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27、西海藏人祸 方生生带回

　　落泽芝是在第三日夜，见到那卷绝密医案手稿的。
　　暮色沉尽，方生生自外归来。一身素青旧衫，发丝以蓝布素巾束起，寻常朴素，仿若归省归家的民间妇人。唯有袖口萦绕的药气与众不同，并非新草清芬，而是沉郁陈旧的厚重药味，像封存数十年的古方卷宗乍然启封，缓缓漫散开来。
　　正屋灯火温明。
　　落泽芝倚窗闲坐，指尖捻着半幅未绣的锦帕。王杏英坐在另一侧案边，正低头裁剪月白棉布，屋内一时静然安稳。
　　方生生进门，先与王杏英见礼，随即落座落泽芝身侧。她从袖中取出一物，层层油纸包裹，稳妥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这是何物？”落泽芝放下绣帕，抬眸问道。
　　方生生并未急着作答，抬手层层揭开油纸。
　　一卷泛黄旧纸展露眼前，纸边尽数翻卷起翘，是经年反复翻阅的痕迹。纸角凝着深褐硬痕，是经年药汁浸透风干的印记，触之粗硬。
　　“是家师新近录下的西海医案。”
　　方生生将手稿摊平，翻至正文页，语气沉敛：“他在西海驻留半载有余，撞见数种从未记载的怪症。”
　　落泽芝垂眸细读。
　　纸面字迹苍劲笔沉，确是融春真人手笔。病案详实规整，患者年岁、起病症候、方药施治、预后变化，一一记录无遗。
　　才读数行，她眉心便悄然蹙起。
　　“身热不退、咯血不止、皮肉溃烂……”她轻声念出症候，抬眼追问，“溃烂从何处始发？”
　　“始于四肢末梢。”方生生动声较平日低沉，“指尖足趾、鼻尖耳尖，先发红发痒，再起水泡。水泡溃破之后，皮肉逐层腐落，直至白骨显露，人却依旧残喘未绝。”
　　落泽芝指尖微顿，不再翻页。
　　待瞥见纸上“内腑渐蚀、无药可解”六字，她缓缓收回手，轻落膝上。
　　炎夏四海升平多年，竟有这般酷烈诡谲的恶疾。
　　“师父此番，共接诊多少病患？”
　　“十余例。”方生生往后翻过数页，答道，“尽数出自西海沿岸村落。病患居所相隔数十里，素无往来，可起病时辰、周身症候，分毫不差。”
　　落泽芝默然片刻，轻声发问：“师父心中，可有揣测？”
　　方生生不答，径直将卷宗翻至尾页，指尖点向一行细密重笔小字。
　　字迹落笔极沉，藏着压抑的凝重：疑为水毒，非天降，系人为。线索尽归井水。
　　“井水……”落泽芝低声复述二字，心底凉意渐生。
　　“正是。”方生生压低语声，字字谨慎，“师父遍历西海七八村落，取样井水查验。大多水质无恙，唯独三口古井，银针探入尽呈暗褐，绝非寻常铁锈水渍。”
　　一旁的王杏英不知何时停了剪刀。
　　她手中仍捏着那片月白棉布，目光牢牢锁在泛黄手稿之上，神色早已不复松弛。
　　“银针变色，便是水中藏毒？”
　　“不尽然。”方生生耐心解释，“寻常含铁井水，亦能蚀银变色。师父寻当地世代采药的老丈辨认，老人断言，此水异味诡异，绝非天地自生的物性。”
　　屋内骤然寂静。
　　案头灯花轻轻爆裂，一声细响落于沉寂之中。
　　非天灾，是人为。短短五字，便撕开了西海怪病的真正根源。
　　落泽芝抬手托起那卷手稿。纸面看着轻薄，入手却重得压腕，字字句句，皆是隐秘人命。
　　“师父可曾推断，此番人祸，波及多广？”
　　方生生微微垂眸，斟酌良久，方才开口：
　　“师父言，眼下所见，不过冰山一隅。”
　　她取回手稿，重新用油纸层层裹紧，妥帖收好。
　　“他以三口毒井为中心，向外扩查三十里，又寻得六口同源毒井，尽数有异。”
　　“三十里地，九口毒井。”落泽芝低声复述，字字惊心。
　　“没错。”方生生颔首，“九井散落六座村落。初时不过零星数人染病，转瞬便全村蔓延。快则三日，缓则七日，人便不治殒命。”
　　王杏英缓缓叠好膝头棉布，动作迟缓沉重，掩不住心绪纷乱：“那些村落，如今如何了？”
　　“一村已然绝户空置。”方生生语气平淡，却是早已看透惨烈，“师父抵达时，村中幸存者不足两成。余下村落人人惊惧，日日举家逃散，满目凋敝。”
　　落泽芝垂眸静坐，指尖微微蜷起，轻轻抵着衣料。良久，她抬眼轻问：“师父原话，究竟如何评价此事？”
　　“他说，不敢断言天灾。若真是人祸，幕后操盘之人，手笔可怖，祸局极大。”
　　落泽芝五指缓缓收拢，掌心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下意识护住腹中孩儿。
　　“这份西海密档，你是如何辗转得来？”
　　“托人代递。”方生生坦然道，“我每次借归省之名去往州府，师父便将积存的医案寄存在州城药铺，再由熟人辗转送入朝阳。”
　　落泽芝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了然：“你近年归省频次，反比未出阁时更勤。”
　　方生生淡淡一笑，清淡却笃定：“我不往来奔走，这些藏着人命的证据，便永远进不了朝阳，无人知晓西海冤情。”
　　一旁的王杏英轻轻长叹一声。
　　她抖开棉布，想要继续裁剪，可剪刀悬在半空，终究迟迟无法落下。片刻后，她弃了剪刀，拂去掌间布絮。
　　“你们二人，一人暗中布局护城，一人奔走搜集罪证。唯独我，倒成了最清闲无用的那个。”
　　她抬眼看向方生生，正色追问：“师父可曾查出，井中投放的究竟是何物？”
　　“尚在追查。”方生生回道，“只摸清毒性特质——非顷刻夺命的烈毒，是慢性蓄积之毒。偶尔饮用无碍，长年累月摄入，毒素便沉骨积腑，待到阈值一满，骤然爆发，无药可医。”
　　字字句句，皆是蓄谋已久的阴毒算计。
　　说到“骤然爆发”四字，她语声压得更轻，似怕这沉沉阴谋，惊扰一室安稳。
　　落泽芝靠回椅背，掌心依旧护着小腹，目光在那卷封好的油纸卷宗上短暂停留，随即敛去眼底沉色。
　　她轻声再问：“师父，可还有别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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