应?”
“他说,他日风雨临头,他愿出力担责。”
落实子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如常拂去掌心泥土,低声轻叹:“这孩子心性像你。”
“从不问自己能不能,只问时局需不需要。”
“亦承袭您的沉稳格局。”闻见喜回道。
落实子未曾接话,清完最后一丛杂草,起身拂去膝头尘屑。
抬眸望向满院盛放的茉莉,晚风拂过,花叶轻颤,淡香流转。
他望着满庭盛景,语声轻缓,却藏宿命沉音:
“盛夏再盛,终有落幕之时。人间草木枯荣往复,世间风雨起落轮回,从来无从规避。”
言罢,他转身默然回屋。
闻见喜仍蹲立原地,望着晚风摇曳的洁白花枝,静坐片刻,方才缓缓起身离去。
入夜万籁俱寂。
星纪屋内烛火已熄,他并未入眠,独坐床沿。
月色穿窗洒落,如薄霜覆地,清辉满室。
他抬起步指,在光洁的墙面之上,轻轻划出两道笔直长线。
线条浅淡无痕,无人窥见其意,却是少年暗自立下的誓约:一线守家,一线赴责。
檐外晚风穿廊,檐角铜铃轻响一声,余韵悠悠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星纪未关窗,任由满身月华,缓缓躺卧闭目。
墙面上两道浅线浸在清辉之中,笔直延伸,恰似两条无人知晓的前路,通往迷雾重重、可他已然决意奔赴的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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