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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毒井藏阴诡,庸官起乱心 苏恒受挫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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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城。
县衙那场争执过后,苏恒遭李主簿当众顶撞,心底积下深怨。待到上京训斥他的密讯送到手中,他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滋生出一桩歹毒心思。
既然守株待兔的法子行不通,那便换一条路。主动搅动朝阳城内局势,逼藏在暗处的罔氏不得不现身。
落泽芝是在第三日夜见到那卷绝密医案手稿的。
暮色沉沉,浓重夜色吞没街巷,方生生自外归来。一身素青旧衫,发丝用蓝布素巾简单束起,模样朴素寻常,看去便如同归省归家的民间妇人。
唯有袖口萦绕的药气与众不同,不是新采草药的清浅芬芳,而是沉郁陈药气息,缓缓在屋内漫散开。
正屋灯火温软明亮。落泽芝倚窗闲坐,指尖捻着半幅尚未绣完锦帕。
王杏英坐在另一侧案边,低头裁剪月白棉布,屋内安安静静,漾着一室安稳暖意。
方生生进门,先同王杏英见礼,而后走到落泽芝身侧坐下。
从袖中取出一物,外面层层裹着油纸,轻轻放在二人中间的矮几上。
“这是何物?”落泽芝放下绣帕,抬眸问道。
方生生没有急着答话,抬手一层层掀开油纸。
一卷泛黄旧纸展露在灯光下,纸边翻卷翘曲,是经年反复翻阅摩挲留下的痕迹。
纸角凝着深褐硬痕,乃是长久被药汁浸透风干的印记,指尖一碰,触感粗硬。
“是家师新记下的西海医案。”方生生将手稿轻轻摊平,翻至正文页,语气沉敛,“恩师在西海驻留半载有余,撞见数种古籍之中从未记载的怪症。”
落泽芝垂眸细读。
纸面字迹苍劲沉厚,确是融春真人手笔。
病案记录详实规整,病患年岁、起病症候、方药施治、后续病情变化,一一写得清清楚楚。才读几行,眉心便悄悄蹙起。
“身热不退、咯血不止、皮肉溃烂……”轻声念出症候,抬眼追问,“溃烂从何处始发?”
“始于四肢末梢。”方生生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指尖足趾、鼻尖耳尖,先发红发痒,再起水泡。水泡溃破之后,皮肉逐层腐落,直至白骨显露,人却依旧残喘,不得解脱。”
落泽芝指尖微微一顿,不再往后翻页。瞥见纸上“内腑渐蚀、无药可解”六字,手一顿,缓缓收回,轻落在膝头。
四海升平多年,竟还有这般酷烈诡谲的恶疾。
“你恩师可有说过,此番一共接诊多少病患?”
“十余例。”方生生往后翻过数页,答道,“尽数出自西海沿岸村落。病患居所相隔数十里,素来没有往来,可起病时辰、周身症候,分毫不差。”
落泽芝默然片刻,轻声发问:“真人心中,可有揣测?”
方生生没有直接回答,径直将卷宗翻到尾页,指尖点向一行落笔极重的细密小字。字迹之中藏着压抑不住的凝重:疑为水毒,非天降,系人为。线索尽归井水。
“井水……”落泽芝低声复述二字,心底凉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水是万物之本,而一口古井,便是一村人的生计根基!若是有人刻意下毒,是为谋财,还是蓄意害命?又或是……另有图谋?
“正是。”方生生压低语声,字字谨慎,“师父遍历西海七八座村落,取样井水查验。大多水质无恙,唯独三口古井,银针探入尽呈暗褐,绝非寻常铁锈水渍。”
一旁的王杏英不知何时停下了剪刀。她手里还捏着一片月白棉布,目光牢牢锁在泛黄手稿之上,神色早已不复方才松弛。
“银针变色,便是水中有毒?”
“不尽然。”方生生耐心解释,“寻常含铁量高的井水,也能蚀得银针变色。师父寻当地世代采药的老丈辨认,老人断言,此水异味诡异,绝非天地自生的物性。”
是有人刻意下毒!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本该上报官府才是!
屋内骤然陷入寂静。案头灯花轻轻爆裂,一声细微的噼啪响,落在沉寂之中格外清晰。
不是天灾,是人祸。
落泽芝抬手托起那卷手稿。纸面看着轻薄,入手却重得压腕。
“真人可曾推断,此番人祸,波及多广?”
方生生微微垂眸,斟酌良久,方才开口:“师父言,眼下所见,不过冰山一隅。”
她取回手稿,重新用油纸层层裹紧,妥帖收好。
“他以三口毒井为中心,向外扩查三十里,又寻得六口同源毒井,尽数有异。”
“三十里地,九口毒井。”落泽芝低声复述,字字惊心。
“没错。”方生生颔首,“九井散落六座村落。初时不过零星数人染病,转瞬便全村蔓延。快则三日,缓则七日,人便不治殒命。”
王杏英缓缓叠好膝头棉布,动作迟缓沉重,掩不住心绪纷乱:“那些村落,如今如何了?”
“一村已然绝户空置。”方生生语气平淡,却藏不住惨烈,“师父抵达时,村中幸存者不足两成。余下村落人人惊惧,日日举家逃散,满目凋敝。”
落泽芝垂眸静坐,指尖微微蜷起,轻轻抵着衣料。良久,抬眼轻问:“师父原话,究竟如何评价此事?”
“他说,不敢断言天灾。若真是人祸,幕后操盘之人,手笔可怖,祸局极大。”
落泽芝五指缓缓收拢,“可有报乡绅或州府?”掌心下意识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
方生生摇摇头,表示不知。
“这份西海密档,你是如何辗转得来?”
“托人代递。”方生生坦然道,“我每次借归省之名去往州府,师父便将积存的医案寄存在州城药铺,再由熟人辗转送入朝阳。”
落泽芝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了然:“你近年归省频次,反比未出阁时更勤。”
方生生淡淡一笑,清淡却笃定:“我不往来奔走,这些藏着人命的证据,便永远进不了朝阳。”
一旁的王杏英轻轻长叹一声。她抖开棉布,想要继续裁剪,可剪刀悬在半空,终究迟迟无法落下。片刻后,弃了剪刀,拂去掌间布絮。
“估计真人已知晓我们底系。”见二人望着自己,便抬眼看向方生生,正色追问,“朝人可曾查出,井中投放的究竟是何物?”
“尚在追查。”方生生回道,“只摸清毒性特质——非顷刻夺命的烈毒,是慢性蓄积之毒。偶尔饮用无碍,长年累月摄入,毒素便沉骨积腑,待到阈值一满,骤然爆发,无药可医。”
字字句句,皆是蓄谋已久的阴毒算计。说到“骤然爆发”四字,她语声压得更轻,似怕这沉沉阴谋,惊扰一室安稳。
落泽芝靠回椅背,掌心依旧护着小腹,目光在那卷封好的油纸卷宗上短暂停留,随即敛去眼底沉色。
轻声再问:“师父,可还有别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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