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28、井祸隐寒声 方生生道出

　　“他还留了一句话。”
　　方生生稍顿片刻，语声压得很轻。
　　“若这场疫病当真出自人为投毒，对方选的是井，而非江河。河水奔涌东流，罪迹转瞬无痕；井水死水一潭，一旦饮下，无人能逃。”
　　屋内灯花轻轻爆响，火苗倏然一跳，随即稳稳落定。
　　窗外夜风乍起，庭树簌簌摇落，两片枯叶顺着窗缝飘入，静静落在窗台。
　　王杏英抬手拈起落叶，轻置于桌角，默然收回衣袖。
　　方生生将油纸裹好的医案收入布袋，仔细系紧绳结。
　　“医案暂且由我保管。你日后若需核验，随时来取便是。我常年在外奔走，存放之处，你素来知晓。”
　　落泽芝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许多凶险内情，早已心照，不必多言。
　　方生生起身挎上布袋，走到门边又驻足叮嘱。
　　“此事万万瞒住孩童，他们年纪尚浅，心性不稳，经不起这般风波。”
　　“我晓得。”落泽芝轻声应下。
　　家中诸子年少气盛，行事冲动，这般阴诡算计，断不能让他们知晓分毫。
　　“那我先行离去。”
　　方生生推门走入夜色。檐下灯火掠过她的背影，转瞬隐入昏黑。
　　廊间脚步声渐远，消融在夜色里，只剩虫鸣、树响与远处零星犬吠，衬得庭院愈发静谧。
　　落泽芝临窗静坐。
　　一旁王杏英重执剪刀，裁理月白棉布，刀刃起落均匀，声响沉稳利落，稍稍抚平屋中沉郁。
　　落泽芝抬手拾起窗台枯叶。叶缘蜷曲，大半泛黄，已是秋末残痕。
　　她轻轻放下叶片，起身移步柜前，拉开柜门，指尖抚过内层铁盒边沿。
　　不曾开盖查验，只掌心轻按盒面，确认那枚靛蓝荷包安稳在内，便合柜归位，重回桌前。
　　“大嫂。”落泽芝开口，“你前日说要进城添置剪刀，明日可要去城东？”
　　“明日便动身。”王杏英头未抬，裁布不止。
　　“我与你同去。”落泽芝拿起未绣完的锦帕，“连日居家沉闷，正好出门散散心神。”
　　王杏英应声应允，剪刀依旧起落有序。
　　窗外夜风渐烈，廊下薄荷枝叶被吹得翻卷不止。二人皆无心关窗，任凭穿堂风穿屋而过。案头灯火摇曳几番，终究稳住微光，照亮一室安宁，也掩住人心底的暗流。
　　夜色深沉，方生生独自归宅。
　　晚风卷着淡淡的药香，灌满衣袖。行至巷口转角，她骤然驻足，抬手抚上腰间布袋。隔着织物，清晰摸到油纸医案的棱角，确认稳妥无虞，才举步继续前行。
　　将至自家院门，正要抬手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浅咳嗽。
　　方生生蓦然回头。
　　巷口立着落叶凡，手中提着一盏未燃的灯笼，静静立在月色里。
　　“回来了。”
　　“嗯，归来了。”
　　“你未曾用晚膳，灶上温着吃食。”落叶凡上前，自然接过她肩头布袋，不曾问询半句内情，只侧身推开院门，“夜风寒凉，进屋再说。”
　　方生生抬眼望向空荡巷陌，四下无人，唯有孤灯靠墙静立。
　　她收回目光，踏入院中。院门轻合，门闩落锁，沉响一声，隔绝了外头所有夜色与风声。
　　上京，子时三刻。
　　御书房灯火彻亮，三盏铜灯遍照殿宇，却照不亮满案堆积的奏疏。层层卷宗沉沉叠叠，吸尽明光，只余下一室滞涩昏黄。
　　御案之后，年轻的炎崇帝垂首阅折。
　　元星弘，字子墨，年二十四。登基四载，守制临朝，年岁尚轻，眉目依旧清俊，眼底却早已洗去少年意气，沉淀下数不尽的朝堂沉虑。
　　如静水沉沙，表面澄澈，底里早已厚重深沉。
　　他细读一卷折子，缓缓搁下，又翻取新卷，阅至中途，眉心微蹙。
　　此折出自吏部老郎中宋远山之手。
　　为官十四载，久居下位，从未攀附派系。折中不谈朝野大势，只细陈一桩州府药材采买的账目亏空——二百余两银钱去向不明。
　　他不曾指名弹劾、不曾妄断罪责，只逐条罗列纰漏，文末谨言：臣不敢妄断，然恐积弊日深，遗患州县。
　　炎崇帝阅毕，未朱批，未搁置。
　　他持折起身，推开半扇窗棂。
　　上京秋夜干冷，晚风穿窗而入，携着深宵凉意。远处更鼓三响，沉沉漫入殿中。
　　“陛下。”
　　身后响起张良辰沉稳的声音。
　　炎崇帝不曾回头，轻声问道：“张大人尚未退值？”
　　“臣仍在核对工部河工卷宗。”
　　张良辰缓步上前，止于帝王身后三步，立姿端谨，是数十年宦海磨出的稳妥分寸。
　　“陛下手中，可是吏部宋远山的折子？”
　　“你见过？”
　　“此折誊写两本，一进御案，一递内阁。臣午后已然阅过。”
　　炎崇帝合窗回身，眸色清淡：“内阁如何拟处？”
　　张良辰微默片刻，据实回禀。
　　“孟次辅言，此为去年旧账，经手官员早已调任。彻查耗时耗力、牵动繁杂，建议归档封存，待年末总核钱粮之时一并清算。”
　　“归档。”
　　炎崇帝低声重复二字，语调平淡，指尖却悄然收紧，纸页压出两道浅痕。
　　“宋远山在吏部苦熬十四载，平生第一次敢直陈弊政、上书言事，最终只换得一纸归档。”
　　他语声极轻，藏着无尽凉薄，“这般次数多了，日后朝堂，再无敢直言之人。”
　　张良辰垂手默然。
　　帝王此刻并非问询，只是独抒胸臆，他只需恭立静听。
　　炎崇帝将折子轻置窗沿，复坐回御案，端起早已凉透的清茶，浅抿一口。
　　茶味寡凉，一如这深宫朝堂。
　　“张大人。”他抬眸，“你在先帝朝入仕多少年？”
　　“臣崇宁十七年登科入仕，在先帝工部供职一十一载，陛下登基后方入内阁。”
　　“十一年。”
　　炎崇帝指尖缓缓摩挲微凉杯沿，轻声开口。
　　“那你定然还记得，我那位皇兄。”
　　张良辰身形一肃，气息微敛，恭声应答：“臣谨记。”
　　“若他今日尚在帝位，你觉得……他会如何处置这桩旧账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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