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35、欢宴藏隐忧 满月宴阖家

　　“你刚出生那会，比她还要小上半斤。”
　　大梁听得满眼茫然，一脸认真的困惑憨态，惹得周遭众人低低含笑。
　　“我从前这般小？”
　　星纪自他身后缓步上前，垂眸望着襁褓里的小满，并不贸然伸手触碰。静静看了片刻，他抬手轻扶大梁的手肘，语气温和稳妥：
　　“这般抱会压着妹妹。手肘放低些，让她稳稳靠在臂弯里。”
　　大梁依言小心调整姿势。
　　襁褓中的婴孩轻轻蜷了蜷身子，并未惊醒，辗转两下，便再度安稳酣眠。
　　大梁垂眸凝望着怀中小小一团软白，心头暖意沉沉。
　　在他眼里，这便是世间最可爱的小丫头。这一刻他方才真切懂得，自己怀中托着的，从不是一方轻薄襁褓，而是一份沉甸甸、需用毕生护住的牵挂。
　　星纪退后半步，目光先落于弟弟认真专注的侧脸，再缓缓落回熟睡的小妹身上。
　　他不似大梁那般外露欢喜，眸色澄澈柔软，内里却藏着少年独有的笃定沉静。如同初生幼树扎根厚土，不言不语，暗自蓄力，只为来日遮风挡雨。
　　玄枵带着一身浅淡药草香挤上前来。清晨在药房翻晒药材的清气，还沾在衣袖间。
　　他不凑得极近，只半步伫立，低头望着小满恬静的睡颜，低声笃定：“这眉眼，随我。”
　　“胡说。”娵訾紧随其后，毫不留情拆穿，“眉眼都未长开，哪里看得出来像谁。”
　　“日后长开，定然相像。”
　　娵訾无奈翻了个白眼，不再争辩。他手中端着清茶，目光却牢牢黏在婴孩圆润的脸颊上，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几兄弟里，降娄最为安分。
　　他静立廊下木柱旁，隔着数步遥遥凝望那团月白襁褓。眼神温柔专注，如同端详初春新抽的嫩叶，满心珍视，半点不敢惊扰。
　　至此，几兄弟终于在同辈面前，堂堂正正抬起了头。
　　闻家十六代未有嫡女，今日，他们终于有了亲妹妹。
　　落泽芝立在一众孩童之间，听着满院宾客笑语闲谈、杯盏轻撞的细碎声响。
　　周身暖意融融，岁月安稳明亮。她浅浅含笑，目光穿过攒动人群，落于前院应酬宾客的闻见喜身上。
　　他嘴上从容应答来客，目光却屡屡越过人群，若有若无飘向内院妻儿。
　　两院遥遥相对，视线骤然相撞。闻见喜唇角极浅一弯，转瞬敛去笑意，回身依旧分寸得体，应酬自如。
　　“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眼灵秀，随泽芝娘子！”邻舍婶子笑着上前，细细打量襁褓，轻拍她的手背，“闻家十六代首出嫡女，真是天大的福气，往后便是阖家掌上珠。”
　　“是啊。”旁侧妇人附和笑道，“府上几位小郎皆是良善品性，日后兄友妹恭，何等圆满和美。”
　　落泽芝含笑颔首，低头望向怀中婴孩。
　　小满似是能辨人声，熟睡之中轻轻蹙了蹙细眉，娇憨可人。
　　日影西斜，庭中喜宴渐近尾声。
　　落实子方才迟迟现身，缓步穿过□□，行至落泽芝身侧。
　　他垂眸细看襁褓中安睡的小孙女，又抬眼扫过满院喧腾喜乐。宾客言笑晏晏，杯酒言欢，一派阖家圆满的盛景。
　　静默良久，他压低声线，轻声叮嘱：
　　“往后，多让她笑笑。”
　　话止于此。
　　未尽的沉郁尽数压在心底——
　　这孩子来日漫漫，能肆意无忧、天真烂漫的时日，实在寥寥。
　　落泽芝心头骤然一沉，瞬间读懂他话里深藏的宿命重压。
　　握杯的指尖微顿，她不曾侧首相视，目光牢牢凝在怀中软糯孩童身上，语声轻柔，却字字笃定：
　　“我们家小满，定会岁岁无忧，安稳顺遂长大。”
　　今日阖家喜乐，不谈天命，不扰前路。
　　落实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悄然退身归居。
　　满院人声鼎沸，人人沉溺喜庆欢愉，无人察觉，老者离去的背影，比往日更显佝偻，肩背压着三百年无人知晓的沉重。
　　暮色渐深，宴席散尽。
　　宾客尽数辞别，下人收拾桌椅器物，后院不时传来杯盏清洗碰撞的脆响。方生生与李念枝忙着打理残局。晚风穿庭，吹散满院烟火喧嚣，夜色渐沉。
　　正屋寝室内，小满已然睡醒。
　　一双懵懂眸子尚且无法视物，茫然望着头顶轻柔纱帐。落泽芝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落吻，温柔缱绻。
　　闻见喜推门轻入，落座床沿。
　　他指尖极轻蹭过女儿软嫩脸颊，一碰即收，动作慎之又慎，仿佛掌中是易碎珍宝，半点不敢用力。
　　“今日累坏了？”
　　“无妨，只是略乏。”
　　“你安心歇息，孩子我守着。”
　　“明日你还要赴衙当差……”
　　“我已告假一日。”闻见喜温声打断，“今日寸步不离，陪着你们母女。”
　　落泽芝不再推辞，小心将小满挪至床内躺稳，掖好薄被，便靠在枕上闭目休憩。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呼吸须臾变得平缓绵长。
　　闻见喜静坐床前，静静看着妻女安睡的模样，眼底盛满安宁温柔。
　　良久，他抬手捻矮灯芯。
　　烛火柔光渐暗，暖黄光晕轻轻覆落床榻，一室温柔静谧。
　　小满睁着懵懂眼眸轻闹片刻，终究抵不过困意，缓缓阖眼，再度沉沉睡熟。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轻响。
　　忽而，木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闻见喜不必回头，仅凭步履轻重，便知是落实子深夜前来。
　　“爹，夜深怎还未歇息？”
　　落实子立在门口，并未近身，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凝望床榻上的小小襁褓。
　　“过来看看孩子。”他压着嗓音轻问，“睡熟了？”
　　“嗯，睡得安稳。”
　　落实子在门口伫立良久，目光沉沉落于那团月白襁褓之上，久久不移。
　　沉默须臾，他突兀开口，语声清淡，却藏尽无尽深意：
　　“院里那株桂树，今年开花，比往年早了许多。”
　　闻见喜转头望向门口，神色沉静：
　　“白日宾客满堂，诸多话不便明言。方才宴席之上，您那句叮嘱，究竟说与谁听？”
　　晚风骤然停歇，屋内一瞬死寂。
　　良久，落实子的声音缓缓漫开，轻如细沙落深潭，低沉厚重，压着三百年的沉郁与无奈：
　　“说给我自己听的。”
　　话音落，他转身悄然离去。
　　木门轻轻合拢，一声轻闷响动，似是将这满堂欢愉、片刻安稳，郑重封存。
　　一缕月色自门缝渗入，恰好落在襁褓边角，温柔照亮孩童安然无虞的睡颜。
　　眼下满堂欢喜，现世安稳。
　　无人敢明说——宿命早已落子，风雨已然在路上悄然奔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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