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cedes】心满意足》速记员

13、第十三章 忍受分离 2001年

　　他浑身粘腻地醒来，不只因为梦境。

　　天色微明，四下无声。他抓起床头一瓶水一饮而尽，走进浴室。细密的水流倾泻而下，击打脊背，他在水声中顾自发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路易斯？

　　为什么一面渴望某个存在，一面断绝所有通往那的路？呵，什么不同的生活。只要抛出一根骨头，那辆在伦敦停下的车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除了冠军，尼可总会为他停下。然后，更多的交谈、声音、新的记忆，几顿赛季间隙的饭，偶尔短途旅行，一年见上几次，亲吻他的妻子儿女，可敬的、罗斯伯格家永远的朋友——

　　……除非那不是“我”想要的。不。

　　我只想要现在的尼可。

　　更多的水淌下，从头到脚，令他刹那间思绪通明。如果他和尼可曾这样好地度过每一天，如果未来他们终究决定撕裂这一切，那么他绝不接受揭过。他不要敷衍的、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情谊。他只要全神贯注爱他的尼可，如果没有，全神贯注恨他的也行，他本就做好准备了，他们本该——

　　他呛咳一声，关掉龙头。门外传来动静，尼可的声音闷闷地响起：“Lew？你还好吗？”

　　“没事。”他喊道，擦干身体，将浴巾折在腰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拧开把手走出斗室。

　　正赛开始前一小时，塞布又在MBM车库外找到了照例颠球的尼可：“嘿！昨晚一切都好？”

　　“是啊，多亏迈克尔送来医生并扣下了你。等会比赛结束我要找他再道谢，帮我看住他。”

　　塞布收起笑容。他等了一秒，尼可只是低头去勾球：“怎么？你要陪我踢吗？”

　　大事不妙。塞布没回答，径直走进帐篷。路易斯正坐在一把椅子里戴耳机听歌，脸色仍有些虚弱，眼睛倒像两点火炭。见到他，路易斯扯开耳机：“塞布！谢谢你昨天请舒马赫先生派医生来——”

　　“你们吵架了？”

　　路易斯眼睛一眨。塞布倒吸一口气，从外面拖来尼可，在帐篷里站成一个三角形。“发生什么了？你俩从来不会单独和我说同样的话！”塞布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看见两张眼神游移就是不看自己的脸，“拜托！兄弟，和我说说，我还指望你们开过迈克尔呢！”

　　事后回想，塞布觉得着了那俩人的道。他话音刚落，金头发的那只海鸥就掀起翅膀大声叨叨：“如果曾有对同事因为工作吵架，其中一个离职后想和好，另一个却觉得回不到没吵之前就没必要，是不是很没道理？”

　　塞布被打个措手不及：“唔，你懂的，在德国有句话叫‘你总会遇见一个人两次’，我个人觉得该尝试下和好啦。不过看来另一个同事很讨厌他，也许他们吵的架很难收场？”正想着，他突然疑惑，“不是，这和你们的吵架又——”

　　“如果，”路易斯针锋相对，“一对同事曾相互支持，为了竞争闹翻并拼上一切，结果一人刚有点成绩就跑了，说我们现在不是同事了还能做回好朋友，换你你乐意？”

　　“好像是有那么点自说自话。”塞布喃喃说道，猛一抬头，“但是他们都没长嘴吗？需要你们替他们吵？而且谁是同事？”

　　没人理他。两人的视线穿过他撞在一起，空中仿佛滋滋作响。塞布恍惚间明白一切。

　　“好好，我懂，空间对吧？我不打扰你们。”塞布举起手，倒退出帐篷，在俱乐部休息室找到正在解手表的舒马赫，梦游般地说：“我觉得你能赢了，舒米。他们不正常。”

　　舒马赫半笑不笑看他一眼：“男孩，我本来就能。”

　　帐篷里，沉默持续了半分钟，尼可率先移开目光。“坐吧，你昨晚才退烧。”他生硬地说，“再站我怕你要从P26变倒数了。”

　　“我没那么虚弱。”路易斯顿了顿，“但我会坐下，因为你在乎。”他把椅子拉近些，伸长腿坐着，仰头注视朋友，“并且你爱我。”

　　“在未来我也爱你。你没听‘我’说吗？”尼可垂下头，“‘重修于好，为什么不呢？’”

　　昨晚尼可也做了梦。刚退役不久的自己一边这么说，一边心中涌起怅惘和期冀。离开围场、退出赛车，艰难的环境已不复存在，又有什么能制止他把目光投向路易斯？

　　然而他们曾经的猜测果真成立，那个路易斯不再认为他们能做朋友。令尼可难过的是，Lew居然也赞同。“在那个梦中？在我们对彼此做了那些之后？”路易斯静静地说，“我不觉得。也没有意义。”

　　“你真固执！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你不是总说自己想要什么总能得到吗？‘你’想要和好，那向‘我’证明。”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任何事。我做任何事只是因为我想要。如果我想要这个，你绝对能感受到，‘你’只是不愿意给我机会！”

　　金发朋友看向他，近乎悲伤：“我不明白。如果我们都犯了错，你为什么不给我？”

　　路易斯几乎看入迷了。他第一次见这种神情时还太小，当时他满心满眼都只想着别让那个刚认识半天的朋友哭泣。而现在，看哪，尼可还没有失去他，就已经为可能失去他而难过了。上帝，尼可和他的感受是一体的。

　　他不说话去抓朋友的手，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对方的手腕拢在掌心。“所以别离开，尼可。围绕我们的梦想和我建立生活。”他一字一句说，“我们就是要改变这个未来。”

　　尼可挣了一下，路易斯的手依旧像钳子。他松下肩膀：“我知道！你放开！”对面仍不放，他啧一声，“我们得走了！今年最后一场比赛，你这么有力气不如开快点去追迈克尔，行吗？”

　　路易斯抓着他站起来，去够一旁明黄的头盔。递给朋友后，他才松手提起另一顶，并排走出帐篷。他把手腕搁在尼可肩头，晃荡着、等待着。他似乎等得比以往更久，但对方终究抬起胳膊，第无数次覆上他的手。

　　天高云淡，俯瞰山谷，四十余辆卡丁车像四十只栖息在弯曲枝干上的彩色瓢虫。一点绿光闪过，彩点嗡嗡移动，一辆排在中后、被漆成鲜红色的卡丁车瞬间一穿四五，迅猛而老练地把数个孩子远远甩开。它咬上前车尾巴，一个无可避免的、巧妙的碰撞，或者说是轻轻一触、一抵、一吻——丝滑送对手上草。偏移线路的车手第一反应居然是和自己碰拳，哦，这点像塞布。舒马赫伸出手成全了他的心愿。

　　现在他追到了第十三四名。舒马赫回头一瞥，一辆眼熟的蓝车追到只离他五六名的位置。唔，是那个黑皮肤的、十成十的天才。他在练习赛看见那小子的刹车线路时就明白了，正如他第一次看见塞布开车。天赋是赛车界最无法隐藏的东西。

　　舒马赫收回目光，持续追击，直到碰到一顶明黄头盔。他起先没想起前头是谁，驱使赛车从外线挤入，意外地被挡得密不透风。他挑起眉，换方向又试一次，依旧未果。前车甚至故意放慢速度，好让后面的车追上来夹击，再提速而去。哦，舒马赫一踩油门想，这是科科家那小子。多么聪明、多么斯文哪！他得拖长线摧毁他。

　　于是舒马赫耐心地与比自己小一轮的车手缠斗起来。更近的距离、更激进的角度，毫不留情地压迫。他有点冒险——前面那个风格超乎寻常的成熟，而另一个快追到自己身后——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四届世界冠军赞叹着，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冲他等待了数圈的破绽，紧紧擦着前车超过。他满心以为那孩子会撞上来，这么近反应不及很正常。况且万一能把他撞开，只要另一个超过去，一样能完成赌约，不是吗？他紧盯住那顶头盔。

　　然而没有。什么也没发生。年轻车手漂亮地控制赛车避开彼此，干脆利落，就像他熟悉的、从此远别的芬兰人。他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驶过终点。过了一会，赛事干事殷勤地通知他拿下了亚军。

　　他脱下头盔，站在曾与兄弟度过大半个童年的赛道上，挥手向人群示意。金发蓬蓬的塞布跑过来，高高举起赛前为他保管的手表。他接过戴上，不无自得地说：“我说过我会赢。”

　　“迈克尔。”一个声音传来。他偏过头，看见拿到季军的尼可·罗斯伯格站在一旁，满脑门汗，金发都打湿了，脸上倒是噙着比那天晚饭时更真实些的笑：“谢谢，以及祝贺你！”少年伸出手与他相握，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追我可真够久的，整整四圈！我算是明白为什么米卡那么夸你了。”

　　真是新鲜的夸人方式。舒马赫第一次正眼看了看他，昂起下巴：“是你们让我拿出真本事的。孩子，如果我超不过你，我不如随米卡去度假。”

　　“不不不，我能赢你，”尼可纠正他，“不过不是这次。抱歉啦伙计！晚一年再和你在方程式见。”

　　他冲塞布眨眨眼，从容跑开，在赛道上找到那辆停在一边的蓝车。车手似乎有些脱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休息。尼可把他拖出来，摘下头盔，露出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卷毛脑袋。他们眉飞色舞交谈几句，大笑着，其中一个用肩膀撞另一个，架着彼此走远了。

　　舒马赫收回视线，看见塞布仍盯着那对少年。

　　“很奇怪对吧？三十分钟前他们还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我希望也能有这样的朋友。”
　　“你有朋友。如果你下次别把奖杯带去学校，你会有更多。”
　　“嘿！那是我最好的东西，我只是想分享。”
　　“那你得找一个对你的成就无动于衷的人。”
　　“那不就是你？”塞布笑笑，“无论我拿多少都比不上你。”
　　“别奉承我。别说得你不想做我最大的敌人。”

　　舒马赫拍拍少年瘦弱的肩。不像自己，塞布骨架很小，很适合坐进风一般快的F1赛车里。“再开一年卡丁好吗？更多冠军等着你，塞布。”

　　“好吧。”那孩子露出兔牙，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也是，舒米。”

　　2001年12月，下午，瑞士瓦莱州拉祖马兹。

　　正值雪季，山坡从顶到角都覆盖着厚而无暇的纯白。在一座高高架起、被阳光照成橘黄色的木屋门口，科科和哈基宁正从车上卸货：男孩们的行李、从镇上采购的食物，以及两副崭新的、漂漂亮亮的滑雪板。

　　“你们确定要单独住吗？”科科又忍不住问，“米卡订的别墅有五个卧室。”
　　“你问第几次了爸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度假！当然要一起。”
　　“解散的只是MBM。等到夏天，你照旧能和路易斯玩。”
　　“但明年我们都不在一个国家比赛了！我们从没分开这么久。”

　　科科被宝贝儿子一噎。路易斯乖巧笑着，厚厚的褐色嘴唇被冻得发紫。尼可一看便拽着他往屋里钻。芬兰人倒是很喜欢寒冷的气候，鼻头红钝，乐呵呵呼出白气。

　　“让孩子们自己玩吧。离得也不远，有什么都能照应。”他安慰前经纪人，不明白为什么科科如此忧心忡忡。路易斯和尼可尚且处于人生的春天，而他已经快要像冬眠的熊，迎接第一个安稳的、远离赛车轰鸣的假日。

　　科科摇摇头，坐上车：“安东尼和我都觉得他们太黏糊了，简直像女孩。也许明年会好些。”

　　“当然。只要不常在一起，他们自然都会交到新朋友。”哈基宁淡淡地说，“不同阶段，不同生活。”

　　他坐在副驾上，什么也不想，摇摇晃晃看起远处雪山皑皑。

　　屋内暖气很足，路易斯和尼可脱下外套和帽子，一身轻地在屋里乱逛。一楼是壁炉、客厅和厨房，二楼有两个卧室，他们毫不犹豫把箱子推到其中一间。“‘与我建立生活’？”尼可打趣他，“听起来真像求婚。那么接下来我该干什么呢，汉密尔顿太太？”

　　路易斯脑筋一抽：“为什么不是罗斯伯格太太？”

　　已经准备好挨揍的尼可当场愣住：“呃，因为我不觉得你会改姓？”

　　俩人默默看看对方。路易斯僵硬地握住箱子把手。尼可见他脸色不对，当即跑路：“那你收拾行李，我去搬东西和做饭！”

　　他闷头跑下楼梯，听见身后摔东西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噢，可爱的路易斯！他知道自己的朋友一直执着于展现男子气概，但看看那张尖尖的脸、大大的眼睛、文静的举止和别扭的个性吧！路易斯分明是个英伦淑女。如果他是女孩，尼可确信赛道上的毛头小子都会为“她”倾倒。他快十七岁了，知道同龄的男孩为了女孩会做出什么……

　　直到晚上，一些想法依旧在尼可脑中打转。他用采购的食材做了奶油鸡肉蘑菇意面——路易斯可干不来这个，自从他大展厨艺被尼古拉斯嘲笑后，他再也不肯踏进厨房半步。话说回来，尼古拉斯的治疗颇有成效，也许不久就能独立行走，到时路易斯别提会有多高兴呢！

　　在尼可往锅里洒欧芹碎时，闻到香味的路易斯终于赏脸下楼，脸色臭臭的，但也没拒绝接过盘子。他们支着腿坐上沙发，对着扑簌下雪的夜景吃完晚饭。路易斯用叉子挑起意面，在送入口中时闭上眼睛。尼可想这应该算某种称赞。

　　等路易斯洗完盘子回来，屋外仍飘着雪花，远处的雪地与天空被灯光映成淡橘色。尼可在屋后仓库里找到不少木头，他丢了两块扔进壁炉，金红火焰蹿起来，暖烘烘地在屋内投下影子。路易斯爬上沙发，和他舒舒服服地靠在一起，除了簌簌雪声，世界像只剩下他们两个。尼可懒洋洋地同简森发短信。

　　N：在瑞士。正下雪。
　　JB：瑞士？对青少年来说多么酷！
　　N：嗯哼，和Lew一起。
　　JB：What a couple！

　　尼可莫名脸上一热。他按灭手机，路易斯感到抵着的脑袋一动，不满地咕哝：“怎么？”

　　“没什么。”尼可故作轻松，“只是想到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路易斯无语抬头：“你非得打上白天的架是吧？”

　　“才不是！我是认真地在想！”尼可说，“你难道就没这么想过我？”

　　行吧，反问句在他们身上真的太好用了。路易斯伸直双腿，踩着地毯，尼可讨嫌地戳他肋骨：“告诉我嘛。也许我能为你牵牵线呢？”

　　“这很难说清。主要看感觉吧。”
　　“胡说。你肯定有标准。”
　　“……”
　　“来吧，别害羞。个子呢，高还是矮？”
　　“高。”
　　“绅士得一分。肤色呢？浅或深？”
　　“也许棕色？好怪。为什么是你问我？”
　　“我先问的，别打岔。性格方面喜欢活泼点的还是安静点的？”

　　哎！除了姐妹，自己还没和女孩子相处过呢！路易斯想了一会：“我喜欢……能主宰自己生活的人。”

　　哇呜。他就知道路易斯是纯爱派：“继续，具体指什么？”

　　路易斯微微皱起眉毛，垂下眼睛。他的朋友长得相当俊美，火光投上他杏仁棕的皮肤，像淋上枫糖浆的、融化的巧克力。尼可屏息听他说话。

　　“她应该是个勇敢和乐观的人。”路易斯斟酌着说，“追求自己的事业，不论遇上怎样的挑战也不气馁。我希望她能与我分享生活，倾听我的疑惑，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引导我、激励我，互相支持……”

　　“你不介意被她主导？”尼可真有点惊讶。路易斯听出言下之意，白他一眼：“不论你在想什么，停下。别把男性沙文主义往我头上套。”

　　尼可更震惊：“你居然能拼出这个词！天哪，迈凯伦请的老师这么好？”

　　路易斯扑上去拧他脖子。尼可刚蹿下沙发，又被路易斯一把拽回，抄起抱枕猛揍。他们在沙发上来回翻滚，金发少年呼哧呼哧笑，意思意思来了几回合，就躺平一趴，任由路易斯用膝盖顶着腰：“现在谁在被主导？”

　　尼可转过脸，颧骨发红，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他反手去摸小伙伴热热的胳膊：“放我起来吧。我腰疼。”

　　路易斯移开腿，让朋友撑着身体跪坐起来。真是娇弱的公主！还问他喜欢什么呢。他严肃警告：“别给我乱介绍。”

　　尼可按按肩膀，打了个哈欠：“好吧，但谁知道？也许爱情会先眷顾你呢。”

　　先眷顾你才对，路易斯闷闷地想。也许明年夏天见面，你就会牵上未来妻子的手。你从十二岁就与我呆在一起，她又能是谁呢？

　　他瞥瞥尼可。对方歪着脑袋窝在沙发里，头发像金色丝绸，皮肤被烘烤上一层红色，小臂绒毛微微发光，让他想起无限美好的东西。

　　……黄金男孩，谁又能不喜欢你呢？

　　路易斯出了会神。等他想起来该赶尼可回床上睡时，他的朋友早已在哔啵声进入梦乡。

　　安静的雪声。安静的、旅居的酒店房间。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对电脑屏幕上的人脸说话，就像对着一扇窗户。

　　那头的人看不清面孔，似乎是位老者，他尊敬地、娴熟地引导对方打开话匣。一段似乎耳熟能详的、针锋相对的旧事，一个幸运又不幸、来得太晚的和解，一种被藏起来、在死亡后才逐渐明晰的感悟。

　　“在他去世后，我走进他房间，看见墙上的海报，听他家人的话，我才明白他整个职业生涯都指向我。退役后他曾给我打电话，他说阿兰，求你回来吧，跟其他人比我提不起劲，你一走，我目标也没了，动力也没了。我心想：真是操了，你跟我说这？”

　　老者孩子般笑起来，他曾经的敌人如今永远年轻。他也露出笑容，心头微微刺痛。

　　“总之，我们最后说开了很多事，人感性的那一面比你以为的要强烈得多。”老者从容地总结。多么慷慨的分享者！他实在耽误了太长时间：“很高兴看到——”

　　“我希望你和路易斯也能如此，也许在某一天，谁知道呢。”

　　他笑容一滞。无数个记者、同事、朋友都调侃过这个话题，但在他们之中，或许只有面前的老者真正体会过决裂的滋味，并且已经远远地、远远地被抛下了。

　　他移开眼睛，胸口别着的麦克风突然变得沉重：“呃……行啊，也许哪天。”他轻轻挠着那块皮肤，看回屏幕，“我肯定没意见。”

　　因为有意见的人不是我。

　　一双苍老而智慧的眼睛看着他：“等你上了年纪，你就能理解不同的事，但我不是上了年纪才懂的。是突然之间，我与他最后一次登台的记者会，砰的一下，醍醐灌顶！有些事从此就截然不同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苦涩越来越重，他感到些许眩晕，揉着额角：“但这也许需要我们中的一人先道歉吧，我觉得。”

　　“没错，因为他跟我讲了很多很多事，他做的一些事，是他错了之类的。我都理解，他做这些事是为了击败我……”

　　“您也道歉了吗？”他直白地问。

　　“是的。”

　　这就是最大的不同。他们做不到，他们根本做不到——他们在那三年内没再说过话，十年后也没有，即使再过十年，他知道，他和路易斯绝不会为赛道上发生的任何事道歉，因为这是他们默许的，他们都同意的，为了冠军，为了他们还是孩子时做的梦——

　　“好吧！太感谢了阿兰！”他笑着说，“我会打电话请您做调解员！路易斯和我。我俩见面时，您出马做调解，您坐中间！”

　　老人笑着说好。他挥挥手，直到眼前一片空白。