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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刃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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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狱的死寂,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由远及近的喧哗与金铁交击声打破的。
那声音从上方通道口传来,起初闷闷的,像是隔着厚重的岩层,很快便变得清晰、尖锐,夹杂着呼喝、兵器破风、以及某种硬物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一路朝着冰狱深处迅速逼近。
盘踞在寒潭上空的、粘稠滞涩的冰冷空气,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扰动撕裂。洞顶倒悬的冰锥受到震动,发出细微连绵的“咔嚓”声,几缕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坠入下方乳白色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无声消融。
蜷缩在冰台中央、陷入深沉昏睡的殷无晦,被这噪音惊扰。他纤长如蝶翼、却结满冰晶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眉头因为痛苦和外界侵扰而紧紧蹙起,喉咙里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带着泣音的呻吟。贯穿琵琶骨的锁链随着他无意识的挣动,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伤口处刚刚凝结的薄冰再次碎裂,渗出更多青黑色的、半凝固的冰碴。
但他终究没能醒过来。易瑞留下的那道温润灵力,如同最坚韧的细网,兜住了他濒临溃散的生机,却也将他拖入了更深沉的、抵御外界一切刺激的自我修复性昏睡。他只是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越来越近的、充满恶意的喧哗。
很快,声音的来源出现在了通往中央冰台的窄小冰径入口。
是三个人。
两名身着天衍宗戒律堂标准玄黑劲装、腰佩制式法剑的执事弟子,一左一右,押解着中间一人。与昨夜易瑞来时,守门长老那山岳般的沉凝不同,这两名弟子年纪看起来颇轻,脸上带着长期在戒律堂这种地方当值所特有的、混合着倨傲与不耐的戾气。他们的动作也远谈不上“肃穆”,推搡着中间那人,力道粗暴,毫不顾忌脚下便是万丈寒潭。
被他们押在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的……妖怪。
他化形似乎还不完全,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的灰色耳朵,此刻因为惊惧和疼痛,紧紧地贴着头发,耳尖不住颤抖。身后一条同样毛茸茸的、原本或许蓬松漂亮的大尾巴,此刻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尾尖的毛发纠结成一团,沾着黑红的泥垢与冰屑。他化出的人形是个少年模样,脸上犹带稚气,此刻布满了擦伤和淤青,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一双圆溜溜的兽瞳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绝望,以及被强行压制的、源自本能的凶狠。
他身上的粗布衣服破烂得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遍布鞭痕与法术灼伤的焦黑痕迹,脚腕上扣着沉重的、抑制妖力的玄铁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在冰狱死寂的环境中回荡,更添几分不祥。
“快点!磨蹭什么!”左侧那名方脸执事弟子不耐烦地踹了灰耳少年一脚,正踹在他腿弯处。少年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冰冷光滑的冰径上,膝盖与冰面撞击,发出令人心头发毛的脆响。他疼得浑身一哆嗦,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一瞬,却又立刻被更大的恐惧压下去,咬着牙,低着头,试图挣扎着爬起来。
“行了,跟个没化全形的小畜生较什么劲。”右侧那个吊梢眼的执事弟子嗤笑一声,目光却像毒蛇一样,在少年因衣不蔽体而裸露的腰背和腿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与恶意,“留点力气,待会儿处置正主儿,那才够劲。”
他特意加重了“处置”两个字,目光越过挣扎的少年,投向了冰狱中央,那座最巨大、最寒冷、冰锥也最狰狞的冰台上,那抹蜷缩的、黯淡的红色身影。眼神里,混杂着一种看到稀罕猎物般的兴奋,与某种更深沉的、令人不适的污浊欲望。
灰耳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清冰台上殷无晦的惨状——那贯穿身体的粗大锁链,那身被血污冰霜浸透的红衣,那张苍白破碎、昏迷不醒的脸——他本就圆瞪的兽瞳骤然缩成了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住的惊呼,随即是更剧烈的颤抖,连头顶的耳朵都吓得完全趴伏下去,不敢再看。
两名执事弟子推搡着几乎瘫软的灰耳少年,踏上了通往中央冰台的冰径。他们似乎对这冰狱的酷寒与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潭毫不在意,行走间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大大咧咧的步伐,靴底敲击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在距离殷无晦三丈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将冰台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又恰好避开了锁链符文力量最盛、寒气也最刺骨的核心区域。
吊梢眼弟子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昏死中的殷无晦,啧了两声:“不愧是能屡次惊扰易峰主清修的雪妖,啧,这皮相,确实……够味儿。可惜了,是个冥顽不灵、自寻死路的玩意儿。” 他语气里的惋惜虚伪得令人作呕。
方脸弟子则更直接,他拔出腰间的法剑,并未灌注灵力,只是用冰凉的剑身,远远地、带着羞辱意味地,拍了拍殷无晦垂落在冰面上的、散乱的墨发,又用剑尖,轻轻戳了戳殷无晦被锁链洞穿、冻得僵硬的肩胛伤口边缘。“喂,别装死!醒醒!”
昏睡中的殷无晦毫无反应,只有锁链因为他这粗鲁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看来是真不行了。” 方脸弟子撇撇嘴,收回剑,脸上露出一丝无趣,随即又转向那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灰耳少年,狞笑道,“小畜生,看清楚,这就是不听教诲、擅闯禁地、还敢对仙师不敬的下场!”
他猛地拽过灰耳少年脖子上套着的、连接着镣铐的铁链,迫使他抬起头,逼他直视冰台上的殷无晦。“你不是嘴硬,不肯交代是怎么溜进后山的吗?看看他!再过两日,妖丹溃散,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你想不想也试试这滋味,嗯?”
灰耳少年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求声,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地滚落。
“怕了?” 吊梢眼弟子阴恻恻地笑起来,他凑近灰耳少年,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如同毒蛇吐信,清晰无比地钻进少年耳中,也飘向冰台的方向,“怕就对了。不过呢,只要你乖乖听话,把你知道的、还有你们这些山野小妖平时聚会的窝点都说出来,再……”
他的目光再次滑向殷无晦,那狎昵与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再帮师兄们一个小忙……说不定,师兄们心情一好,还能替你向值守长老求求情,从轻发落,只废了你的修为,饶你一条小命,赶出山去,如何?”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灰耳少年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圆瞪的兽瞳里,恐惧与求生的欲望激烈交战。他看看眼前两名执事弟子脸上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欲念,又看看冰台上那具无声昭示着悲惨结局的、被锁链贯穿的红色身影,巨大的绝望如同冰狱的寒潭,瞬间将他吞没。
他想活。他不想像那个雪妖一样,被钉死在这里,魂飞魄散。
“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就在灰耳少年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溃、吐出第一个屈服的音节时——
“呵……”
一声极轻、极哑,却又异常清晰的嗤笑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少年的话,也像一枚冰冷的针,骤然刺破了冰狱中污浊凝滞的空气。
两名执事弟子和灰耳少年同时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冰台中央,那抹原本死寂的红色,似乎……动了一下。
殷无晦依旧侧躺在那里,脸贴着冰面,维持着昏迷的姿势。只是,他那双原本紧闭的、长睫覆满冰霜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一条细缝。
透过那细缝,琉璃色的眼瞳幽幽地映着洞顶冰锥惨白的光,里面没有昏睡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冷的、近乎虚无的寂静。那寂静深处,却又像藏着万年不化的冰渊,正无声地倒映着眼前两张写满惊愕与瞬间被激怒的脸。
他没有看那吓得魂不附体的灰耳少年,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迟缓,扫过两名执事弟子。那目光,平静得诡异,既无愤怒,也无恐惧,甚至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纯粹的、打量死物般的……漠然。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笑。
一个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所有气力与心神,挤出来的、破碎的、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恶意的笑。干裂灰白的唇被扯开,露出一点点森白的牙齿,配合着他此刻奄奄一息、被锁链贯穿钉死的姿态,这笑容非但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显得格外诡异、凄惨,又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濒死的疯狂。
“天衍宗……”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费力,带着破碎的气音,却异常清晰,字字砸在冰面上,带着回响,“自诩名门……正道……呵……”
他停下来,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锁链哗啦作响,又有新的冰碴从伤口边缘崩落。但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却死死锁着两名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的执事弟子,里面的讥诮与恶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门下弟子……就这般……出息?” 他断断续续地,用气音说着,目光刻意地在两人脸上、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们腰间的法剑和代表着戒律堂身份的腰牌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秽物。
“欺负一个……化形都不全的……小东西……”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喘,“也就……这点能耐了……”
“闭嘴!妖孽找死!” 方脸弟子脸色涨红,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法剑“呛啷”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狰狞的脸。他没想到这妖物在如此境地,竟然还有力气醒过来,还敢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嘲讽他们!这简直是对他,对戒律堂,乃至对整个天衍宗权威的赤裸挑衅!
吊梢眼弟子脸色同样难看,但他比同伴多了一分城府,一把按住方脸弟子拔剑的手腕,阴冷的目光钉子般扎在殷无晦脸上。“逞口舌之利?看来冰狱的滋味,你还没尝够。”
他松开同伴,自己却上前一步,走到冰台边缘,距离殷无晦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从那残破躯体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与寒气的死寂气息。他弯下腰,脸上挤出一个虚伪的、令人作呕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确保一字不漏地传入殷无晦耳中。
“雪妖,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他目光扫过殷无晦被贯穿的琵琶骨,扫过他冻得青紫的皮肤,扫过他脸上破碎的讥笑,“冰狱噬魂,不过是消磨你的妖丹魂魄。戒律堂的手段……可不止这些。”
他伸出手,并非要去触碰殷无晦,而是虚虚一指旁边抖如筛糠的灰耳少年。“比如,你猜猜,如果我们‘不小心’,让这只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小狼妖,‘冒犯’了重伤垂危、无力反抗的雪妖前辈……然后‘恰好’被巡值的长老撞见……”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殷无晦脸上那破碎笑容的细微凝滞,以及灰耳少年骤然变得更加惊恐的眼神,才慢悠悠地继续道:“你说,长老们是会信这只小畜生色胆包天、意图不轨,被我们‘及时’阻止、‘失手’重创呢……还是信你这妖孽魅惑人心、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被我们‘正当’防卫、‘不小心’弄死了呢?”
他声音轻柔,如同毒蛇嘶鸣:“到时候,这小畜生的内丹,正好拿来给师兄们下酒。至于你……死了也就死了,魂飞魄散,谁又会在乎一个屡教不改、自取灭亡的妖邪,究竟是死在冰狱刑罚下,还是别的什么……‘意外’呢?”
冰狱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灰耳少年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连呜咽都发不出来,只是绝望地、空洞地看着冰台上那抹红色,又看看眼前两张写满残忍与算计的脸。
殷无晦脸上那讥诮的、恶意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然后,如同风化的墙皮,片片剥落。他琉璃色的眼瞳深处,那沉冷的、虚无的寂静被打破,一种更深沉的、更黑暗的东西,翻涌上来。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粘稠的……杀意。
那杀意如此冰冷,如此纯粹,几乎要穿透他此刻虚弱至极的躯壳,弥漫出来。
他看着吊梢眼弟子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得意与阴毒的脸,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自己和那小狼妖命运的掌控与玩弄。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再次牵动了一下嘴角。
这一次,不再是讥诮的笑。
而是一个混合了极致痛苦、濒死疯狂、以及某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了然”的、古怪的弧度。
“……原来……如此……”
他嘶哑地,用气音,一字一顿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殷无晦那具看似只剩一口气的残破身体,猛然爆发出最后一股凶戾到极致的力量!那不是灵力,不是妖力,而是纯粹的生命力,是魂魄燃烧的决绝之火!
“噗——!”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肌肉骨骼被强行撕裂的闷响!
他竟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朝着贯穿琵琶骨锁链的方向,狠狠一扭!本就狰狞的伤口瞬间被撕裂、扩大,冻得发黑坏死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更可怕的是,他体内残存的、被锁链符文死死镇压的微弱妖力,连同易瑞悄然渡入、吊住他生机的那一丝温润灵力,被他以某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点燃、引爆!
冰蓝色的妖异光芒,混杂着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纯净白光,如同回光返照的最后火星,从他心口、从他四肢百骸的伤口处,骤然迸发!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毁灭性的疯狂意志!
“嗡——!”
贯穿他身体的四条禁法玄铁锁链,其上流转的金色符文,受到这股突然爆发的、混乱而暴戾的力量冲击,猛地一亮,爆发出更强烈的镇压光芒!金光与冰蓝、白光交织、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狂暴的灵力乱流瞬间以殷无晦为中心炸开!
但这爆发,并非为了挣脱锁链——那根本是痴心妄想。
殷无晦的目标,是那两条贯穿他琵琶骨的锁链!是锁链与冰台连接处!是那连接处因为巨大力量冲击、而瞬间绷紧到极致的、一小段锁链!
在那股疯狂力量爆发的刹那,他猛地昂起头,脖颈拉出濒死天鹅般凄厉的弧度,一口咬在了右侧那条贯穿他肩胛、绷紧如弓弦的锁链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与骨骼、妖力与符文激烈对抗的刺耳噪音,响彻冰狱!
他并非要用牙齿咬断这禁法玄铁——那绝无可能。
他是用尽了魂魄燃烧的最后力量,以自身妖骨为引,强行震荡、偏移了那锁链上符文流转的、极其细微的一瞬!
“嗤——!”
绷紧的锁链,因这微妙到极致、又疯狂到极致的偏移,带着他残存的力量与意志,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猛地从连接处的禁锢中弹起一小截!虽然立刻就被更强大的符文之力镇压回去,但在弹起的那电光石火的一瞬——
一小片东西,从殷无晦咬合锁链的齿间,被那股反震之力,混合着他心头精血与最后的妖力,如同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那不是冰,不是血,也不是妖力凝聚的实体。
那是一小片薄如蝉翼、边缘锋锐、近乎透明的……冰刃。不,那并非纯粹的冰,其核心,是一滴被极致寒意瞬间冻结、凝形的血珠——他自己的心头精血,混杂着燃烧魂魄的余烬,在离体的刹那,被冰狱的酷寒与他自己最后操控的妖力,塑造成了这片微小、却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疯狂、决绝与杀意的——雪刃!
雪刃无声,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在两名执事弟子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疯狂自残与力量爆发中回过神来,在他们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错愕的瞬间——
那片微小的、近乎透明的雪刃,已精准无比地,掠过吊梢眼弟子尚且挂着阴毒笑意的脸颊。
“噗。”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吊梢眼弟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只觉得左边面颊一凉,随即,是迟来的、尖锐到极点的刺痛!
“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撕破了冰狱的死寂!
吊梢眼弟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左脸,踉跄着后退,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指缝间狂涌而出!他捂着脸的手颤抖着,能清晰地感觉到,脸上并非一道简单的割伤——那一小片雪刃,在切入他皮肉的瞬间,竟如同有生命般,爆裂开来!极致的寒气伴随着诡异的妖力,瞬间侵入了伤口,并向四周疯狂蔓延、侵蚀!他左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青黑、僵硬,皮肉下的血管诡异地凸起、变成冰蓝色,并且这青黑与僵硬,正飞速向他的眼睛、耳朵、脖颈蔓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脸颊肌肉、血管被那股阴寒力量冻结、崩裂的细微声响!“我的脸!我的脸!!” 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惊恐万状,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什么任务,也顾不上去管殷无晦和那灰耳少年,只是疯狂地试图用灵力去驱散脸上那股侵蚀的寒毒,却收效甚微,反而因为灵力与寒毒的冲撞,带来了更剧烈的痛苦,让他滚倒在地,痛苦地蜷缩、哀嚎。
旁边的方脸弟子彻底惊呆了,他看看在地上打滚惨叫、半张脸已经不成人形的同伴,又看看冰台上,因为那最后疯狂的反击而彻底力竭、连最后一丝气息都微弱得几乎断绝、却依旧用那双逐渐涣散的琉璃色眼瞳,冷冷“看”着他们的殷无晦。
那眼神,空洞,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冰冷的嘲讽。
仿佛在说:看,这才叫“出息”。
“妖孽!我杀了你!!” 无边的恐惧和被挑衅的暴怒冲昏了方脸弟子的头脑,他双眼赤红,再也不管什么戒律、什么刑罚,怒吼一声,灌注了全身灵力的一剑,带着刺目的剑光,朝着冰台上气息奄奄的殷无晦,狠狠劈下!这一剑若是劈实,莫说此刻的殷无晦,便是全盛时期的他,恐怕也要重伤!
凌厉的剑气,撕裂冰狱凝滞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直取殷无晦毫无防备的头颅!
冰台上,殷无晦涣散的眼瞳里,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充满杀意的剑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最后一丝讥诮的弧度,也彻底平复。只有那琉璃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疲惫,与……释然?
然而,那灌注了方脸弟子全力、誓要将殷无晦斩于剑下的一击,并未来得及落下。
就在剑光即将触及殷无晦身体的刹那——
一道霜白的影子,如同鬼魅,又似凭空凝结的寒雾,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冰台之上,殷无晦的身前。
来人身形挺拔,霜白云纹道袍纤尘不染,广袖无风自动。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气势汹汹劈来的剑光,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夹。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一片落雪。
“叮——!”
一声清脆悠扬、如同玉磬相击的脆响。
那气势汹汹、足以开山裂石的凛冽剑光,竟被他用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地夹在了指间!狂暴的剑气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溃散、湮灭,连他一片衣角都未能掀起。
方脸弟子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冰寒彻骨的巨力,顺着剑身倒卷而回,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远处的冰径上,滑出老远。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着连连倒退数步,体内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他惊骇欲绝地抬头,看向那道突然出现的霜白身影。
易瑞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封般的沉静容颜。只是那双空茫的眸子,此刻如同凝结了万古玄冰,目光落在方脸弟子脸上,又扫过地上还在翻滚哀嚎、半张脸已呈青黑僵死之状的吊梢眼弟子。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让方脸弟子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易瑞那毫无情绪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
易瑞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冰台上。
殷无晦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他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方才那疯狂的反击,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撕裂了他的伤口。鲜血不再冻结,而是缓慢地、源源不断地从贯穿伤、从撕裂的皮肉中涌出,染红了身下大片大片的玄冰。那身本就黯淡残破的红衣,浸透了新鲜的、温热的血液,颜色变得更深、更沉,如同凝固的、绝望的晚霞。
他脸上、颈上、裸露的皮肤上,都因那最后的爆发和锁链的反噬,崩开了无数细小的裂口,渗出血珠,又被极寒冻住,形成一片片妖异而凄厉的血色冰花。墨黑的长发凌乱地沾在脸颊、颈侧,与血污、冰霜黏在一起。那张冶艳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嘴唇是彻底的青紫色,长睫紧闭,上面凝结的冰晶,混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冻结的淡红。
唯有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时明时灭,那是他妖丹将溃未溃、魂魄将散未散的征兆。
冰狱之中,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吊梢眼弟子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和方脸弟子粗重惊恐的喘息,成为这死寂中不和谐的背景音。
易瑞站在那里,霜白的道袍在冰狱幽冷的光线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与他脚下那大片蔓延的、刺目的猩红,形成残酷而惊心的对比。
他看了殷无晦片刻,然后,缓缓抬起了方才夹住剑光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干净,方才那足以崩碎金石的一剑,未曾在他指尖留下丝毫痕迹。
他屈指,对着地上翻滚哀嚎的吊梢眼弟子,凌空轻轻一弹。
一道细微的、近乎无形的寒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没入吊梢眼弟子左脸的伤口。
那正在疯狂侵蚀、蔓延的青黑色与冰蓝血管,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骤然停止了扩散。吊梢眼弟子的惨嚎也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痛苦的抽气声。他脸上那恐怖的青黑并未褪去,伤口也未愈合,但那股阴寒蚀骨的痛苦和继续恶化的趋势,却被强行遏制住了。
“带他上去,自去刑堂领‘失察纵妖、言行无状’之罚。” 易瑞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妖,” 他目光落回殷无晦身上,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交由本座处置。”
方脸弟子如蒙大赦,又惊又惧,连滚爬地扶起瘫软在地、半死不活的同伴,捡起自己的长剑,再不敢多看冰台一眼,也顾不上旁边早已吓傻的灰耳少年,踉跄着,以最快速度逃离了这令人骨髓发寒的冰狱。
那灰耳少年早已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缩在冰径角落,抱着脑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易瑞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地上蔓延的血泊。
他走到殷无晦身边,蹲下身。
冰狱森冷的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看着殷无晦气息奄奄、浑身浴血、濒临溃散的惨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泛起那温润纯净的白色微光,比之前更浓郁,更柔和,如同月华凝成的溪流,缓缓流向殷无晦心口那最致命的贯穿伤,流向他周身崩裂的伤口,流向他眉心跳跃的、即将熄灭的冰蓝光点。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掩饰。
他承认,他对殷无晦动了情。
无情道最忌动情,所以,这一世殷无晦不再是一个人来去。
这次,我陪你。
温润的白光,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渗透进那残破冰冷的躯体,一点点修复着撕裂的伤口,温养着近乎枯竭的经脉,包裹住那即将溃散的妖丹与魂魄。
殷无晦眉心的冰蓝光点,在那白光的滋养下,微不可察地,稳定了那么一丝。
易瑞维持着这个姿势,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精纯的本源灵力。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
冰狱无声,唯有寒雾流淌,冰锥折射着冷光。
那温润的白光,与身下冰冷粘稠的猩红,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惊心动魄的悖逆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