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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仙师捡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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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雪下得比今年更早,也更急,纷纷扬扬,扯絮撕棉一般,不过半日,便将天衍山脉覆成一片莽莽的银白。
易瑞记得很清楚,那天是腊月廿三,宗门小祭灶神的日子。外门弟子们得了半日闲暇,烹茶煮酒,喧笑盈耳,连素日肃穆的殿宇间都飘荡着松枝燃烧的淡淡暖香。而他,独自在“静雪庐”中,刚刚结束一次漫长而艰涩的闭关。
静雪庐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僻静的断崖边缘,并非正式的洞府,只是几间以寒玉和墨竹搭就的简素屋舍。屋后是深不见底的冰渊,终年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屋前则是一小片空地,几株铁骨虬枝的老梅,在终年不散的寒气里,竟也年年绽出疏疏落落、颜色极淡的几朵花,清冷寂寥,倒也合他的性子。
他那时还不是天衍宗的首席,也尚未接掌“清寂峰”,只是内门一个有些特别的弟子。特别在天赋极高,性情极冷,也特别在……无人知晓他的具体来历。只知道是某位早已仙逝的隐世长老带回来的,测出罕见的“冰魄玄灵体”,便养在这最清冷的静雪庐,由着性子修炼,鲜少与人往来。
出关时,已是黄昏。雪势稍歇,天色是铅灰的沉,压得极低。他推开静雪庐的门,一股凛冽清寒、混着老梅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将闭关月余的些微滞涩与燥意涤荡一空。他立在檐下,看着阶前新积的雪,厚而匀净,映着屋内透出的、昏黄温暖的灯光,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然后,他便看见了那串脚印。
从屋侧那片老梅树下,歪歪斜斜,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向断崖的方向。脚印很小,不似成人,倒像是什么小兽,或是……孩童?
易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片断崖是禁地,因毗邻冰渊,常有阴寒罡风上涌,修为不足者靠近极易被卷入,尸骨无存。宗门明令弟子不得擅入,遑论外人,或是兽类。
他本不欲多事。这世间事,大多与他无关。旁人的生死,误入的险地,只要不波及静雪庐,不碍着他的修行,便如这檐上积雪,看过,也就罢了。
可那串脚印,在洁净的雪地上,刺目得有些……碍眼。尤其尽头消失在断崖边,像是被风雪抹去,又像是……坠了下去。
他站了片刻。檐下悬着的冰棱,滴下一颗冷凝的水珠,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寒风卷着细雪,掠过他霜白的衣袍,猎猎作响。
最终,他还是举步,踏入了那片及膝的积雪。
脚印很新,雪沫还未被风吹实。他循着那歪斜的轨迹,走向断崖。越近崖边,风势愈猛,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着冰渊特有的、刺骨的阴寒。崖边几块黝黑的礁石突出雪面,被风打磨得光滑如镜。
脚印,就在这里消失了。
易瑞走到崖边,俯身向下望去。下方是翻滚不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寒雾,如同巨兽的、冰冷的吐息。罡风在深渊中尖啸,卷起雾气的涡旋,深不见底,只有永恒的、吞噬一切的严寒弥漫上来。
没有呼救声,没有挣扎的痕迹。仿佛那留下脚印的存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这片绝地吞没了。
易瑞直起身,神色依旧平淡。或许是什么不开眼的小妖,或是失足的灵兽,总之,与他不相干。他转过身,准备返回静雪庐。这雪夜的风,太冷了些。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呜……”
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呜咽,从下方传来。不是风声,那是一种柔软的、带着颤音的、属于生灵的哀鸣,细若游丝,却精准地钻入了易瑞的耳中。
他脚步一顿。
那声音并非从正下方的深渊传来,而是偏了少许,来自崖边一块巨大礁石的下方,那被阴影和积雪覆盖的、不易察觉的缝隙里。
易瑞重新走到崖边,在那块礁石旁蹲下身。礁石底部与崖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被冰雪半封住的裂缝。呜咽声,就是从那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伴随着细微的、类似爪子扒挠冰面的“嚓嚓”声。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凝目望去。缝隙里很暗,但以他的目力,足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那是一只……幼崽。
通体覆着银白色的、细细软软的绒毛,只是此刻那绒毛被雪水、泥土和某种暗红色的、疑似血渍的东西黏成一绺一绺,脏污不堪。它团成小小的一团,缩在缝隙最深处,背对着外面,身体不住地瑟瑟发抖,每一次颤抖,都牵动身上那些脏污的绒毛,看上去可怜又狼狈。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着,身下的冰雪染着淡淡的红。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幼崽颤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里带上了更深的恐惧,小小的脑袋拼命往更里面的石缝挤,只留下一个沾满污迹、微微抖动的、毛茸茸的背影,和一条同样脏兮兮、无力拖在地上的尾巴。
看模样,像是某种狼或狐类的幼崽,但气息微弱杂乱,又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阴寒妖气,在这冰渊边上,更难以分辨。
易瑞看着那团脏兮兮、抖个不停的小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救,或不救,于他而言,并无太大区别。这幼崽伤势不轻,又在这等绝地,即便带回,能否活过今晚也未可知。且其身上带着妖气,纵然微弱,终究非我族类。
风雪似乎更急了,从冰渊深处倒卷上来,带着呜咽般的呼啸。幼崽的呜咽声在风里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扒挠冰面的声音也渐渐停了,只剩下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易瑞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雪屑。转身欲走。
“呜……汪……”
又是一声呜咽,比刚才更轻,更软,尾音带着一点奇异的、幼犬似的腔调,不再是纯粹的野兽哀鸣,倒像是在……模仿?
易瑞再次停下脚步。他偏过头,视线重新落回那道缝隙。
那幼崽不知何时,竟艰难地、一点点转过了身。缝隙狭窄,它转动得极其笨拙,受伤的后腿在冰面上拖出浅浅的痕迹。终于,它将小小的、沾满污迹的脸,转向了外面,转向了易瑞所在的方向。
然后,易瑞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脏污的、黏结成缕的银白色绒毛,覆盖着小巧的头颅和尖尖的耳朵,脸上也糊着泥雪和血渍,几乎看不清原本模样。可唯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澄澈的,仿佛将整片雪后初霁的天空、将冰渊最深处凝结的万年幽蓝,都融碎了,敛在里面。
不是寻常兽类的竖瞳,而是圆润的,湿漉漉的,瞳孔是极深的墨蓝色,边缘却晕着一圈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冰琉璃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怯怯地映着一点来自上方的、雪地的反光,和易瑞霜白的身影。
那眼神,初时是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惧,如同受惊的幼鹿,随时准备闭上眼迎接致命的打击。可当它真的看清了站在缝隙外的人时——看清了那袭不染尘埃的霜白衣袍,看清了那张在雪光映照下、过于清晰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脸,看清了那双垂下来望着它的、沉静无波的眼眸——那惊惧,竟奇异地、一点点褪去了。
像是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像是阴云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一种懵懂的、小心翼翼的、近乎贪婪的“注视”,取代了恐惧。
它不再试图往缝隙深处躲藏,只是仰着小脑袋,一眨不眨地望着易瑞。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翕动,似乎想分辨空气中的气息。圆溜溜的冰蓝色眸子里,映出易瑞的身影,小小的,却无比清晰。那里面,惊恐渐渐被一种奇异的专注取代,专注深处,又慢慢氤氲开一种更柔软、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冻僵的旅人骤然窥见温暖的炉火,像是迷失在永夜里的孤舟,骤然望见了遥远却坚定的灯塔。
那眼神太纯粹,太直接,毫不掩饰地将所有初生的、笨拙的依赖与渴慕,都盛在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捧到易瑞面前。
易瑞垂眸,与那双眼对视。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卷起他霜白的衣袍和墨黑的长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无喜无悲,如同静雪庐檐下悬挂的冰棱,晶莹,却寒冷。
幼崽仰望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连呼啸的风雪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它极其轻微地,试探般地,从那脏污的绒毛下,发出了一声更轻、更软的呜咽。不再是恐惧的哀鸣,倒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呼唤。它甚至试图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前爪,朝易瑞的方向,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了一点点。爪子也是脏的,粉色的肉垫上沾着泥雪,指甲断裂了一小截。伸到一半,似乎又胆怯了,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着,不知该继续向前,还是缩回去。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易瑞,里面的光芒微弱却执拗,仿佛在问:你会带我走吗?
易瑞沉默地看着那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脏兮兮的小爪子,看着那双盛满了初生眷恋与不确定的、冰蓝色的眼睛。幼崽身上的血腥气、雪水泥土的气息、还有那丝极淡的妖气,混合着冰渊凛冽的寒风,萦绕在他鼻尖。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雪落声,和幼崽越来越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然后,易瑞动了。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只伸出的爪子,也不是去探看幼崽的伤势。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在昏沉的天光与雪色映照下,有一种玉质的冷感。他的手,稳稳地,穿透了礁石缝隙外呜咽的寒风,穿透了那层无形中横亘在“人”与“妖”、“洁净”与“污秽”、“生”与“漠然”之间的隔膜,落在了幼崽沾满泥雪血污的、毛茸茸的头顶。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周遭严寒格格不入的、奇异的温和。没有嫌弃那脏污,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只是很轻地,揉了揉。
幼崽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里面的光芒却骤然亮了起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圈惊喜的、不可置信的涟漪。悬在半空的小爪子,试探地、极轻地,落在了易瑞尚未收回的、霜白的袖口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带着泥渍的梅花印。
它仰着头,望着易瑞,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呼噜声,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易瑞微凉的指尖。然后,那强撑了许久的、紧绷的精神似乎终于松懈下来,圆溜溜的眼睛缓缓闭上,小小的脑袋一歪,靠在易瑞的手腕上,竟就这么晕了过去。只是那依赖的姿势,毫无保留。
易瑞的手顿了一下。幼崽身上脏污的泥雪和血渍,蹭到了他洁净的袖口和指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小小的、靠在他腕间昏睡过去的毛团上停留了一瞬。
风雪更急了,卷着雪粒,扑打在崖边的礁石和他的身上。幼崽的身体在昏迷中依旧轻轻颤抖,那条受伤的后腿,无意识地抽搐着。
静默片刻。
易瑞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小心地、尽量不触及伤处地,将那只脏兮兮、晕过去的幼崽,从冰冷狭窄的石缝里,抱了出来。
入手很轻,绒毛下的身体瘦骨嶙峋,带着失血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污渍和血腥气更加清晰。幼崽在他怀里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无意识地用鼻尖蹭了蹭他胸前的衣料,发出极轻的、梦呓般的呜咽。
易瑞抱着它,站起身。霜白的衣袍上,立刻沾染了泥渍和淡淡的血痕,在洁净的底色上,格外刺目。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寒雾翻涌的冰渊,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脏污的、昏睡的小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那团微弱的、带着妖气的生命,踏着来时的脚印,一步步离开了风声呜咽的断崖边缘,走向静雪庐檐下,那点昏黄温暖的灯光。
雪又渐渐大了起来,很快将他离去的脚印,连同崖边那串小小的、歪斜的足迹,一起覆盖、抹平。
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静雪庐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蒲团,一架书,一只冒着袅袅青烟的青铜小香炉,便是全部。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松木与书卷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易瑞将幼崽放在铺着厚厚毡毯的角落——那是他平日打坐时放置护膝的地方。幼崽一沾到柔软温暖的毡毯,便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发出细微的、不舒服的哼唧声。
易瑞没有立刻处理它的伤口。他先是走到屋角的铜盆边,用术法引来洁净的雪水,又用真元稍稍温热,浸湿了干净的布巾。然后,他回到幼崽身边,在毡毯旁坐下。
幼崽伤得不轻。除了那条明显骨折的后腿,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有些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虽然血已半凝,但糊着泥土冰碴,看起来触目惊心。那身银白色的绒毛更是脏污得打结,黏连着血块。
易瑞没有假手他人,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疗伤法术——这幼崽气息微弱,体质不明,贸然用法术,恐生不测。他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手腕,拿起温热的布巾,开始一点点,极耐心地,擦拭幼崽身上的污秽。
他的动作很稳,也很轻。温热湿润的布巾拂过脏污的绒毛,带走泥雪和血痂。有些血块凝固得紧,粘着皮肉,他便用手指沾了温水,一点点浸润、软化,再轻轻拭去。遇到较深的伤口,他会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按住幼崽的身体,防止它因疼痛而挣扎,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整个过程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线抿得平直,眼神专注地看着手下小小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细、不容有失的工作。只有微微拧起的眉心,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幼崽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到了不适和疼痛,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每当这时,易瑞手上的动作便会停顿一瞬,等它平静下来,再继续。
烛火静静燃烧,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只有布巾浸水的轻响,和他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从清澈到浑浊,再到清澈。幼崽身上大片的污秽被清理干净,露出原本的绒毛颜色——是一种极漂亮的、带着银色光泽的雪白,柔软而蓬松,只是此刻被伤口和虚弱折磨,显得有些黯淡。
接着是处理伤口。骨折的后腿需要正骨、固定。易瑞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朴素的木匣,里面是他自己炼制的、效果温和的伤药和洁净的棉布。他小心地探查了幼崽腿骨的断裂情况,手指稳定而精准地施力,将错位的骨头归位。幼崽在剧痛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冰蓝色的眼睛甚至睁开了一瞬,瞳孔涣散,但很快又无力地闭上,彻底昏死过去。
易瑞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而稳妥地用药膏涂抹伤处,再用裁剪好的、浸了药液的棉布和柔软的木片,将伤腿仔细固定、包扎好。其他伤口也一一清理、上药、包扎。他的手法干脆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只是对象从人换成了这小小的、来历不明的妖物幼崽。
当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幼崽身上被裹了好几处棉布,像个小小的、可怜的战利品,蜷缩在柔软的毡毯上,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易瑞将染血的布巾、用过的棉布等物收拾干净,又用术法将铜盆和水迹清理一空。屋内恢复了之前的整洁,只多了角落里那一小团白色的、呼吸起伏的身影,和空气中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
他走到水盆边,仔细净了手。手上的泥污血渍容易洗去,但袖口和前襟沾染的污迹,却留下了淡淡的痕印。他看了看,并未立刻施法清洁,只是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干手指上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也未去蒲团上打坐。只是拖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在距离幼崽几步远的地方坐下。烛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小片阴影。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毡毯上昏睡的小东西,目光落在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小的身体上,落在它即使昏睡也微微蹙起的、湿漉漉的黑色鼻尖上,最后,落在它紧闭的、眼睫浓密如小扇的眼睑上。
屋外,风雪似乎永无止息。屋内,一灯如豆,两人一“兽”,相对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幼崽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不再是那种力竭昏迷的沉滞。它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翻身,但牵动了伤处,又僵硬地停住,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鼻音的哼唧。
易瑞的目光,随着它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
幼崽的眼睫,颤抖了几下,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懵懂让它眼神有些涣散,冰蓝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烛光下,映出温暖的光晕。它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陌生的、简单到近乎空旷的屋顶,然后,鼻子轻轻翕动,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陌生的、清冷又带着药草和一丝极淡冷梅香的气息。它有些费力地、一点点转动尚且完好的脖子,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坐在不远处的、正静静看着它的易瑞。
那一瞬间,幼崽眼中最后一点涣散迅速褪去,被一种明亮到惊人的光芒取代。那光芒,并非单纯的欣喜或感激,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浓烈的东西——像是走失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了唯一的亲人;又像是跋涉过无边雪原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指引归途的灯火。
它似乎想立刻站起来,冲过去,但伤腿的固定和身体的虚弱让它只是徒劳地挣动了一下,便又无力地瘫软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凝望着易瑞,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撒娇般的细微呜咽,尾巴尖在毡毯上极其微弱地晃了晃。
易瑞与它对视着。幼崽眼中的光芒太盛,太纯粹,那种毫无保留的、初生的依赖与眷恋,如同最炽热的火,与这静雪庐的清冷,与他周身的冰寒,格格不入。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平静地回望着。
幼崽见他没有反应,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安。它又试着发出更轻、更软的呜咽,甚至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前爪,朝着易瑞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试探地伸了伸,粉色的肉垫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粉嫩的、柔软的内里。
易瑞的目光,落在那只微微颤抖的、伸向他的小爪子上。爪子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药渍,指甲断裂处透着嫩红。
静默在温暖的烛光与清苦的药香中流淌。幼崽伸着爪子,固执地望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期待与不安交织。易瑞依旧坐在椅子上,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沉默而孤直。
终于,在幼崽眼中那点光芒因为等待而渐渐变得有些委屈,有些泫然欲泣时,易瑞动了。
他站起身,并未走向幼崽,而是转身,走向了屋角的矮几。那里放着他日常饮用的清泉水,以及一只素白的瓷碗。他取过瓷碗,注入半碗清水,又走到香炉边,用指尖从那袅袅生烟的、带着宁神静气效用的香灰中,捻起极少的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一点,弹入碗中。清水中漾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只在鼻尖萦绕一丝更清冽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端着这碗清水,走回毡毯边,在幼崽面前蹲下身。
幼崽的目光,立刻从他的手,移到他脸上,又移到他手中的碗,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然的好奇。
易瑞将碗放在幼崽能够到的、平整的毡毯边缘。然后,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白光——不再是疗伤时那般精纯大量,只是如萤火般的一点,带着最柔和的、滋养生机的气息。他将那点微光,轻轻点在幼崽湿漉漉的鼻尖。
微光一闪,没入幼崽体内。
幼崽浑身一颤,冰蓝色的眼睛舒服地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哼唧。然后,它似乎被鼻尖那一点温润的气息吸引,又或许是本能的驱使,它低下头,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试探地舔了舔碗中的清水。
清冽微甘的滋味,带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冷香,滑入干渴的喉咙。幼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将小脑袋埋进碗里,小口小口,却急切地喝了起来。喝得太急,甚至呛了一下,发出一阵细微的咳嗽,小小的身体随之抖动。
易瑞蹲在它面前,静静地看着它喝。看着它因为急切而微微抖动的耳朵尖,看着它粉嫩的舌头快速卷动清水,看着它冰蓝色眼眸里单纯的满足。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那万年冰封般的沉寂,似乎被这昏黄烛光、被这小小的、急切的吞咽声,被这毫无保留的、全然依赖的眼神,极轻、极淡地,触动了一丝。
他伸出手,不是去抚摸,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开了幼崽因为低头喝水而垂落到碗边、沾染了一点水渍的、柔软的绒毛。
动作依旧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生疏的温和。
幼崽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沾着水珠的鼻尖湿漉漉的,冰蓝色的眼睛望着易瑞,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易瑞清晰的、近在咫尺的倒影。它看了易瑞一会儿,然后,伸出粉红的舌尖,极其快速、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易瑞尚未收回的指尖。
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一触即分。
易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幼崽却仿佛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心满意足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愉悦的声音,重新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着碗里的水,尾巴尖在身后极其微弱地、却努力地摇晃着。
易瑞收回手,指尖那一点温热湿润的触感,在静雪庐清冷的空气里,残留了短短一瞬,便消散了。他站起身,不再看幼崽,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角墨蓝的天穹,和几点疏淡的星子。积雪映着微光,天地间一片素白的寂静。
他推开窗,凛冽清新的寒气瞬间涌入,冲淡了屋内淡淡的药味和温暖。寒风拂动他霜白的衣袍和墨黑的长发。
身后,传来幼崽喝饱了水,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因为疲惫和药力,重新陷入沉睡的、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易瑞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无边的雪夜与星空,久久未动。夜风很冷,带着冰渊深处亘古不散的寒意。袖口和前襟,那几点淡淡的、来自幼崽的血污泥渍,在洁净的霜白衣料上,依旧清晰可见。
他没有立刻施法将其祛除,只是任凭那污渍留在那里,如同雪地上无意沾染的尘泥,如同这清寂修行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带着温度与腥气的印记。
静雪庐内,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蜷缩在厚厚毡毯上的、小小的白色身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着窗边那个挺拔而孤直的身影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蹭了蹭。冰蓝色的眼睫安静地阖着,湿漉漉的鼻尖,在睡梦中,似乎还轻轻抽动了一下,仿佛在捕捉空气中,那一缕极淡的、属于霜雪与冷梅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夜色,在窗外无声流淌。雪光映着星辉,落在易瑞沉静的侧脸上,也落在他沾染了污迹的、霜白的袖口。
一切,都静默如谜。只有那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在清冷的空气中,规律地、安然地起伏。
仿佛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静雪庐中多出的这一点小小的、温热的生机,与窗外那亘古不变的严寒与寂静,本就该如此并存。
无人知晓,这一眼,这一夜,这一碗清水,指尖一点微光,袖口一点污痕,会在往后漫长到近乎残酷的时光里,酿出怎样一场焚心蚀骨、风雪不覆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