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30、郊庄谋远略 京郊密会，

　　上京城外三十里，两山夹缝之间藏着一座无名郊庄。
　　四周槐榆交织，浓荫半掩院墙。庄院仅前后两进，青砖灰瓦，无匾额、无悬灯，门前一对石鼓歪斜老旧。远看，与京郊寻常农舍别无二致，朴素得毫不起眼。
　　可一旦踏入二门，内中规制便全然不同。
　　院内通铺整块青石板，缝隙紧密，寸草不生。回廊立柱皆是上品金丝楠木，只薄覆一层桐油，敛尽光华，若非细看，绝难辨其贵重。
　　后院厅堂朝北，采光晦暗。此刻四盏灯尽数点亮，满室通明，灯火冷白，映得人人面色皆带几分惨白沉静。
　　王崇之靠窗静坐，双手虚托一盏凉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迟迟未动，只静静端着，眸底沉敛无声。
　　对面朴彦青姿态看似松弛，手肘倚着扶手，十指交叉叠放，身形散漫，目光却始终清明锐利，分毫未松。
　　最后入内的是谢世。
　　推门一刻，夜风随之灌入，灯焰齐齐摇曳。他径直落坐主位，自顾提壶斟茶，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
　　“归途遇巡城兵丁盘查商队，稍绕了些路。”
　　朴彦青抬眸：“在查何事？”
　　“核对西边商引货单，说是税银账目不符，与我们无涉。”谢世搁落茶盏。
　　朴彦青淡淡颔首，不再追问，松开交握的指尖，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一转。
　　“人齐了，说正事。上月，我亲往西海一趟。”
　　王崇之微蹙眉头：“你亲自西行？”
　　“此事干系重大，旁人去，我终究难安。”
　　谢世默然端坐，静待下文。
　　朴彦青抬手，铺开一幅三尺小舆图，图上尽数西海沿岸山川村镇，近海平地有数处炭笔标记，醒目惊心。
　　“自西海鲜北岸石塘村向南两百里，沿线村落皆生异状。”他指尖轻点标记，“几处村镇屋舍良田完好，却人口骤减，形同凭空蒸发。”
　　王崇之视线落于图上：“是妖兽祸乱，或是百姓流离？”
　　“不好定论。”朴彦青道，“我未敢近身窥探，远观村口土层新翻，似有埋尸痕迹。”
　　谢世伸手将图卷挪至身前，细看片刻，抬眼问道：“可见西海六部踪迹？”
　　“见过。”朴彦青应声，“隔芦苇荡眺望，岸边停着数艘浅底小船，不似载货商船，更似专门用来私渡人口。”
　　厅堂一时沉寂。冷白灯火平铺案面，将舆图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王崇之率先打破静默，语声低沉：“西海六部近年愈发张狂。我们困于上京朝堂周旋，他们却在暗处大肆布局。传闻西境数州边境，早已遍布他们的暗桩。明为行商，实则借通路向内私运物件。”
　　朴彦青眸色微沉：“运的是什么？”
　　“是人。”王崇之字字凝重，“或掳或购，搜罗大批人口，借商队掩护送入内陆。去向、接手之人尚且不明，但这条私路，已然彻底打通。”
　　朴彦青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这些异族，学人世规矩数百年，倒是真学懂了几分诡道。”
　　“诡道？”
　　“借商掩私、布桩潜伏、暗道偷运。”朴彦青松开十指，摊手落于扶手上，“从前粗蛮无谋，如今手段倒是娴熟。说到底，是我们教出来的。”
　　主位之上，谢世始终未发一言。手中凉茶彻底冰透，他却迟迟未换，只默然端坐，似在静待关键讯息。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线冷稳：“他们的图谋，远不止私运人口、布设暗桩这般简单。”
　　王崇之抬眼：“另有异动？”
　　谢世取出一纸折笺，摊开置于舆图之侧。纸上字迹仓促，寥寥数行，记着时日、地界、人数。他未读一字，径直推至案中。
　　“三日前密报，西海六部于边境隐秘河谷集结人手，已有调动军械之迹。”
　　朴彦青俯身扫过笺纸，重新靠回椅背。面上波澜不惊，唯有交叠的指节，悄然收紧。
　　“他们要动兵？”
　　“对外托辞秋猎。”谢世冷声道，“秋猎无需大批军械，更不必选四面环山的隐秘河谷。谷中虚实，外界全然无窥。”
　　灯火安定，满室无声，压抑沉沉。
　　王崇之拿起纸笺反复细读，仔细折妥归位，沉声发问：“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朴彦青低低嗤了一声，笑意浅薄寒凉。
　　“无非是学了几分人世权谋，便妄自尊大，想学着逐鹿夺势。”
　　他望着案上舆图，语气从容又漠然：“一群忘本之辈，让他们先去闯。”
　　“此话怎讲？”
　　“让西海六部先行发难，在前铺路试探。”朴彦青语调平稳，算计尽藏字句之中，“事成，新疆土归我们掌控；事败，折损的只是他们异族人手。我们端坐局外，不涉险、不沾罪。千年棋局都熬得，何须争朝夕。”
　　谢世端起凉茶，抿尽残冷，缓缓搁盏。
　　“你打算，何时收网？”
　　“待他们把前路祸乱铺尽，根基动摇四方，我们再顺势入局。”
　　厅堂再度默然。
　　王崇之伸手卷起舆图，细绳细细捆扎，稳妥置在谢世身侧。动作审慎缓慢，似在安置一桩关乎全局的隐秘大势。
　　“还有一事。”他重新坐定，“西海六部已有细作潜入上京。”
　　朴彦青抬眸。
　　“伪作行商，落脚城西私宅老宅。”王崇之道，“并非商铺驻地，院落聚居多人。近来街坊生面孔骤增，商队无货，只陆续抬入几口密箱，入宅之后，再无搬出。”
　　灯芯轻燃，一点灯灰簌簌落于盏沿，微响破空。
　　谢世淡淡开口：“不必惊动。任他们蛰伏潜藏。蛰伏越久，破绽越多，图谋自会尽数暴露。”
　　“孟津南近日动静如何？”王崇之问。
　　谢世唇角掠出一抹浅淡笑意，尽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依旧日日闲弄盆栽，看似闲散无为。”
　　他稍顿，补了一句：“张扬帆彻查海事司旧档，孟津南此刻，怕是正盘算着，如何让张扬帆‘抱病辍事’。”
　　王崇之眼神一凝：“你能确定他查的是海事司旧卷？”
　　“确凿无疑。”谢世语气笃定，“孟府有线报，我麾下亦有耳目潜入。张扬帆调取五年卷宗，哪几本、何人经手，我手中皆有抄底。”
　　王崇之闻言，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茶水寒意入喉。
　　“如此，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