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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年 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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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临渊市放了晴。
冬日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时候,澜欣还在睡。昨晚跨年回到家已经过了凌晨,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去洗漱,躺下时东边的天际已经隐约泛起灰白。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时已近中午。阳光不是夏天那种霸道炽烈的白,而是冬天特有的淡金色,薄薄的,凉凉的,照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能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照出清晰的轮廓。床头柜上的旧闹钟指向十一点半,那只缺了一角耳朵的猫贴纸在阳光下褪得更淡了。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地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想起昨晚在灯塔下看到的烟花、慕北被烟火照亮的脸,以及那句藏在爆炸声里的“新年快乐”。
她翻了个身。
客厅里很安静。冬日的正午,老城区的旧楼里通常只有两种声音——暖气片的咣当声和邻居家传来的模糊说话声。今天连这两种声音都没有。元旦放假,整栋楼的人要么还在睡,要么出门走亲戚了。窗外偶尔有几声海鸟的鸣叫,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澜欣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那几块松动的地板依旧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楼下的巷子比平时更安静,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反射着稀薄的光。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在微风中几乎不动,黄狗蜷在石凳下,尾巴搭在鼻子上。远处的苍溟海在正午阳光下是银灰色的,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把海平线模糊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她转身走向卫生间,路过茶几时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几条新年祝福的消息,来自班级群。她划了几下,都没回复,只在一张班级群里发的跨年表情包下面看到了慕北的账号——没有发言,但头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在线”标识,是绿色的。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开始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比平时更离谱,后脑勺压扁了一片,右边的刘海却高高翘起,像是昨晚睡觉时和枕头打了一架并且完败。
洗漱完,她把翘起的头发用手沾了水压下去,走进厨房。冰箱的压缩机正在嗡嗡运转。她打开冰箱门,里面东西不多——几个鸡蛋、半颗白菜、两根蔫了的青椒、一块姜、几盒酸奶,还有前天做的剩菜用保鲜膜封着。她拿出鸡蛋和白菜,打算随便做个炒饭。电磁炉刚开,手机响了。
是慕北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在家吗。”
澜欣回了一个字:“在。”
“我妈让我送年糕过来。开门。”
澜欣放下锅铲,电磁炉也没关就走到门口。门打开,慕北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侧辫搭在肩膀上,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鼻尖被室外的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塑料袋里装着一个方形保鲜盒,盒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年糕,白的、黄的、夹了红糖的,每块之间垫着保鲜膜防止粘连。
“我妈说——你一个人过年太冷清。”慕北把塑料袋递过来,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句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的台词,“这是早上刚做的。白的原味,黄的加了南瓜,红的是红糖年糕。她说如果你吃不完就放冰箱,想吃的时候拿出来蒸一下就行。”
澜欣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保鲜盒里的年糕。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边缘整齐,表面光滑没有气泡。她想起慕北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台风那次她亲眼见过的,那个女人做饭时动作麻利而专注,围裙系得紧紧的,锅铲在她手里像一个延伸的器官。做年糕很麻烦,糯米粉要筛,糖水要调,蒸的时间要掐准。这不是随便做做送来的人情,是专门为一个人做的。
“替我谢谢阿姨。”澜欣侧身让慕北进屋。
“她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慕北边换拖鞋边说。鞋架上那双浅灰色棉拖鞋还放在最上面那层,就在她上次穿过之后放的位置。
“今天元旦,你们家团圆,我去不合适。”
“我妈说了,就是团圆才要多一个人。”慕北直起腰,“我爸单位发了螃蟹,一箱。他说吃不完要坏了。你不去就是浪费粮食。”
“……你们一家人劝人的方式都是这么拐弯抹角的吗。”
“跟我妈学的。”
澜欣没有回答。她把保鲜盒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靠在料理台边。电磁炉上的锅还热着,油已经开始冒烟了。她转身把火关了,重新拿起锅铲。
“吃饭了没。”她问。
“没。”
“那我多做一份。炒饭。没什么菜,鸡蛋和白菜。”
“好。”
慕北在沙发上坐下,把茶几上散落的课本整理整齐,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阅读练习册。澜欣在厨房里打鸡蛋,蛋壳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筷子搅蛋液的节奏均匀而快速。油热了,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厨房传来的锅铲翻炒声和油锅的滋滋声。
“冰箱里的年糕,你吃了吗。”慕北翻了一页练习册。
“刚收到怎么吃。”
“我问的是上次。台风前我妈不是也让我带过年糕吗,那盒你吃完了吗。”
澜欣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吃完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上周。”
“上周才吃完?那是十月的年糕。你放冰箱冻了两个月才吃完?”
“年糕冻不坏。”
“保质期三个月,冻太久口感会变差的。”慕北在选项C上画了个圈,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下次早点吃。吃完了告诉我,我再给你带。”
“你又不是送外卖的。”
“比外卖便宜。”慕北翻到下一篇阅读,“外卖要配送费。我不要。你管我饭就行。”
炒饭端上桌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半。因为加了白菜,炒饭的分量比平时多,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米饭粒粒分明,鸡蛋碎成金黄色的小块均匀分布在米粒之间。澜欣把盘子放在慕北面前,又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到对面端起了自己那份。两人对坐着吃饭,折叠餐桌上的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桌上的塑料桌布照出了褪色印花本来的颜色——原来是浅蓝色的小格子纹。
“晚上去不去。”慕北吃了一勺炒饭。
“去。”澜欣说。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比她平时说“好”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蛋黄和米饭混合的香气在舌尖上还没散,也可能是今天窗外的阳光太像慕北家客厅那个下午的光线。
吃完饭,慕北洗碗。她在厨房水槽前卷起袖子,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用海绵仔细擦过每个盘子的边缘和底部。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澜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想起初中那次她发烧,慕北来她家煮了一锅饭糊。那时候的慕北洗碗还会把洗洁精挤太多弄得满池子都是泡沫,现在她已经能把碗洗得干净利落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冬日的阳光从正南方向慢慢往西偏移,客厅里的光影也跟着一寸一寸地移动。她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是慕北用手机投屏到电视上的。电影是黑白的,讲的是一个小镇上的故事,节奏很慢,台词很少。看到一半时窗外有鸽群飞过,翅膀扑扇的声音从打开的窗缝里涌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快速掠过的灰色影子。慕北的注意力短暂地被鸽群吸引了片刻,然后又回到电影上。
电影放完时,傍晚的光线已经把客厅染成了一片浅金色。茶几上的果盘里还有几个橘子,是刘奶奶上次送的那种。澜欣拿起一个剥开,分了一半给慕北,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她说。
慕北接过橘子吃了一瓣,确实比上次甜。冬天的橘子经过了几场冷空气之后糖分积累得更足了。
“新年有什么愿望。”慕北把橘子咽下去,侧过身看着澜欣。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眼睛里,把她的棕色瞳孔照成了透明的琥珀色。
澜欣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她低头看着橘子皮上的白色橘络,思考了片刻,然后说:“没什么。你呢。”
“我希望今年和去年一样。”慕北说。和昨晚跨年夜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就这?”
“就这。”
去年跨年夜在灯塔下,慕北也说了同样的愿望。那时候澜欣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平淡了——“希望明年和今年一样”——别人许愿都是“考上好大学”“去更好的地方”“变得更优秀”。但慕北的愿望每一年都一样。她不想改变。她希望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每天一起上学,中午一起在天台吃午饭,放学一起走那条望海路的下坡,跨年夜一起去灯塔看烟花。每一年都一样。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澜欣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傍晚的老城区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铜色。她站在那里,想起昨天晚上的烟花,想起慕北在灯塔下说“每一年都一样”时的声音,想起那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现在还放在她抽屉里,和前面六颗星星排成一排。
然后她想起了一些更早的事。高一那年跨年,她们没有去看彩灯。澜欣一个人在家,坐在关了灯的客厅里看窗外的烟花。奶奶走后的第一个跨年夜,她觉得整个房间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待在哪里。后来门铃响了,慕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说她妈让她送饺子过来。但那天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澜欣不吃韭菜。慕北知道她不吃韭菜,所以那些饺子不可能是她妈妈包的。那是慕北自己去超市买的速冻饺子,猪肉白菜馅,换了保温袋装着,撒了个一眼就能看穿的谎。澜欣没有拆穿。她坐在沙发上吃完了一整盒饺子,慕北坐在旁边看春晚重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速冻饺子。
她转过身来,看着沙发上正在收拾茶几的慕北——她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把遥控器放回电视柜,把散落的课本按科目分类摞好,动作安静而细致。下午最后一道阳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米白色羽绒服的袖口照得发亮。刚才慕北说愿望是“今年和去年一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随口说说的那种语气,是一种笃定的、不需要修饰的语气。澜欣忽然意识到,当她昨晚在灯塔下说“希望明年你的瓶子还是我来收”的时候,其实她也在许一个和慕北一模一样的愿望。只不过她换了种说法。
电影的字幕滚完了。电视自动跳回了主页面,屏幕上显示着时钟——下午四点半。窗外,临渊市在新年的第一天安静地运转着。港区的渔船停在码头休息,新城区的高楼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老城区的巷子里开始飘出晚饭的炊烟。苍溟海在远处沉默地铺展,海面上有几艘晚归的渔船缓缓移动,汽笛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低沉而悠长。新的一年开始了。而她们还在这里,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在同一片夕阳里,吃着同一个品种的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