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苍生为棋,医者殉国 上京沦陷人 ...

  •   张府严令禁绝一切市井异肉,府中上下无人敢违。宁受绝境苦寒,绝不以同族血肉苟活须臾。
      白日理政,借异族文脉不通、只重表章规整的疏漏,暗改卷宗、隐匿忠良、抹除战报、删减史迹。对外交付的官档皆是无凭无据的空壳,私下封存的残卷却是人族仅剩的命脉。
      夜深人静,独守暗阁,将流民据点、隐世大族、东北地余脉等所有复国线索一一密藏。
      异族焚典籍、毁族谱、清山野、屠流民,步步皆是断根绝种。先清算地方世家、敲山震虎,便是逼迫所有旧臣彻底俯首、断绝私念。
      威压越重,杀机越盛,他越不能败、不能乱、不能退。
      殉国容易,复国最难。
      举世苟且之时,必须独醒;众人沉沦之际,必须独扛。
      一身血肉,满心家国,身在敌庭,心守故山河。
      市井乱象愈发肆无忌惮。
      曾经隐晦交易的肉摊,如今公然挂牌。新木招牌刺眼夺目:龙骨汤,三文一碗;龙腿,一百文……
      路人大多惊惧避走,却总有麻木贪生之徒,驻足掏钱,仰头饮尽腥汤;或有兽兵兴高采烈,掏钱买上一根,回家享之。
      西海异族,未入南赡前,祖辈就口口相传,上古以人肉为至高功勋祭品,严苛稀少,需祭天祀祖,郑重其事。
      攻破上京后,无尽生灵沦为鱼肉,禁忌彻底崩坏。无需立功、无需祭祀,随心所欲、肆意屠戮。恶欲一旦放开,再无收束之日。
      入城三月,根基已稳,百万民众殒命,日日食,白骨堆城,尸骸遍野,食人彻底沦为异族兵卒的明面日常消遣。
      深秋街巷,弃骨随处可见,肌理剔净,牙印密布。
      城外乱葬岗满目狼藉,旧坟尽被刨开,棺朽骨残,遗骸失窃。秋风卷动坟土灰屑,满目萧瑟死寂。
      城东残巷,兽兵蹲墙食肉、妖人立饮人血,废宅残破,满目疮痍。
      砖堆之后,那孩童依旧藏身阴影,透过砖缝窥尽所有丑恶。
      先前先生有言,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食生肉者为兽,饮血直为妖,食同类者为畜;
      外面有些人,明明有些与人为异,确能谈笑风生食同族,那便是人们口中的兽与人的杂碎无疑。
      血色刺眼,暴行刺骨,眼底微光一点点黯淡,辱与恨意尽数深埋心底。
      待恶人离去,他才佝偻起身,轻步穿梭窄巷,钻回自己亲手挖掘的隐秘地洞。
      干草掩洞口,狭小潮湿的空间,终于隔绝外界所有血腥荒唐。
      孩童蜷缩落叶堆中,闭目隐忍。
      洞外秋风呼啸,卷着满城腥气,吹得残骨滚动,声响细碎可怖。
      上京山河未改,人世早已倾覆。
      礼乐崩,斯文灭,民心乱,风骨绝。
      异族以铁血屠身、以乱象诛心、以权术控臣。
      麻木沉沦,朝臣半数苟且,唯有暗处几名孤臣忍辱藏锋,于满目疮痍中,死守人族最后一线复国星火。
      肉身屠戮、人心驯化、朝堂暗斗,才刚刚开始。
      暮色沉落,残阳湮灭。
      城西菜市摊贩尽数收摊,摊主敛肉摘牌,推车隐入沉沉夜色。青石板上残留一滩暗沉血水渍,缓缓渗入石缝,只留一圈淡黑印记。
      秋风卷起一张染血油纸,在空荡街市盘旋两圈,轻轻落在一根牙印斑驳的白骨旁。
      过路者低头一瞥,漠然绕开,匆匆融入黑暗。
      满城昏黄灯火次第亮起,映亮那滩浅浅水渍,化作一方暗沉镜面。镜中无光、无景、无人,唯有沉沉漆黑,遥遥照向深宅孤灯之下——
      夜色沉如墨漆,星月尽数隐于厚云层下。
      孟津南一袭深灰素色便服,檐帽压得极低,遮尽眉眼锋芒,只身从教所偏门入内。
      全程无声息,不报、不喧、不带从人,一身沉敛肃杀,尽数融进沉沉夜色。
      教所地下密室幽闭昏暗,仅一盏孤灯摇曳不定,昏黄光圈牢牢锁死一方案几,余下角落尽覆沉黑。
      马贰姑拉端坐案后,垂首翻阅堆叠如山的密牍,纸页轻翻的细碎声响,是整间密室唯一的动静。
      听见脚步声停驻案前,未抬身、拱手,只抬指轻推铜灯,火光一晃,将孟津南冷沉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孟津南落座,摘帽置放膝头,神色平静,眼底却压着翻涌的暗流。
      “张良辰近月在外布局,已然成势。”
      声线压得极沉,字字克制,却句句诛心,“他私递密信,外联乡绅士族,内结旧部边军,早已跳出上京的桎梏。江南诸郡私囤粮草、隐匿物资,东境数州旧部暗通声气、私相串联。”
      “如今只是暗聚,尚未明火。”孟津南抬眸,目光锐利如刃,“可再拖数月,南北连成一线、内外织成密网,他手握粮、握人、握地利,届时便是师出有名、尾大不掉。朝廷再想掣肘,便是被动受制,步步落于下风。”
      马贰姑拉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
      密室死寂一瞬,灯火噼啪微响,衬得气氛愈发滞重压抑。
      “你欲以疫乱破局?”他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审慎。
      “是。”
      孟津南没有半分迟疑,吐字冷硬干脆,“以蚀龙疫散投四方,人族军营断战力,驿站断通路,粮仓断补给,市井乡镇断民心。疫毒四起,人人自危,张良辰苦心维系的联络网,不攻自破。乱势一起,他纵有谋逆之心,亦无反手之力。”
      这番谋划狠绝利落,以万民疾苦为棋,以天下苍生为局,是最阴毒、也最速效的乱世权术。
      马贰姑拉静静看他片刻,不赞不斥,只缓缓摇头。
      “此计治标不治本,留有致命破绽。”
      俯身,指尖点过案上密报,那是各州灾情、医况汇总的暗档,字字都是前车之鉴。
      “江南、东境素来富庶崇文,医道昌盛。州有医署统管官医,县有常设药铺坐诊,乡野游医、民间懂药理者不计其数。一旦疫起,医者出诊辨毒、配药隔离、施救控疫,不出旬月,灾情便可稳住。”
      抬眸,语气沉冷加码:“前番西境失利,便是败于此理。疫毒刚散,民间医者自发济世,生生破了全盘杀局。你今日重施旧计,若无万全后手,不过是徒劳耗力、打草惊蛇,反倒让张良辰窥出我们底牌。”
      孟津南下颌微绷,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西境惨败是教所近年少有的重大疏漏,朝野暗议、上层问责,二人皆是亲历者,心知其中利害。毒可乱军、可乱民,唯独治不住天下医者的仁心妙术。
      “依你之见,该如何补全后手?”低声问询,姿态是谋臣对峙的审慎,无争功、无自负,只求大局稳杀。
      马贰姑拉眸光一沉,吐出最刺骨的权谋绝杀:
      “断根。”
      “疫为外毒,医为内根。欲令蚀龙疫锁死东南,必先拔除天下行医之人。”
      他语速平稳,无半分波澜,仿佛谈论的不是万千人命,只是一场棋局取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