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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双子星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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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5月,清晨,意大利那不勒斯国际赛道。
迪诺·基耶萨停好车,一甩车门,气势汹汹走向自家车队帐篷。他来得早,停得又偏,本应畅通无阻,但开年来便凭借MBM报道大卖特卖的媒体倏倏从路两边冒出来,转瞬间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迪诺!队伍里同时有去年ICA锦标赛第二、第四名的感觉如何?他们相处顺利吗?”
哼,好得很。
“仅仅两站,MBM已领跑积分榜,路易斯甚至还拿下比利时杯冠军,这在多大程度上给你以信心?合约里是否有规定冠军数量?”
包揽不了全年的冠军我非把他们吊起来不可。
“路易斯签约了迈凯伦青训计划,但尼可还没签过,我们是否能认为MBM是奔驰培养年轻车手、计划重返F1的第一步?”
怎么不去问科科?!
“我们在尼可的个人网站上读到三月份路易斯的留言:‘来吧伙计,我们很快就能成为队友了!无论如何,保重,我可能很快就和你联系。Hey P.U.!!!’这是否是车队的公关要求?”
啥?这、这,唉,我真服了!
意大利人又气又笑,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到帐篷口,迎面遇上威廉。他板起脸:“男孩们都在?”
机械师怜悯地看看他,一点头:“吃早饭呢。”
那就是起晚了,在宾馆没吃。迪诺冷笑,一掀门帘迈进车库。路易斯和尼可正挤在一张小方桌上埋头吃牛奶泡麦片。车库那么大,他们又长大不少,非得岔开腿面对面坐。膝盖碰膝盖,连体队服脱到腰部,袖子垂到脚边像尾巴。吃饭也不安生。一个眨着蓝眼睛吃两勺说一句,另一个边接话边笑,声音又高又尖。迪诺站在原地清清嗓子。
那对旁若无人的混小子这才发现他。
“早Boss!”尼可熟稔地招呼,路易斯转身看他,脸上笑意未褪。哎哟,多么纯真的脸啊!迪诺左看右看没找到第三把椅子,干脆拖条轮胎,往两人中间一坐:“路易斯·汉密尔顿。尼可·罗斯伯格。”
两个半大少年立刻变成两只斜眼看人的狗。迪诺架着腿,一手支着下巴,笑得像个□□。
“先生们,猜猜我为什么这么早造访你们?第四次,第四次了!宾馆前台第四次五点就打我电话,说昨晚接到了十一个客人的投诉,投诉你们房间叫得像杀鸡!我出生在乡下,先生们,我见过我奶奶怎么了结那些可怜的畜生,只是我没想到竟然有十一个人也见过,而且当天宾馆除了你们就住了十一个人!”
金色皮毛的那只小声动嘴:“其实只有两小时……”
“对对,我们在摔跤……”
“今天一早,”迪诺露着牙齿,继续笑吟吟地说,“清洁工进门,发现房间像飓风过境。他不得不从风扇叶上拿下备用枕头,从窗户外拖回半截床单,拿吸尘器吸走满地纸屑。遥控器在浴缸里,浴巾在台灯上,电话和话筒甚至都不在一块!猜猜是谁又付了账单?”他深吸一口气,“你们就不能——”
少年们抓紧时间往嘴里又送几勺。迪诺瞥见那眼熟的家乐氏糖霜麦片盒,一口气哽在喉咙差点没咽下去。
哎呀,甜甜脆脆的麦片!还是第一次他开车载俩小子去镇上超市买的,那会他们表现得多好,多像两块小蛋糕!也就在货架前小小拌了十分钟的嘴,买上七八种,回去拆开一盒盒尝,并且在第二天赛后把所有落选麦片分送各家!一个个小孩愣头愣脑地进来,傻乎乎地端着麦片盒出去,其他车队纷纷打来电话嘲笑:“迪诺!你这吝啬鬼,想钓我们车手?连个没拆过的麦片也不肯买!”
回想往日,迪诺不觉抬手拧眉心。没几秒,他感到有人轻轻拉他衣服下摆。
“不,我不接受道歉。”他咕哝道,“一二,必须给我一二带回。不然我找家长来揍你们。”
耳边传来两声很明显的、放松的叹气。迪诺噌地从轮胎上跳起来:“上帝!你们真觉得十拿九稳?很多强手这次都参赛了!现在给我听好:库比卡,老熟人,上次你们一起登台;马可·阿尔迪戈,这个年纪意大利最顶尖的卡丁车手,上场因为变速箱退赛,这次他决不会让你们轻易超过去;还有何塞·马里亚·洛佩斯……科林·布朗……卢瓦克·杜瓦尔……”
这场赛前分析动员会足足开了一小时,两人被灌了一耳朵的波兰、意大利、英国、法国、丹麦、加拿大的车手信息。尼可倒是拿出本子时不时记上两笔,路易斯眯着眼睛听完,用手背抵住嘴凑过去问:“有需要特别关注的吗?”
尼可把本子一合,理所当然地说:“对你?没有。他们都没你快。”
于是黑人少年放松地坐回椅子。迪诺哼了一声:“一会排位赛天还好,下午正赛八成有雨。跑完排位都给我回来训练!”
说完,MBM领队径直走开。尼可呻吟一声,把本子往脸上一盖。
“有雨!我恨下雨。”
“但你昨天拉我来赛道看了很久。我还以为你准备好了。”
“是啊,但谁知道雨战会发生什么?完全没有抓地力的车就是噩梦。”
“它有,你只是需要感受它。有时我觉得你感受得太少。”
“Lew!这是个典型的天才发言!”
“好吧。你有你的方式,展示它。别忘了我们得一二带回,mate。”
尼可拿下本子,脸上露出一抹笑:“老天,我们在宾馆搞得实在有点过火,不是吗?”
“你想打赢我至少还要十年。”路易斯有点得意,站起来拍拍尼可的肩,“不过我同意,是有点过。下次我们不在床上打。床上能扔的东西也太多了。”
金发少年挥开他的手放狠话:“野蛮人!今晚我一定要把你掼地上。”
排位赛开始前半小时,机械师们走出帐篷,熟门熟路在角落坐下。尼可占了帐篷前的宽敞空地,自顾自用脚勾球玩;路易斯占了帐篷内舒适的小椅,戴上耳机默默哼歌。里卡多和威廉颇为慈爱地看两位车手难得分开,进行各自的赛前仪式。
“今天的目标是什么?又是一二?”
“可不是,迪诺气疯了。要我说他该看开些。看看成绩吧!今年车队少说多了十个赞助商。”
“哦,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爱捣乱。不过他们好像是比去年更闹腾。”
“分开没事,聚一起就坏事,不就这么回事?不过我得说是路易斯带坏的尼可。你懂的,尼可不可能和其他人在车后座打一小时的架。”
“我不同意。你忘了路易斯以前讲话都细声细气?现在他被尼可带得非比赛日天天疯。抛开赛车,他们就是两个特别要好的臭小孩。”
刚点评到妙处,机械师突然发现有两个金发男孩在不远处探头探脑。他们先是瞅了瞅帐篷上的车队名字,然后看见穿着队服踢球的尼可,其中一个豆丁立即兴奋地拖上另一个挥手跑来:
“嘿尼可!我带尼可来啦!”
尼可停下球,笑着回道:“塞巴斯蒂安!等等。”
他立刻走进帐篷拖出黑人少年。后者扯下耳机线,红色鸭舌帽檐下露出一双榛子般带笑的眼睛:“好久不见塞布,上次还是在科隆。一切都好?”
去年下半年,他们去德国科隆比赛,正巧遇到参加低年龄组赛事、没精打采的塞布。舒马赫在夏休前最后一站的英国银石超车失控,左腿骨折,不得不原地退赛。出院后,法拉利车手谢绝亲朋好友的探视,返回家乡休养,据说他将报销大半个赛季。塞布第一时间打电话说想去探病,被舒马赫一视同仁地拒绝了。
“你不必来,来也帮不上我,孩子。专注你的比赛,如果你开得好,下赛季我请你去法拉利P房看F1。”
唉!什么下赛季不下赛季,我只想去安慰安慰舒米,让他高兴!塞布大倒苦水。谁也受不了平日快活的朋友拉着一张恹恹的脸,尼可问:“为什么你不直接去他家呢?”
路易斯没说话看他一眼,知道尼可又犯少爷病了。塞布眨巴眼睛:“迈克尔让我别去。”
尼可一拍大腿:“你去他就让你进门了。老天,从这开到科尔彭也就半个小时。你有大人陪着吗?没有,和车队一起来的?”他转而掏手机,“我在科隆有几个表亲,我问问看有没有愿意踩一脚油门带你去的。”
塞布眼睛亮亮,提高声音:“天哪,尼可!你说得对。”他也埋下头去扒拉手机,“我现在就和迈克尔说我还有十分钟到他家。”
路易斯目瞪口呆。哇,尼可还说塞布像自己,分明是像他!发出一条短信后,塞布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他若无其事往兜里一塞,软乎乎笑着问:“车还有多久来?”
事后,尼可好心的表亲告诉他们,穿过层层安保抵达宅邸后,两届世界冠军舒马赫愣是拄着拐亲自开门,感谢他送塞布过来,礼貌又不失亲切地签名打发他离开。“他又从容又热情!”那个表亲吹道,“牙齿都笑出八颗。我离开时他还紧紧按住那孩子同我告别呢!”
“那很好。”尼可满意地点点头,背过身和路易斯八卦:“你觉得塞布会挨揍吗?”
哇,这个人真的太坏了!路易斯兴致勃勃地同小伙伴嘀咕起来。他们一致认为,舒马赫断了腿,揍人恐怕也有点难度,塞布肯定是预料到这个才冲过去的。但总之,小伙伴恢复了快乐,路易斯由衷为他高兴。
“不能再好了。”塞布笑笑。他也长高了,软长脸,金棕色短卷发,蓝蓝的眼睛仍一团孩子气。他拉过小伙伴的手,自豪地介绍:“这是尼可·霍肯伯格,德国人,他是个天才!我说过要介绍你们认识的。”
已经习惯身边人均天才起步的路易斯打量着另一个尼可。这位也是金发碧眼(他也快习惯这个了),皮肤白皙,头发丰厚,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薄薄的圆眼镜,看起来比尼可小得多、乖得多,像一名小骑士。哦,如果那样,塞布是吟游诗人,尼可自然是公主啦。
路易斯没忍住笑了。这名骑士有点腼腆地向他们伸出手:“你好!也可以叫我尼古拉斯。”
“不,我也要叫你尼可。这不是个坏名字。”路易斯咧开嘴。“那我要叫你霍肯伯格了,鉴于我们都叫尼可。我是罗斯伯格。”尼可也与他握手,“怎么想来跑卡丁车的?”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不开卡丁车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的故事。
“我家里是开物流公司的,很小,总共就几辆卡车。”小尼可苦着脸说,“做物流太辛苦了,要跑长途,还要开叉车装货、卸货,算账,做客服。要是我能开卡丁车挣钱就好了,我真不想长大干这个。”
塞巴斯蒂安凑到路易斯和尼可耳边报了下霍肯伯格的战绩。饶是最近大赢特赢,两人听完也小吃一惊。尼可有点感慨地看着新朋友:“伙计,我觉得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你要做的就是打败塞布,在我们之后拿下所有卡丁车系列赛事的年度冠军,加把劲去F1挣钱,然后我们成立一个,叫什么来着,德国帮?”
“嘿!”塞布抗议,然后陷入畅想,“德国帮感觉不错。我要把迈克尔也拉进来。”
“他那时也太老了!”尼可吐槽。路易斯当机立断打断这对德国人之间的谈话,掏出手机——尼可新送的能拍照的一款——提议合个影。于是大家美滋滋在帐篷口聚成一团,把小尼可簇拥在中间拍了张照。合完影,加完联系方式,塞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盒,里面放着一顶杏子大小的黄色头盔。
“给路易斯。这是塞纳头盔的微缩模型,带盒子签名版!”
“喔!哇,塞布,谢谢!”
“你喜欢?谢谢你给我看了那么多英语作业。”
“这不公平,为什么只给路易斯?我才是那个批你作业更多的人。”
“可你什么也不缺呀!再说,我还以为路易斯高兴就是你高兴呢。”
“唔。”尼可眨眨眼睛,“好吧,解释接受。你还是那么聪明。”
塞布咯咯笑:“你俩真是没变。一会比赛加油,我们要回去训练啦!”
两个豆丁亲亲热热地跑远了。尼可拿走头盔端详一阵,说:“和迈凯伦寄给你的一样诶。”
他们那天去科隆不止参加比赛,还正式签订了MBM车队合同。迈凯伦领队罗恩·丹尼斯同样是签约方之一。他是个方圆脸,脑壳锃亮、两鬓发白,个子不高但体格壮实。舒马赫退赛后,哈基宁基本锁定年度冠军,丹尼斯心情不错,在签约前只问了他们一个问题:“成为队友后,你们能保证还是好朋友吗?”
路易斯和尼可异口同声说:“当然。”
于是丹尼斯乐呵呵签了字:“有任何需求,可以直接和我说。”
这是句客套话,但尼可立即开口:“先生,那迈凯伦能给我们寄点塞纳的周边吗?我们都是他粉丝。”
这下路易斯房间里终于贴上官方正版塞纳海报了。他就着尼可的手看盒子。
“是一样。下次我得请塞布吃冰淇淋。”
“你又沾了我的光。拿去。”
“托您的福,公主。”
“哼,你该先请我吃。”
“没问题,只要比赛结束你还有胃口。”
“啊!这天气,我讨厌下雨!”
尼可并不抗压,路易斯想。天气不好、赛车故障、赛程紧凑,甚至有时迪诺气坏了吼他几声,都够尼可不开心很久。但当压力积蓄到一个度,尼可反而会神奇地表现更好。
好比现在的排位赛。
四面风起,天空渐渐飘来乌云,尼可开得仿佛身后有狗追,数个弯道嗖嗖滑过一气呵成,路易斯跟在他身后吃尾流都没能抢下杆位。但很快,黑人少年就嗅到了空中的水汽。他们刚走到车库门口,大雨便倾盆而下。
尼可脸色更臭了。路易斯揽过他肩膀一起晃进帐篷。机械师和迪诺正等着。路易斯率先开口:
“在五号弯、七号弯,我的右后轮缺抓地力。外倾角要调一下。”
“收到。尼可?”
“我的胎压再往下降低一点。我知道已经调低了,但一会下雨,轮胎和地面接触面积越大越好。”
“收到,我们会适当调整。后轴感觉都还好?”
“可以。”
“我也行。”
“好的,那其他参数就和之前一样。我们会抓住最后一个窗口改正。”
对话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在担任MBM领队前,迪诺在CRG车队中从未见过年轻车手能如此迅速、准确反映赛车调校需求。唉!谁能对天才生超过一小时的气呢?重新换上开朗和蔼面孔的意大利人拍拍手:“来吧男孩们!在午饭前,我们再做点训练。”
比赛日的训练都很轻量,比如抓住从背后掷到墙上的网球锻炼反应能力,跪在瑜伽球上练习平衡,把身体活动开就算完。在非比赛日,迪诺会充当体能教练,盯着他们做俯卧撑、跑步、骑行,甚至会把可怕的头套套在他们脑袋上用力拉扯,宣称这是锻炼颈部肌肉。
“感谢我吧!等以后开上方程式赛车,那过弯G力可不是闹着玩的。”迪诺笑眯眯地看他们龇牙咧嘴,“以及,不许你们互相加码拉对方的脖子!”
训练完,他们吃了顿淡而无味的午饭,小憩一会,正赛便如期开始。淅淅沥沥的小雨迎面冲在头盔上,护目镜一片灰蒙,高速赛车压着积水飞驰而过,向后溅起一道道恼人的水花。排在第二名的路易斯被浇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身后那道引擎声仍越压越近。每一圈、每一弯,路易斯都顶着近乎全糊的视野杀到近身发起进攻。可恶,尼可想,他不要命吗?
他知道路易斯来自一个多雨的国家,那儿的卡丁车俱乐部可不管晴天与否,即使支付了25磅会员费,每个练习日也要收取6磅费用。那代表路易斯要花周末跑遍郊区的代售房产,在草坪上插满15个牌子,或者连着三天去酒吧工作三小时,才能在赛道上痛痛快快地开一次。
“所以雨战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路易斯说,“下雨就开慢点?我花了钱呢。”
他都能想象到路易斯头盔下那张兴奋的脸!尼可郁闷地又转过一圈。赛道打滑,他拿不准刹车点,只能早早点刹入弯。路易斯终于抓住机会,凭感觉放任赛车冲向弯心,在赛车即将失控的前一瞬重踩刹车!更大的惯性推动他更快冲上直道,不但成功把尼可逼退第二,还让他狠狠吃了一波水花攻击。
尼可不得不伸手糊了把护目镜。行吧,第二他也能接受,积分榜上他现在还是第一,但如果学路易斯追上去轮对轮,他实在没信心不翻车,翻车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最后几圈,尼可旁观好几辆卡丁车打滑的打滑,撞车的撞车,他兢兢业业防住第三名,目送路易斯在前方一骑绝尘。最终,两个落汤鸡一前一后冲过终点,保住了不叫家长的脸面。观赛的迪诺激动地骑上围栏,机械师赶紧七手八脚往下扯,他满身大汉振臂欢呼:“精彩!我就知道你们能做到!冲啊MBM!哈哈哈哈哈!”
还不知道明天就能在小报上看见自己的丢人照片,迪诺满心欢喜地抱住两个刚从领奖台下来的、湿淋淋的臭小子,亲手用毛巾呼噜他们。刚擦干脑袋,两个少年就抓把伞跑没影了。没人管他们,迪诺和机械师熟练地把卡丁车抬上卡车,放上轮胎、配件,再收拾少年们的麦片、足球、随身听、折叠床。迪诺带着一种诡异的热情忙前忙后,里卡多拽住威廉悄悄说:
“你老板又觉得赢了自己就行了。”
威廉也悄悄打量下迪诺:“这样也好。别惊醒他。”
等忙完,路易斯和尼可也回来了。迪诺载上一行人开到附近最地道的意大利饭馆,请大家尽情享用炖小牛腿肉、冷切火腿和洒满奶酪的意面,确保两个小的吃得肚皮圆圆。之后,迪诺把他们一脚送到宾馆。看少年们艰难地挪下车,迪诺哼哼:“我看他们今晚怎么打,再打就等着吐出来吧!”
房门一开,尼可刚想往沙发上扑,一弯腰就被撑得又直回来。路易斯也难受,但看小伙伴这样,忍不住嘴欠:
“不是说要把我掼地上吗?”
“我怕你吐了我还要拖地。”
“呃,好恶心。”
“你先说的。哎,不行,我吃点消食片。”
“你还带了消食片?!”
“以防万一你又想和我比食量。嘿嘿,我可是准备万全。”
“作弊鬼。给我来点。”
和水吞下药片,两人终于感觉好受了些,但没好到能打架的地步。大眼瞪小眼一阵后,尼可碰碰路易斯:“好无聊。”
路易斯简短地回道:“去写作业。”
“昨天摔跤前写完了。我还写了你的。”
“去洗澡。”
“完全不想动。”
“你老在浴室里呆很久,说不定等洗完你就不撑了。”
“Lew,我感觉我的血液全在胃部!我不想晕倒。”
撑得也干不了什么的路易斯想了想。
“那我给你坐着洗头吧。你再给我洗。谁晕了就拖谁出去。”
“真的?你上次洗我好像洗狗!把我头发都弄打结了。”
确实拿小伙伴头搓着玩的黑人少年拒不承认,把头一偏:“爱洗不洗。”
“嘿!酋长,爵士,冠军!”尼可伸出手去摇他的脖子,“你帮我好好洗,我就不要你请冰淇淋了,嗯?”
路易斯勉强同意。他们移步浴室,路易斯仔细地拨开白天没擦干的、凝结了些许泥点的金发,像洗西娜送给琳达的羊绒披肩一样小心翼翼地搓弄,打上柔软的泡沫梳理、冲洗,重复几次再上护发素。做这些时,他顺手把那些瓶瓶罐罐按高矮胖瘦排好。不讲究的尼可!总是随拿随放!
“好了。”他拍拍尼可的脸,“出去再给你吹。现在你给我洗。”
尼可答应一声,去洗手台上找梳子。在有次吵架提到英国男人的秃顶笑话后,路易斯对自己小卷毛的重视从九十分上升到了一百二十分,继而发展出一整套洗护流程。尼可先慢慢梳通打卷的黑色头发,再就温水搓出泡沫,用手指按摩小伙伴的头。路易斯往往会在这一步嫌他磨叽,但管他呢!路易斯乖乖靠在他怀里,他可是为了这个才主动服务的!
冲洗完,尼可用毛巾把头发轻轻压到半干。一通忙活,肚子还真不难受了。他们又进浴缸洗了澡,裹上浴巾,尼可终于如愿趴在沙发上,感受小伙伴有一搭没一搭地撩起头发吹风。今天的雨战确实费神,尼可慢慢松下劲,让意识在安定的环境中渐渐下沉。中途好像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尼可没动。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果然,在他真的快睡过去之前,有人一头一脚地抱起他。这姿势真够难受的!他背被手臂硌得好痛!没等他抱怨,柔软的床铺取代了悬空的不适。他这才满意,无意识呼出一口气,埋在飘来的被子中睡着了。
赛前共同采访会,重复过千万次的哑剧。或许是最后一次。
他们都疲惫不堪。他搭住自己的手腕。对方肩膀舒展,倚着背椅。多么精彩的一年,撕咬到这个地步——
他们竟然还都有可能赢。
记者着迷地用喙敲击他所剩无几的外壳。对方哪场比赛最让你惊艳?你是因为队友车坏才获胜的吗?如果你输了,这会是三次争冠中最痛苦的一次吗?你会不择手段吗?
他知道对方在帽檐下露出迷人的微笑,被他竭力应付的疲态取悦。与他滴水不漏的公关言辞相对,另一人风趣犀利,谈吐徐徐。他不甚清醒地为意识到这个勾起嘴角。
很好。越是居于下风,越是从容不迫。路易斯就是这样。
“路易斯和尼可,”媒体绕够了圈子,终于端上主菜,“你们能简单形容下这三年争冠你们关系的发展吗?”
他们都不笑了。新闻官说:“路易斯,不如你先……?”
“哦。”他听对方说,“这是段很有趣的关系。”
他握紧手腕。
“很明显,当我们还是小孩时,我们有过一段很好的关系。那时我们开卡丁车就是为了玩,开出去,开回来,打打闹闹,给技师一点信息,然后就去打游戏、骑独轮车了。”
他听见对方语气逐渐轻松,声调变高,气息甜蜜。
“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我们都喜欢披萨,我们都爱吃糖霜玉米片,一起做所有疯狂的事。我们以前会一起骑摩托车旅行,我们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我现在依然做它们中的每一件,但尼可已经从某种程度上转变了。很明显,他现在非常专注于照顾自己。”
路易斯用余光看见尼可用屈起的指节揩眼睛。他知道对方最近除了那个牌子的玉米片什么也吃不下的传闻。一股快慰从胸膛升起。
“我们在更年轻的时候就分开了。但我们后来都进入了F1,这是我们从小就聊过的事。我们当然经历过高低起伏,但我觉得我们对这段关系管理得不错,考虑到我们的年纪——比起第一次见面已经相当老了。”
对方无声地微笑,没有流泪。他们短暂地沉溺进同一段记忆。他垂下眼睛,在最后贡献出一段体面话:
“我为他和他的家人感到开心,为我们不再展现好胜的一面感到自豪。为他的驾驶,特别是今年的表现感到骄傲。总的来说,由他做队友是件愉快的事。”他停顿一下,“所以,我确信这会继续下去。”
攻守转换。尼可开口,他拉低帽檐挡住自己的表情。
“事实是,我们在过去就拥有的、基本的尊重依然存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这无疑帮助我们度过了这些年。当然,我在场上场下都很尊重路易斯——”
空洞的公关。他抽动嘴角,拿不准要摆出什么表情。
“就像我说的,我们在过去几年经历了一些艰难的时刻,但也有美好的瞬间。今年总体上我认为我们取得了进步。所以,总的来说,我们的关系是中立的。但这是一个困难的环境。”
这个问题就这么结束了。他们没再看对方,默默挨到新闻官说:“最后一个问题。”
在剑拔弩张的提问之间,他突然笑了,想起跑卡丁车时也这样被媒体围住。他用手指轻巧地指指自己和尼可:“我喜欢这个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偏头看向尼可。金发男人用微笑回应他。一句只有他们知道的私语。
于是路易斯就像什么也没说一样重新转过头,从容面对胜利的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