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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岁末   十二月 ...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临渊没有正式的跨年活动。这座城市的官方节庆预算大概都花在了春节期间那一串红灯笼和正月十五的烟火表演上,元旦在临渊人的日历里只是一个“明天放假”的标注。但民间有自己的规矩——每年最后一天的傍晚,港区会挂上彩灯。不是市政工程,是港区的水产商会和几个老渔民凑钱弄的。老式的灯泡串,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沿着滨海步道的护栏和行道树一路挂过去,从水产市场门口一直延伸到废弃灯塔脚下。灯泡有些已经用了十几年,颜色都褪了,红的变成了水红,绿的变成了灰绿,亮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嗡嗡的电流声。但这些都不妨碍临渊人在这天晚上涌向海边,裹着厚厚的棉袄,把手插在袖子里,沿着那串彩灯慢悠悠地走上一段。这是临渊人在一年结束的时候给自己的交代——走完这段路,这一年就翻篇了。
      澜欣和慕北在傍晚六点到了港区。公交车从老城区出发,穿过新城区和一段沿海公路,车窗外的风景从旧楼的灰墙过渡到住宅小区的规整绿化,再过渡到港区特有的工业景观——集装箱堆场、龙门吊的剪影、停泊在码头的渔船桅杆。车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都是去看彩灯的,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手挽手的中学生,有几个拿着相机的老人。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海风、柴油和橘子皮的气味——有人在剥橘子,大概是出门前从家里带的。
      她们在港区水产市场那一站下了车。车门打开的瞬间,海风灌进来,带着浓郁的腥味和烧烤摊飘来的炭火烟味。澜欣拉了拉校服冲锋衣的拉链,把下巴埋进领口。她今天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不是上次慕北借给她的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而是一条更厚的、洗得有些起球的旧围巾,颜色比慕北那条深了好几个色号。围巾尾端垂在胸前,边缘有几根脱线的线头,被她打了个小结。
      “你那条围巾呢。”慕北问。她指的是上次观星活动时她借给澜欣的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
      “洗了。还没干。”澜欣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往前走了一步,“走了,看灯去。”
      慕北跟在她旁边,没有追问。但她记得那条围巾的厚度——羊绒的,洗了之后用暖气片烘干最多两小时。澜欣说谎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刚才那句“还没干”的三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她注意到了,但没有拆穿。
      滨海步道今天完全变了个样子。白天这里是散步和遛狗的地方,长椅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人经过。但今晚整条步道都被彩灯照亮了——不是那种现代LED灯带的冷光,而是老式白炽灯泡串发出的暖光,红黄蓝绿交织在一起,在冬夜的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彩色光晕。灯泡在风中轻微晃动,光照在人的脸上忽明忽暗。步道上挤满了人,有父母把小孩扛在肩膀上,小孩伸出手去够那些垂下来的灯泡;有卖气球的老人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站在路边,气球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橡胶摩擦声;有摆摊卖烤鱿鱼和炒栗子的摊贩,铁板上的鱿鱼在高温下卷曲收缩,摊主用铲子压上去,铁板立刻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白烟。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鱿鱼的酱香、炒栗子的焦糖甜、海风的咸腥、冬夜特有的冷冽,以及远处渔船柴油机排放的淡淡尾气。
      澜欣在人群中穿行的样子和在早市里一样熟练——侧身、让位、绕过地上推着走的婴儿车轮子。但今晚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慕北。慕北跟在她后面,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有些歪。人潮拥挤时澜欣放慢了脚步,等慕北走到她身边才继续往前走,两人的肩膀在人群的挤压下几乎挨在一起。
      “人比去年多。”澜欣说。
      “去年我们没来。”慕北说。
      “前年。”
      “前年也没来。”
      “……那是哪年。”
      “初中。初二的跨年夜。”慕北的语气很确定,“那天你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袖口磨破了,左手袖口。你在步道尽头的小摊上买了一个烤红薯,分了我一半。红薯太烫,你用袖子垫着手,结果袖口被烫出了一个小洞。”
      “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
      澜欣没有再接话。她继续往前走。她记得那件蓝色棉袄。那是奶奶去世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冬衣,她穿了好几年,后来袖子短了一截,袖口的松紧带松了,她还在穿。那件棉袄前年终于穿不下了,她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条旧毛毯。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慕北记得那件棉袄袖口的破洞、红薯烫出的焦痕,记得那个跨年夜在步道尽头她分了一半红薯给她吃。她记得这些细节,记得比澜欣自己还清楚。
      她们沿着彩灯走了很久。步道上的人流渐渐稀疏——再往前走就是废弃灯塔了,大多数人走到中途就折返,因为灯塔附近没有彩灯,也没有摆摊的小贩,只有一座黑漆漆的旧灯塔孤零零地站在步道尽头。但对澜欣和慕北来说,那里才是终点。
      灯塔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塔身由大块的花岗岩砌成,表面因为几十年的海风侵蚀而变得粗糙不平,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小的沙粒从石头表面脱落。白色的漆面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石质,在月光下呈现出斑驳的明暗纹路。塔顶的灯室早就空了,玻璃罩在多年前的一次台风中碎裂,后来没有修复。塔身周围围着一圈生锈的铁栏杆,栏杆上挂满了许愿锁——大多是来海边约会的情侣挂的,铜锁、铁锁、自行车锁,有的新得反光,有的已经锈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海风一吹,几百把锁在栏杆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替那些许过的愿望一遍一遍地念着回声。
      “这里还是老样子。”澜欣走到栏杆边,用手指拨了一下最近的一把锁。锁是铜的,锁面上刻了两个并排的字母,刻痕很浅,大概是用钥匙尖划的。锁环穿过栏杆的横杆,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绿。
      “你每年都这么说。”慕北站在她旁边。
      “因为每年都一样。”
      “不一样。”慕北指了指灯塔的塔身,“去年那块剥落的漆只有两个手掌大。今年整面墙都露出来了。再过几年,这座塔就全灰了。”
      “灰的也挺好看。”澜欣仰头看着灯塔,“白色的太新了。灰色的像是它本来就该有的颜色。”
      慕北没有再说话。她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黑暗的海面。冬夜的海是黑色的,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浓黑,而是一种沉静的、包容的深色。海平线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只有几盏渔船的灯光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地移动。海风从南面吹过来,裹挟着咸味和凉意。
      慕北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玻璃瓶,很小,比上次装十颗星星的那个浅蓝色瓶子还要小一圈——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带软木塞,瓶身上没有花纹。瓶子里装着一颗纸星星,深蓝色的,和十二月夜晚的海面颜色一模一样。
      “第七颗。”慕北把瓶子放在澜欣手心,“从去年跨年夜开始算。”
      去年跨年夜,她给了澜欣第一颗纸星星。那时候她说:“以后每年我都折一颗。”后来澜欣说“明年换个大点的瓶子,一颗哪够”,于是高二暑假结束时慕北给了她三百六十五颗。但每年跨年夜这一颗,是单独的。这颗星星不计入任何瓶子的总数,它只代表这一年。
      澜欣接过瓶子,把它举在眼前对着灯塔残余的白漆墙面看了一会儿。路灯的微光透过玻璃瓶和纸星星的折痕,在瓶身上折射出几道细小的光斑。
      “去年那颗我记得放在第一个小瓶子里了。”慕北说。
      “在抽屉里。”澜欣把瓶子放进口袋,“和另外几个瓶子放在一起。”
      “十颗星星那个瓶子也在?”
      “在。”
      “加起来多少颗了。”
      “三百多。没数过。”澜欣靠在栏杆上,风声和海浪声填满了她没说话的空白。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折了这么多。手不酸吗。”
      “不酸。”
      “骗人。纸星星折多了手指会痛。我试过,折了三颗手指尖就红了。”
      慕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澜欣试过。她想象澜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上的折纸教程,笨拙地把纸条绕成圈、折角、捏出星星的五个尖角。她可能折得很慢,每折一颗都要拆开重新来,因为角度不对、因为用力太大把纸捏皱了。她折了三颗,手指就红了,然后她把那三颗星星放在茶几上,和慕北送她的那些星星对比了一下,大概觉得自己的太丑了,所以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你折的放在哪里了。”慕北问。
      “你怎么知道我留着。”
      “因为是你折的。”
      澜欣转过头看着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在抽屉最里面。用一个旧眼镜盒装着。一共三颗。折得不好,你别想看。”
      远处港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人群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迅速被海风吹散。有人在喊倒计时——大概是某个有手表的人在带头。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具体的数字,只能听到一群人齐声高喊的节奏,从十开始往下数。声音越来越响,然后在新年到来那一刻炸开——烟花升空了。
      不是官方组织的烟花表演,是港区的渔民们自发放的。烟火从水产市场的码头上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红色、绿色、银色的光点像菊花瓣一样向四周舒展。烟花倒映在海面上,炸开,消散,然后下一朵又腾空而起。整个天空被照得忽明忽暗。步道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仰头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小孩兴奋地尖叫。那些挂在行道树上的彩灯在烟花的映衬下显得黯淡而朴素,但它们依然安静地亮着,执着地在一年的最后几分钟和最初几分钟发着光。
      澜欣和慕北并肩站在灯塔下,仰头看着天空。烟花的爆裂声在耳边轰鸣,每一次炸开都能感觉到声波冲击在胸口。海面上的倒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烟花,在水下无声地绽放又熄灭。
      “新年快乐。”慕北在烟花的轰鸣中说。声音被爆炸声盖住了一大半,但她知道澜欣听到了——因为澜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新年快乐。”澜欣说。
      烟花继续在空中炸开。慕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被烟火声衬得更轻:“我的新年愿望,是今年和去年一样。”
      澜欣看着她,烟火的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明灭交替。“就这?”她说。
      “就这。”慕北点头。
      “一样的话——你去年也许过这个?”
      “去年也许过。但去年说的是‘希望明年和今年一样’。”
      “……那不是每一年都一样的。”
      “嗯。”慕北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年都一样。”
      澜欣低下头,把那条深灰色的旧围巾往上拽了拽。围巾的线头蹭到了她的下巴,她用手指把那根线头塞回围巾缝里。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用拇指摩挲着软木塞的顶部。
      “那我希望——”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烟花正巧在这一刻密集爆发,连珠炮似的在空中炸开七八朵,把整个天空照得像白昼。慕北侧过脸看着她,等她继续。
      “希望明年——你的瓶子还是我来收。”
      慕北没有回答。但她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澜欣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触碰的时间很短,短到澜欣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但那个触碰留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比任何烟花都真实。
      烟花渐渐稀疏了。最后一朵在空中炸开后,夜空恢复了平静。硝烟味从码头方向飘过来,混在海风的咸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火药和海水混合的味道。人群开始往回走,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步道上渐渐远去。彩灯还在亮着,但已经有工人在陆续收起那些灯泡串了。铁架上的灯泡被一个个拧下来放进纸箱,串灯的铁丝在风中轻轻晃动。
      澜欣和慕北没有急着走。她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滨海步道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彩灯还没完全熄灭的步道上。
      走出步道到了公交站,末班车正等在站台,发动机突突地响,车厢里的灯光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透过满是雾气的车窗,看上去像一块发光的琥珀。车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大多是看完烟花回家的临渊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两人上车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开动时车厢轻轻晃了一下,慕北没坐稳,肩膀撞在澜欣肩上。她没有移开。澜欣也没有。她就让慕北靠着自己,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起伏。车窗外,港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逐渐被老城区的昏黄路灯取代。公交车在文华路口停下,澜欣站起来下车。她走到车门又回头看了慕北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慕北说。现在是凌晨一点,明天已经是今天了。
      车门关上。澜欣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尾灯渐渐远去,然后转身走进巷子。老城区的冬夜安静得像被一层隔音玻璃罩住了,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和偶尔几声狗叫。巷子里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是海雾凝结的水珠。墙壁上的藤蔓在冬季枯萎了,只留下干褐色的茎干贴在墙面上。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在冬夜里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的时间。
      澜欣推开家门,没有开灯,站在黑暗中。客厅的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矩形。她把口袋里那个拇指大的玻璃瓶拿出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看了一会儿。玻璃瓶在她手心里是凉的,但纸星星是深蓝色的,和今晚海面的颜色一样。她走进卧室,拉开书桌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玻璃瓶,按大小排列:最左边是去年跨年夜的那个小瓶子,里面是一颗纸星星;旁边是那个浅蓝色的瓶子,装着十颗星星;最大的是暑假结束时慕北送她的那个罐子,三百六十五颗星星挤在玻璃罐里,把罐子撑得满满当当。她把今晚这个拇指大的小瓶子放在那两瓶之间,把三个瓶子重新排列了一下——按时间顺序,左中右,一颗、七颗、三百六十五颗。她关上抽屉。
      几秒后她又拉开抽屉,拿起最大那个罐子摇了摇。三百多颗纸星星在玻璃罐里互相碰撞,发出沙沙声。她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星星还是那些星星,颜色有深有浅,折痕有紧有松。她盖好盖子,把罐子放回原位。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关抽屉,而是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在路灯的微光下安静地排列着。第一年的第一颗,今年的第七颗,中间的每一天。然后她关上抽屉,去洗漱。
      卧室的窗帘没拉。窗外的天空还是深黑色,但东边已经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临渊市在跨年夜之后安静地沉睡着——老君岭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港区的彩灯已经全部熄灭,苍溟海在黑暗中平静地呼吸,偶尔闪过的渔火是这座城市最深处的脉搏。新年的第一天还没有正式到来,但那些玻璃瓶已经在抽屉里安静地等待了。等待被装满,等待被打开,等待下一个跨年夜,再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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