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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疗伤 白珩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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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伤得很重。
面具人的魔气贯穿了她的左肩,创口周围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黑气。那黑气蚀性极重,贴着皮肉往深处钻,腐肉蚀骨。
二人离了荒岛,沿海岸行了大半日。
岑寒一路没怎么说话。她走在前头半步,替白珩挡着海风,也把脸藏在白珩看不见的角度。那处还在渗血的伤压在心口,每走几步,眼眶就热一回。她飞快地抬手背抹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莫要哭。”身后忽然传来白珩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不碍事的。”
岑寒的脚步一顿。“没,没有哭。”她梗着脖子,没敢回头,“风迷了眼。”
话虽硬,脚下的步子却稳了些,扶人的那只手,劲也松了半分。
夜色压下来时,岑寒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洞暂歇。洞穴不深,胜在隐蔽,洞口立着几根天然石笋,把里头的火光遮得严严实实,外头瞧不见半点亮。
一路上,白珩没有喊过一声疼。若不是半边白衣被血浸透又干涸,岑寒几乎要当她无碍。可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越来越沉,沉得岑寒心口发慌。
海风从洞口掠过去,呜呜地响。岑寒拾来枯枝生起火,火苗一跳一跳,把洞壁烘出一点暖意,却驱不散缠着白珩的那股魔气。一路上那黑气又往里沉了几分,她扶着姐姐的手臂,能觉出那具身子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岑寒将白珩扶坐在洞壁边,动作放得很轻。
“姐姐,让我看看伤口。”
白珩迟疑了一瞬,终是解开衣襟,露出左肩。
岑寒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比从外面看着严重得多。魔气自创口渗入经络,黑色细纹如蛛网一般贴着皮肉向四周蔓延,已爬过锁骨,探到上臂。再拖下去,等它侵入心脉,便回天乏术了。
“我帮你逼出魔气。”岑寒按住她的左肩。
“不必——”
“姐姐!”岑寒打断她,眼眶已经红了,“你让我帮你。”
白珩看着她,终究没有再拒绝。
岑寒在她身侧坐下,掌心覆上她的肩。雪狼寒气自丹田提起,顺着经脉一分一分凝到指尖,再一丝一缕渡进白珩的经络里去。她的动作很轻,很慢,顺着那人血脉的走向一寸寸探进去,生怕重了一分,便弄疼了她。
寒气入体,先在创口外缘盘住。白珩的经络里积着一层浊冷,她的寒气一进去,便与那魔气迎头撞上。寒与蚀在窄窄的经络里相遇,像冰水碰了沸油,激得白珩闷哼一声,肩背绷紧了一瞬,又强忍着松开。
“姐姐忍一忍。”岑寒咬着下唇。
额间金纹亮了起来,她把灵力的输出加了一分。金纹只在她运灵时亮着,随她的呼吸一明一明;除此之外,它安安静静,与平时并无两样。
黑雾自伤口缓缓渗出,一丝一丝散进空气里,腾起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岑寒屏住呼吸,往深处又探了一寸。魔气咬得极深,她不敢快,快了要伤着经络;也不敢慢,慢一分,那黑气便多往里钻一分。
白珩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掐进衣料里。她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渗出的汗,顺着脸侧滑下去。
岑寒看在眼里,胸口堵得发疼。她宁愿这伤在自己身上。她把这份疼压进掌心,压成更稳、更细的一缕寒气,一寸,又一寸。
魔气缠得顽固,有几处咬住经络不肯松口,得用寒气一点一点磨开。每磨开一处,白珩的呼吸便乱上一拍,又立刻被她自己压回去。岑寒听得见那压抑的呼吸,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洞壁上光影一明一暗。洞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洞里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和掌心底下那一点艰难的推进。
小半个时辰过去,岑寒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落下来,她也腾不出手去擦。
终于,最后一丝魔气被逼出创口,散尽了。
岑寒长长舒出一口气,指尖还在发颤。她低头撕下自己衣摆最干净的一块,叠成方整的一条,覆上伤口,一圈一圈替她包扎。她的手指很稳,那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稳;落手的力道却放得极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以后不要挡在我前面。”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可以保护自己。”
白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火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双冰蓝眼眸染成了暖金色。
“习惯了。”白珩轻声道。
“习惯什么?”
“习惯一个人挡在前面。”她望着洞外沉沉的夜色,“千年都是如此。”
青丘女帝的位置,从来不好坐。抗敌是她,议政是她,守护族人也是她。千年来桩桩件件,都是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扛得久了,她几乎忘了,这世间原来还有另一种可能。
岑寒缠布条的手顿了一下。
她忽然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白珩:“那以后,姐姐可以试着习惯——有人陪你。”
白珩怔住了。
洞外风声呼啸,洞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挨在一处,随火苗一晃一晃。
“岑寒。”
“嗯?”
“你为何——”白珩停了停,斟酌着措辞,“为何对我这般好?”
岑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迟疑,火光落在她眼里,一双冰蓝眸子亮堂堂的,装不下一点遮掩。
“因为姐姐是白珩啊。”她说得那样自然,“从我第一次见到姐姐起,我就知道,我要保护这个人。”
她顿了顿,又添了三个字。
“一辈子。”
白珩望着那双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傻子。”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岑寒弯起眼:“姐姐说是,那便是吧。”
她说得轻巧,指尖却把布条的结又按紧了一分。伤口包好了,心疼没处放,便全落在这些多余的小动作里。
夜深了。白珩伤重,又说了这许久的话,渐渐撑不住,靠着洞壁阖上了眼。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睡熟了,眉宇间锁着的那点倦色,慢慢松开。
岑寒轻手轻脚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蹿高了一截,暖意漫开,洞里的寒气退远了些。
做完这些,她在白珩身侧跪坐下来,借着火光看她。
姐姐睡着的模样,与醒时很不一样。眉眼间的清冷收起来了,唇色很淡,安静地抿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随呼吸轻轻地动。
岑寒的心跳得厉害。
她就这样看了许久。洞外的风声远了,火堆噼啪响了两声,她都没有听见。
她知道不该。百年来,这样的场景她梦见过无数回:姐姐在身边,姐姐睡得安稳,她可以安安静静看着。如今梦成了真,她才发现,真比梦更难熬。
离得这样近。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能觉出她呼吸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一缕一缕,缠得人指尖发烫。
她不敢动,又舍不得不动。
两股念头在她心里来回地扯。一股说,姐姐伤着,你怎能趁人之危;一股说,就一下,百年了,就一下。她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指节都掐白了。
火光在她眼底晃。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惊动这个安静的夜。
终究,她缓缓俯下身去,在距那唇寸许的地方停住。停了许久,久到火光都矮下去一截,她只是倾过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唇上残留的那点温度,却顺着血脉一路烧下去。岑寒退开半步,胸口起伏得厉害。
“姐姐,”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早些喜欢上我吧。”
说完,她慌忙退开,背对着白珩躺下,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雪狼一族的耳根绒毛都炸了起来,一颗心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
白珩并未睡着。
千年的习惯,让她即使在昏沉中也留着一线神识。方才的一切,撕衣摆,包扎,盖衣,添柴,还有落在唇角那轻轻的一吻,她都知道。
白日路上的那几滴泪,她也看见了。那个人走在前头,背着她抹眼睛,自以为藏得严实。千年了,怕她的人、敬她的人、求她的人,都不少;为她掉眼泪的,这是头一个。
那点泪意,比狐火还烫。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进静水。可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最深处,撼动了封了千年的冰。
她没有睁眼,只悄悄握紧了被角。被角上还留着岑寒的气息,清冽纯净,是雪的味道。
唇边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傻子。
千年了。她受伤从来不是大事,自己逼毒,自己包扎,自己熬过去。无人能帮,也无人敢靠近。这是头一回,有人按住她的肩,红着眼眶说要帮她;头一回,她睡下之后,有人替她添柴,替她盖衣。
她静静躺了许久,直到身后那人的呼吸绵长均匀了,才缓缓睁开眼。
火堆还烧着,噼啪作响。岑寒背对她蜷成一团,把外袍让给了她,自己只余一身单衣,睡着了都缩手缩脚。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耳尖。红晕还没褪尽。岑寒在睡梦里缩了缩脖子,像只被人扰了清梦的小兽。
白珩撑着身子靠过去,从背后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左肩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生疼,她蹙了蹙眉,却没有松手。她只想抱一抱这个人。这个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却连一个偷来的吻都要红透耳尖的傻子。
她低下头,在她后颈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而后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的气息。清冽,纯净,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暖。
“我已经喜欢上了。”她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是……还不懂该怎么办。”
岑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蹭进她怀里,手搭在她腰侧,脸埋进她颈窝,呼吸均匀而温热。
白珩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她活了千年,从未与谁这样亲近过。可这个人的怀抱,奇异地让她安心。她闭上眼,由着那气息将自己围住。
没过多久,怀里的人动了动。岑寒的呼吸有些急,搭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眉头轻轻蹙着,嘴唇一开一合,在说什么。
“姐姐……”
白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她在梦里。可这一声姐姐,还是把她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勾了出来。她低下头,吻住了那张唇。
这一回,不再是蜻蜓点水。她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舌尖试探着探进去。岑寒在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无意识地回应她。
白珩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退开,却舍不得离得太远,只退了寸许,便停住了。她凝着岑寒的睡颜,指尖轻轻描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一处一处,描得极慢。
描到唇角时,她的指尖停了停。那里方才还被她吻过,温度还没有散尽。她收回手,把那点温度攥进掌心里。
“再等等。”她低声道,“等这一切结束……”
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岑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火光渐渐弱了下去。白珩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魔君,没有封印,没有青丘女帝的责任,只有一个牵着她的手、叫她姐姐的人,陪她走在一条开满桃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