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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五子赠庭安 五子满心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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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熹,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谢府外派的探子,行至朝阳城外一两里处,不过在道旁草丛稍作停顿,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半分消息传回上京。
与此同时,闻府内宅,一则消息比秋风传得更快——落泽芝腹中所怀,是女婴。
方生生前脚刚踏出院门,后脚,五个半大少年便将正屋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井台边,星纪正掬水净面,满脸水珠未干,骤然听闻喜讯,猛地直起身。他来不及擦拭水渍,快步冲向内院,少年清亮的声音穿透庭院:“娘有身孕!是妹妹!”
话音落地,他才猛然想起二舅母的叮嘱,此事不宜张扬。
可话已出口,府中皆是至亲,不外传外府便是。少年心头雀跃汹涌,早已顾不上许多。
后院药房,玄枵正陪着王杏英翻晒陈皮。
隔了两重院落的呼喊清晰入耳,他手里簸箕险些脱手,随手搁上木架,拔腿就往外跑。
跑至中途,他又折返回来,匆匆抓了一把干艾叶揣进怀中。
王杏英看得好笑,出声唤他:“拿艾叶做什么?”
“给娘熏蚊虫。”玄枵脚步不停,径直奔远。
王杏英望着少年急切的背影,无奈摇头。
入秋天气,早无蚊虫叮咬,这孩子,只顾着满心惦记娘亲。
厨下,娵訾蹲在案前剥毛豆。
外头喧闹传来,他手一抖,圆润的毛豆滚落满桌。他慌忙拢起一把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厨娘伸手拽住他的后领:“三郎君,生豆怎可直接拿去?”
“给娘炖汤补身。”娵訾急着赶路,顾不得分辨。
后山之上,降娄正随落实子修习望气之术。
山下人声喧沸,消息入耳,他瞬间抛却心法,匆匆躬身告退,快步奔下山去。
山路碎石湿滑,他脚下一绊,险些滚落坡下,也全然不顾,只一心往内院赶。
落实子立在山巅,静静望着外孙莽撞热烈的模样,唇角微扬,并未阻拦。
少年意气本就该这般滚烫,几番奔跑、几番磕碰,皆是寻常。
前院空地上,大梁正持木杖比划拳脚,模仿兄长们的剑式。
院内骤然热闹,他握着木棍直冲过来,迎面撞上飞奔的星纪。
两人双双踉跄后退。
“大哥,娘怎么了?”大梁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满眼急切。
星纪屈指轻弹他的额头,眉眼温柔:“我们要有妹妹了。”
哐当一声。
大梁手中木棍直直坠落在青砖地上。他顾不上捡拾,转身撒腿冲向正屋,跑得满头是汗。
小家伙一头撞进屋内,扑到床沿,紧紧抱住落泽芝的胳膊:“娘!妹妹在哪?我要看妹妹!”
落泽芝刚躺下,被他撞得微微后仰,连忙抬手稳住身子,柔声安抚:“慢点跑,莫莽撞。”
她轻轻揉着幼子的头顶:“妹妹还在娘腹中,尚未出世,急不得。”
“那还要多久?”大梁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满眼期盼,“明日能出来吗?”
“还要等到来年夏日。”落泽芝浅笑作答。
大梁立刻伏在她腹上静静听了片刻,皱起小脸抬头:“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如今尚且幼小,自然无声。”
“那我每日都来听,妹妹一动,我定是第一个知晓的。”
落泽芝望着幼子稚气认真的模样,心底暖意潺潺。
未待多言,门口人影攒动。
娵訾怀里揣着半生毛豆,玄枵怀中鼓鼓囊囊塞满艾叶,降娄衣摆沾着山间泥土草屑,三人挤在门口,依次踏进屋内。
三声软糯又真挚的“娘”叠在一处,温柔得如同檐下归雀。
落泽芝看着围满一屋的儿子们,无奈又心软,轻声开口训诫:
“你们听好。第一,为娘身子安稳,无需过度挂怀。第二,读书练功、日常课业切莫荒废,不可因私念乱了正事。”
五人齐齐站定,端正听训。年岁最长的星纪微微颔首:“我等谨记娘的嘱咐。”
“既记下了,便各自散去如常。”
众人应声退下,看似安分,心底却个个记挂着腹中小妹。
入夜更深,万籁俱寂。
落泽芝躺下不久,便听见窗根下传来细碎动静。
她披衣起身推窗,只见窗下摆着几束干艾叶、一捧晒干的薄荷,还有一方压着石块的油纸包。
拆开油纸,是晒得干爽的桂花碎,清香淡雅。
院中月色溶溶,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跑回厢房,正是大梁。
落泽芝将这些细碎心意一一收进窗内木架,轻轻合上窗扇。
五个孩子的欢喜与珍视,尽数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里。
次日晨起,府中暖意更甚。
窗台多了一只布囊,盛满清心去火的干金银花;窗外地砖缝隙,被星纪用细朱砂细细勾勒出简易封阵,虽无强力,却能隔绝虫蚁污秽,护她安居。
厨下矮炉小火温着陶罐,汤水咕嘟轻响。
方生生路过查看,回头笑着告知落泽芝:“你家二郎细心,煮了艾叶姜水,说怕你夜眠畏寒,泡脚可暖身安睡。”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少年们笨拙又赤诚的守护。
落泽芝静静伫立片刻,心底又暖又软,百感交集。
她回房落座妆台前,取来一匹细软素布,亲手裁出五条布带。
灯下细缝,每一条带子中央,都稳稳绣着一个端正的“安”字。
此事她未曾告知任何人。
待夜深诸子安寝,她悄悄将五条安字布带,分别压在五个儿子房门的地垫之下。
翌日清晨,布带被逐一发现。
星纪最先拾得,反复端详片刻,郑重系在左手腕,绳结紧实,寸寸珍惜。
玄枵不解深意,只觉雅致好看,便系在腰间,步履之间布带轻拂衣料,簌簌有声。
娵訾系在右手腕,降娄则牢牢缚在日日相伴的竹剑柄上。
最后发现的是大梁。
他掀开地垫摸出布带,捧着一路小跑冲进屋内:“娘!这是您放的对不对?”
落泽芝对镜梳头,轻声反问:“你觉得呢?”
“定然是娘!”
小家伙欢喜不已,先是往脖颈上套,绳结太紧勒得发闷,又连忙解下,认认真真系在手腕,高高举起给她看:“娘你瞧!”
落泽芝回头,眉眼温柔含笑:“真好看。”
大梁心满意足,蹦蹦跳跳跑出房门。
落泽芝望着他欢快的背影,低头看向妆台抽屉深处。
那里静静躺着第六条未曾动用的布带。
昨夜裁布之时,满心都是五个孩儿,竟忘了腹中尚未出世的小女儿。
她将布带细细叠好,妥帖收好。
待到来年夏暖,便亲手为她系上,护她一世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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